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从西侧偏厅进去的时候,抽签桶前已经排起了队。
三个年龄段胜者并到一处,十几个人,每一个都是从各自赛场里杀出来的。
偏厅里站着的,多是研究生。
代签学姐从桶里摸出签条,展开念道。
「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学预科。」
「辩题:国家可否强征一个不愿赴死的人?」
「反方。」
第二张签条跟着抽了出来。
「雷金纳德·索普,政经学院研究生,正方。」
李察转过头,朝偏厅另一侧望去。
雷金纳德·索普站在那里,生得白胖。
结合凯萨琳给他看过的资料,索普家在帝都做航运。
仗一打,海运单子全往他家船坞里涌。
这人身上那以太,比他自己要厚太多。
两人来到各自讲席,主持人走到台子正中。
「总赛第三场,研究生雷金纳德·索普,对预科生李察·威廉士。」
索普抬起头。
「诸位评委,今日辩题要害不在『强征』二字。」
声音不高,可这一句出口整座讲堂的空气就沉了下去。
李察眉心动了一下。
这就是以太厚度压出来的东西。
在这片大精通学者布置的场域中,那片言辞一铺开,就叫人不由自主想点头。
报馆那帮记者大概只能含混写成「气场逼人」。
索普伸出一根手指。
「个人不愿赴死的权利,是一种权利。
可一切权利都要先有活着的联合体来承认、来兑现。」
「故而在存亡之际,共同存续逻辑上先於其中任何一人意愿。」
他抬起手。
帷幕那一面沿着辩论台银线,凭空垒起城墙。
和分组赛那些浮在帷幕表层的形不一样,索普这一段钉得稳。
「坎尼会战,汉尼拔一日斩罗马七万人,主力军团灰飞烟灭。」
索普的语速很慢。
「元老院没有求和和赎俘。
他们徵召奴隶和十七岁的少年,武装起来填进军团。」
他往城墙那边一引。
「salus populi suprema lex esto(人民福祉,是最高法)。
强征是代价,这代价买的是所有人继续活下去的资格。」
「立论完毕。」
「反方立论。」
李察走到讲席前。
「正方默认了一件事:把不愿赴死的人填上去,他就真能替城邦挡住敌人。
我方今天要问的,恰恰是这个『真能』。」
李察抬起手。
他立起了一个穿托加袍的罗马将领,站在帷幕里。
「deuotio(奉献)。」
「维塞里斯一役,执政官德基乌斯当着全军的面蒙起头。
他把自己连同敌人一起献给冥界诸神,独自策马冲进敌阵战死。
罗马人相信正是他这一死,换来了那场胜利。」
「可诸位想一想,奉献为什麽有用?」
他看向台下。
「因为德基乌斯是自己走上去的。
祝词他自己念,马他自己策,命他自己交,你没法强迫一个人自己奉献。」
「所以我方判准是:一条命能不能替城邦挡住敌人,要看它是不是自己签下来的。」
「签过字的死压得住,安得了;没签过字的死按不下去。」
这最後一句,说得是帷幕後役声。
台下那些家里有人在前线、或者刚收到电报的太太们只听懂了一半。
李察退回讲席。
「交叉盘问,反方先。」
李察没去碰那座城墙,墙太厚凿不动。
「索普先生,您拿这批被强征的人证明『强征有用』。
我只问一句:其中那批奴隶,罗马许了他们什麽?」
索普那双半阖的眼睛抬了一下:「……自由。」
「对。」李察点头。
「只要活着打完仗就脱去奴籍,做自由人。
您举的这一批人,恰恰是自愿的。」
帷幕那一面,李察那个站立的将领旁边,淡淡浮起几个解了枷锁、自己握起短剑的奴隶兵。
索普慢悠悠开口。
「威廉士先生挑得准……奴隶兵许了自由算自愿。这一点,我让给您。」
他的声音又沉了下去,满堂那片发闷的空气跟着重了一重。
「可城邦要亡的时候,没工夫一个一个去问『你愿不愿意』。」
「您要保全一个人那份『自愿』,就得把这墙後几十万条命一起交出去。」
帷幕那一面,城墙轰然往前压。
李察的呼吸沉了一沉。
精巧的形,在沉重的形面前撑不住。
果然,收束部分李察凿得再准,对方一锤砸下来就把整团重新拗回去了。
「正方坚持原立论,完毕。」
满堂寂静。
帷幕那一面,索普的城墙巍然立着。
而李察那些精巧的罗马人影虚浮的厉害。
评委席议得不算长。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
「总赛第三场,正方胜。」
掌声起来了。
李察的言辞分很高。
索普的的宣告分却将其反超回来。
李察败了,败得心里明明白白。
言辞,他赢了;帷幕,他输了。
他凿得再准,以太不够,那座墙就是推不动。
李察从辩论台上走下来,经过正方讲席。
「威廉士先生。」
李察停下脚步。「怎麽了?」
「您那段奉献讲得真漂亮,漂亮得我都有点舍不得赢您了。」
索普朝那座正在散去的帷幕城墙瞥了一眼。
「可惜啊,漂亮话救不了城,也不能……」
李察看着他,这个公子哥明里暗里想敲打自己呢。
旁边有个声音晃晃悠悠传了过来:「哟,这位是?」
菲利普斯不知什麽时候从听众席挤了过来。
