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上那两团光同时朝他这边压了过来。
这次两位达人不再试探。
金光从天际线上劈下来,照亮了半片海面。
炉火从港口方向翻涌而来,沿着海面往外烧。
两股力量一前一後,朝这条船夹了过来。
木乃伊站在船头,迎着太阳张开双臂。
它脚下那面靛蓝的镜面海水暴涨了起来,往金光方向迎了上去。
「镜」的核心:你照我,我照你。
金光一部分被镜面弹了回去,照在了太阳传统达人自己身上。
太阳达人的金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炉火追到了船底。
木乃伊脚下的甲板开始冒烟。
李察用「名」去读炉火走向。
他读不到线路的全貌,但能读到末端。
他在末端上做了个标记,并刻上了一个干扰符号。
炉火在末梢打了个结。
不至於切断,但让炉火传统达人不得不花几秒钟来解开那个结。
这就是他在明线上能做的,死死拖住。
暗线那边,影子收到了信号。
城里的金光和炉火都被拉到了港口方向,整座城市的感知网出现了空窗。
影子从地下水道的岔口里冒了出来。
它从排水沟爬上地面,贴着一条窄巷的阴影飞速穿梭。
巷子里有人,几个刚从码头上下来的水手正在窄巷里找酒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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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一个穿着利凡特商船的号衣,刚靠岸不到半个钟头,身上还带着海水腥臭味。
影子从他脚底爬上去。
「镜」照出了他的一切。
名字叫亚辛,二十七岁,利凡特人,三桅帆船「银鸥号」的甲板水手。
进港时已经通过了金光的第一轮扫描,乾乾净净的普通人。
替换!
影子穿进了亚辛的身体。
这一次的替换和第一次完全不同。
影子分身亲自爬进去,和穿衣服一样从里到外地严丝合缝。
衣服穿得严严实实,影子和亚辛的壳之间没有缝隙。
就算金光回来重新扫查,照出来的就是一个普通利凡特水手。
亚辛,或者说李察揉了揉眼睛,假装喝多了酒,从窄巷里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港口方向传来阵阵的轰鸣声。
那是木乃伊和两位达人在海面上交手的动静。
普通人能听见的是闷雷一样的响声。
港口外海天空已经被靛蓝、金色和暗红三种光搅成了一锅彩粥。
半个城的人都在往港口方向跑去看热闹,没有人注意一个利凡特水手往反方向走。
暗桩在这时候发挥了作用。
海关三等文员穆罕默德·法赫德。
这个人每天早上七点到岗,在海关大楼二层那间朝南的办公室里盖章。
核验进口货物的税单,该盖的章盖上,该签的字签好。
穆罕默德本人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暗桩。
十一年前他在亚历山大港的咖啡馆里,被一个中年商人请过一杯咖啡。
那杯咖啡里什麽都没有,咖啡就是咖啡。
可那个中年商人和他闲聊的那二十分钟里,在他的以太层面轻轻画了一笔。
这样的一笔,小精通和以下都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就是大精通和达人,也得贴近了看才能看出异常。
李察以亚辛身份走到海关大楼外面,没去替换穆罕默德。
替换一个海关文员固然能拿到进出港口区的权限,可海关文员的活动范围止步於码头和税务大楼。
从税务大楼到博物馆,中间还隔着大半个城区。
他需要穆罕默德做的是另一件事。
亚辛走到海关大楼侧门,敲了敲窗户。
穆罕默德抬起头。
「先生,我的税单盖错了章。」
亚辛操着利凡特口音的阿尔比恩语说着,把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进窗口。
穆罕默德接过来看了一眼。
那张纸上确实有个盖歪了的章。
「这个得去补盖,你跟我来。」
後门通向码头仓储区的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尽头是博物馆後勤通道的起点。
穆罕默德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他就这麽习惯性地带着亚辛走了那条每天上下班的近路,完美避开一路上的陷阱网点。
穆罕默德在巷子尽头的岔口停下来,把补好章的税单递还给亚辛。
「好了,下次注意。」
「多谢先生。」
李察站在博物馆後勤通道的入口处。
第二个暗桩就在通道里面。
港口西仓库夜班看守赛义德,他今天被临时调去了博物馆的卸货口帮忙搬货。
港口出了事,博物馆加了安保,人手不够就从仓库那边调了几个过来。
赛义德身上也有标记。
七年前的,比穆罕默德的要浅。
李察在卸货口碰到了赛义德,他正蹲在台阶上抽菸。
「先生,那边发生什麽了?」亚辛朝港口方向努了努嘴。
赛义德吐了个烟圈:「谁知道……有人说是军舰走火,有人说是演习。」
