李察回过头。
格蕾站在梧桐道另一头。
她一个人站在路灯下,两手交握在身前,脚步迈了一半又收了回去,僵在原地。
看见李察转过身,她才慢慢走过来。
「……好巧。」
李察看着她:「你们学校散场了?」
「散了。」格蕾把视线往别处挪了挪。
「我们今天就是来『薰陶薰陶』的。
老师说看看帝都大学的学生怎麽辩论,回去也好长长见识。」
菲利普斯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间转了一圈。
这家夥别的本事没有,情商这一块还是很高的。
「咳!」他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未婚妻手里一塞。
「康斯坦丝,我妈之前说让我们早点回去。」
康斯坦丝也是大家族里出来的,一点就透。
「是该回去了。」她接过茶杯,朝李察和格蕾点点头。
「威廉士先生,这位小姐,我们先告辞了。」
他们走得乾脆,梧桐下很快就剩李察和格蕾两个人了。
格蕾低着头,脚尖在石板上蹭了蹭。
「你那个朋友……」她小声说:「挺有意思的。」
格蕾「扑哧」笑了一下,肩膀也松了下来。
「对了。」她擡起头:「你晚饭吃了吗?」
「还没。」
「那……」格蕾的语气里透出几分难得的雀跃:「我带你去个地方。」
「你认得帝都大学这一带?」李察有些意外。
「我来之前查了。」格蕾把头一擡,那点小得意藏都藏不住。
「学院区有家很有名的餐厅,叫『老橡木』,专做帝都本地的老菜式。」
「比我还熟。」
「那当然。」格蕾朝他扬了扬下巴:「你天天埋在书堆里,哪有工夫管这些。」
暮色一点一点往梧桐叶上抹。
两个人沿着学院区的石板路慢慢走。
帝都大学入了夜别有一番景致。
秋天的常春藤红了一半绿了一半,被路灯照着,像给老墙披了件旧毯。
偶尔有亮着灯的窗户,里面能隐约看见伏案的人影。
「这就是你念书的地方?」格蕾左右看着。
「嗯。」
「跟圣布里奇不一样。」
「我们那边墙都是新刷的白,乾净得有点冷清。」
「听说你们还要学习怎麽主持茶会?」
格蕾撇了撇嘴:
「对,怎麽布置桌子,倒茶先给谁倒後给谁倒,茶匙搁哪边。」
她一样一样数着:「一整门课,专门教这个。」
「倒茶还有这麽多讲究。」
「讲究多了去了。」格蕾叹了口气。
「我有时候想与其学这些,还不如让我多看几本食谱。」
李察笑了。
「你的手艺已经很好了。」
「好什麽。」格蕾嘴上谦着,脚步却轻快了几分:「我还差得远。」
走过一条回廊,女孩忽然在一座喷泉边停了下来。
「这个我也查到了。」她指着喷泉底座上刻的一行拉丁文。
「你给我念念,这上面写的什麽?」
李察凑过去看了一眼。
「『aqua haurit qui sitit。』」他念出来:「口渴的人,才会来打水。」
「什麽意思?」
「大概是说……」李察想了想:「真正想做学问的人,才会来这里。」
格蕾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那你呢?」她忽然问:「你渴吗?」
李察迟疑了一会儿。
这个问题从女生嘴里问出来,问的大概不只有学问。
「渴,渴得很。」
格蕾满意的「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并排落在石板上。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
看起来很平常,和少女影子并排着。
餐厅很快到了。
推门进去,里面是深色橡木护墙板。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几百年前的街景。
「这家店开了一百多年了。」格蕾轻声说着,怕惊扰这片安静。
「据说当年好几位帝都大学的老教授常来。」
侍者引着他们去了靠窗一张桌子。
格蕾点菜很快。
「烤牛腰肉一份,牛肋排一份,蘑菇浓汤两份,再来两份约克郡布丁和奶油意面。」
知道李察能吃,她特意多点了一些。
「你都查好了。」李察看着她。
「我做这些向来认真。」格蕾把菜单合上:「和你对学问认真一样。」
菜上得很快。
牛肉切得很厚,外面焦香,里面还带着粉嫩。
约克郡布丁烤得蓬松金黄,淋了肉汁。