「政经学院的索普先生。」李察介绍了一句。
「原来是索普先生。」菲利普斯朝那座正在散去的城墙努了努嘴。
「您那墙砌得是真结实啊,我就是好奇,您家是做海运的吧?」
「是。」
「那您这墙是用船板砌的,还是用别人家儿子的命砌的?」
索普的脸色变了一下:「你这话什麽意思?」
「没什麽意思。」菲利普斯一脸天真。
「我就是替前线那些人问一句。
他们在战壕里啃硬面包的时候,您府上那条军需船一趟能赚他们几辈子工钱吧?」
索普张了张嘴。
「……我不管这些。」他憋出一句。
「您管不了的事多了。」菲利普斯耸耸肩。
「您赢了我朋友,我心里不痛快,过来跟您聊两句,这事您也管不着。」
他朝李察使了个眼色。
「走了,茶都聊凉了。」
两人往讲堂外走,走出老远,还能听见索普在身後不知跟谁嘀咕着什麽。
李察瞥了他一眼。「你没必要这样子。」
菲利普斯哈哈一笑:
「你那段德基乌斯讲得多好啊,我坐下面听得心里发烫。
李察也笑了。
「言辞决定方向,以太决定力量。
我方向再准,力量不够,照样推不动。」
「那你以後……」菲利普斯皱起眉。
「以後就老老实实把自己底子打厚。」
「等我以太上来了,他那破墙我一脚就能踹塌。」
「谑,有志气。」菲利普斯吹了声口哨。
「到时候你踹翻他的时候,记得叫我来。」
「那肯定。」
两人正说着,蒙塔古从听众席那边走了过来,他也输了。
晋级十几个人里,研究生占了七八成。
「我也遇上了研究生。」蒙塔古在李察身边站定。
「服气吗?」菲利普斯插了一句。
「服。」蒙塔古倒不怎麽遗憾。
「我立论那段自己都挑不出毛病。
可对面那一压……像拿一根细针去顶磨盘。」
「不过,我们两个好歹是预科里唯二进总赛的。」
几人正说着,研究生里有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李察目光对了上去,是克拉拉。
她好像听见了刚才李察和索普那一段。
李察朝她点了点头,克拉拉也回了一个。
她的目光在索普那个方向停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李察没多想。
这一场输了,接下来总赛还有好几轮。
研究生那边的厮杀,才刚刚开始热闹起来。
菲利普斯把自己的宝贝茶壶放进贴身皮包,看向他。
「今晚有空麽?」
「干什麽?」
「学院区往东有一家小酒馆,专收各地稀罕酒。」
菲利普斯搓着手。
「康斯坦丝今天回娘家,正好咱俩……」
「今晚没空。」李察把他的话截了。
菲利普斯脸上的笑挂在半空。
「又要回去啃书?」
「差不多吧。」李察含混带过。
种子的萌发倒计时,今夜就要归零了。
菲利普斯撇了撇嘴,倒也没怎麽纠缠。
「行吧。」他朝李察挥手。
「等你哪天有了空,咱俩一起喝酒。」
两人在路口分了手。
李察沿着梧桐道往自己宿舍走。
开学後,系里给学生分了宿舍。
阿什福德宅邸是好,可西区到学院区一来一回就快要两个钟头。
每天这麽折腾,光路上就得耗去小半天。
所以平日里他就睡在学院区,半个月才回阿什福德家一趟。
宿舍是一间向阳单人房。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只旧衣柜,还有一座煤气炉。
比起阿什福德宅邸里的房间,自然寒酸了许多。
李察反倒更中意这里。
夜里清静,没人来扰,他做什麽都自在。
回到宿舍时,天已经全黑。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常春藤爬满的旧墙照出深深浅浅的影。
李察先把门从里闩上,又拉严了窗帘。
他在书桌前坐下,调出面板。
种子那一栏的倒计时,正一格一格往下走。
第一颗斯芬克斯的种子,给的是「影之反转」。
这第二颗,又会是个什麽?
李察心里没底。
按照第一颗种子的经验,倒计时归零,面板上就会跳出一个谜题等着他。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
窗外那座看不清方位的钟楼,远远地敲了十下。
李察起身,把台灯的光拨小了些,又给自己倒了半杯热水搁在床头。
他在床上躺好,被子拉到胸口。
面板底部,那行倒计时已经归了零。
【种子已萌发,入口开启。】
【是否进入?】
他选了【是】。
意识,坠入黑暗。
也许三秒,也许三分钟。
身下出现了甲板。
脚底有船在浪里起伏的那种沉沉的晃。
李察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脚掌赤着,瘦得只剩骨头,皮肤被海风和日头烤成了说不清的颜色。
脚趾很长,指甲发黑。
这根本不是自己的身体。
他试着抬手。
胳膊上缠着亚麻布,布上印着褪色的祭司铭文。
自己这是变成木乃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