就这麽一句话的功夫,李察从赛义德身上读出了博物馆後勤通道的全部路线。
哪个门用什麽钥匙开,走廊几点换班,什麽地方有以太监测线路。
这些信息原本要靠一层一层替换、一级一级渗透才能攒齐。
现在,两个暗桩就替他攒齐了。
李察又随意闲聊两句,起身往博物馆里走。
明线那边,木乃伊还在拚命拖延。
那条挂着秃鹫残旗的黑土河商船,在两股力量夹击下解体了。
水手们遭了无妄之灾,被烧成了一具具冒烟的骸骨。
木乃伊没功夫去管这些普通人,它站在断裂的龙骨上,双脚踩着海水。
镜面海水在它脚下支撑着,让它不至於沉下去。
金光逼近到百码以内。
那束光从天顶到海面,把这一小片海域罩得密不透风。
炉火从另一面包抄,热浪化成一堵缓缓推进的岩浆墙。
两面夹击,退无可退。
李察操控着木乃伊做了一个决定。
它不退了。
整具木乃伊踩碎了脚下的镜面海水,一个猛子扎入海里。
金光劈到海面上,照穿了三米深的水,再往下就只剩混浊的绿。
金光不照水,这是莎草纸上写明了的。
太阳传统的力量照的是天上和地面,海面在黑土河达人的力量操控下,金光照不进去。
炉火试着往水里灌。
可海水天然对热量的传导进行了一次衰竭。
海水翻滚,冒出一团团白雾。
木乃伊在水下沉了几十米深,悬在黑暗里。
木乃伊不需要呼吸,只需要以太。
水里弥散的以太浓度虽然低,但足够维持不散。
两位达人在海面上等了约莫一刻钟。
李察感觉到那两团光有了变化。
金光开始往港口方向收,炉火也在回撤。
它们不打算跟一具躲在水下的木乃伊耗下去了。
对它们来说,这具容器只要不进城,就不构成致命威胁。
与其在外海跟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较劲,不如把力量收回来加固城里防线。
可李察不能让它们收回去。
它们一收,城里的感知网就重新铺满了。
正在替换的亚辛,立刻就会暴露。
木乃伊从水下一跃而起。
整团靛蓝光从海面下炸了出来,海水被掀起几丈高的浪头。
木乃伊站在浪顶上。
它朝着港口里那些正在靠岸卸货的商船扑了过去。
姿态极其明确,就是要搞破坏。
它抬起手,海面上所有船只影子齐齐朝着它的方向弯了过去。
甲板上的水手们惊恐地看着自己脚下影子扭曲变形,有人开始尖叫。
两位达人不得不回头。
炉火在入海口铺成屏障,把木乃伊和那些商船隔开。
木乃伊见好就收,在金光和炉火合拢前又一头扎进了水里。
海面上翻了几个浪,什麽都没留下。
两位达人不得不维持着港口上方防护网,等着它下一次冒头。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察让木乃伊在水下横向游动,从锚泊区的东端潜到了西端。
然後再次跃出水面,在港口西侧做出要冲进内港的姿态。
两位达人又被牵了过去。
这一套游击打法,在接下来两个多小时里反覆上演了十几次。
两个达人都学乖了,它们乾脆在海面上铺设触发式攻击场域。
只要木乃伊浮出水面就要承受攻击。
另一边,李察以亚辛的身份,已经到了博物馆附近。
港口方向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普通人已经开始恐慌了。
税吏关了税卡的铁栅门,一队制服安保人员举着警笛从街上跑过去。
乱,乱才好。
乱中无人注意他溜进了博物馆对面的巷口。
门前台阶上的守卫被港口方向的动静吸引了。
门房里看报老头也把报纸搁下了,往外面走。
李察要先替换一个能合法进出博物馆的人。
亚辛这张脸只能让他在街上走动。
博物馆的後勤通道有固定的面孔,一个利凡特水手走进去立刻就会被拦下来。
但他的壳数预算很紧。
每替换一个人,就在帷幕那侧留一道痕。
痕和痕间会自动连上线。
李察在心里默默比较着。
「用人当锚、把活人真名串上网」。
这一套技术和应声会那帮人干的事情,一模一样。
线多了,就成了网。
网大了……就是布里斯顿北区十二年里发生的那些事。
他在亚辛的身体里站了一会儿。
替换不能贪。
算上亚辛,最多替换五个人。
超过五个,痕迹就太多太密。
哪怕那两位达人正忙着对付木乃伊,顺着网也能读到异常。
五个壳,亚辛是第一个,还剩四次机会。
要从街上走到库房里,四个壳不知道够不够?
李察绕到了博物馆的卸货口。
卸货口有三个搬运工在卸箱子。
港口那边动静让他们也心神不宁,干活都心不在焉的。
李察目光落在最左那个搬运工身上。
年纪大,手粗。
镜无声发动:乔治·伦道夫,四十二岁。
这个搬运工能进到博物馆一楼和地下仓库外圈走廊,再往里就没有权限了。
李察等到乔治搬完最後一箱货,从卸货口出来伸懒腰的时候。
他走到了乔治旁边:「那边怎麽了?打仗?」
乔治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足够替换了。
影子从亚辛壳里出来,穿进乔治的壳里。
亚辛在卸货口边突然呆住了,似乎刚从深沉的梦里醒过来。
他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根没点着的烟,又看了看乔治。
乔治朝他笑了笑:
「想什麽呢,年轻人?赶紧回你船上去,外面正乱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