李察确实饿了,这一天光顾着看,午饭就吃了几个三明治。
他切了块牛肉送进嘴里,【吃饭】技能让肉的滋味格外鲜明。
格蕾托腮看着他吃。
「好吃吗?」
「好吃。」
「在你嘴里什麽都好吃。」
「对了。」李察岔开话头:「上次你说的霜豆,都卖出去了吗?」
「早卖出去了。」格蕾小声说着:「老主顾抢着要。」
「上次给你那一盒,有没有派上用场?」
「让认识的人帮忙种植了。」李察选择性回答着:「不知道什麽时候能有成果。」
「慢慢来。」女孩切了块肉。
「我家渠道一直在,你什麽时候要东大陆那边的东西,跟我说一声就行。」
「谢谢你,格蕾。」
「谢什麽。」女孩把侧发理到耳後:「举手之劳。」
从「老橡木」出来,已经快八点了。
李察送她到学院区门口。
「到这就行了,我有车来接。」格蕾停下脚步。
她朝李察挥了挥手:「你好好辩,争取拿个名次。」
「嗯。」
「我会接着去看的。」
她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李察。」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说完这句,她飞快转身,小跑着混进了夜色里。
李察站在原地,看着女孩背影消失在街角。
和格蕾约会,不用去想帷幕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
就只是吃顿饭,走一段路。
这样的日子,难得。
………………
总赛第二天,凯萨琳再次出现了。
李察今天有一场比赛,提早到伊利亚特楼。
他在西侧偏厅候场的时候,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红发女孩。
李察正要打招呼,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凯萨琳脸上戴着个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的眼睛,眼底那片青黑特别重。
她走得很慢,两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攥着。
费舍尔也看见了她,连忙迎上去。
「凯萨琳!你总算回来了,大家都担心你……」
凯萨琳停下脚步,看了费舍尔一眼。
她从挎包里取出小本子和铅笔。
飞快写了一行字,把本子翻过来给费舍尔看。
费舍尔凑过去看。
本子上写着:
「我嗓子哑了,说不了话。别担心,没事。」
「嗓子哑了?」费舍尔皱起眉:「要不要紧?我陪你去医务室……」
凯萨琳摇了摇头,又写了一行。
「看过了,养一段时间就好。」
她把本子收回去,又朝李察点了点头,转身往讲堂里走。
李察开了灵视,朝对方身上扫过去。
面具力量被某种他看不懂的术式暂时封禁了。
李察明白,凯萨琳只是不想说话了。
说话就是开口子,那就索性不说话,减少和别人往来。
李察想起自己那张面具。
赫尔墨斯。
辩士与学者的守护神、言辞与诡计之神。
他这几日在赛场上,不止一次动过念头。
辩论,本就是赫尔墨斯的专场。
他要是戴上那张面具,会在台上变成什麽样?
赫尔墨斯的力量会增强言辞的说服力:话出口、落纸上就是契。
他在台上说的每句话,都会变成压在帷幕里的真。
李察可以想像到那个画面:
他一开口,对手立起的形就塌;
他一收束,满堂的人都会觉得他说的对。
可代价呢?
赫尔墨斯是渡魂过河的引渡者。
戴上面具,会让他招引亡者。
李察看了一眼讲堂。
台下坐着的,是一群儿子正在前线、或者刚刚阵亡的亲属;
台上辩的,是该如何称呼那些死在战壕里的人。
他要是在这里戴上赫尔墨斯,招引亡者……
李察不敢往下想。
几万还没安息的殁声,会顺着他这条「更通透」的灵界通道一齐涌过来。
到那时候,他就闯下大祸了。
还有那「诡计之神」的代价,想去欺瞒、越线的冲动。
会让「静水照不出人影」的护身符失效。
李察的目光,再次落到那个戴口罩的女孩身上。
凯萨琳正在小本子上慢慢写着什麽。
她写得很专注,似乎把所有想说的话都从嘴里挪到笔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