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辛挠了挠头,转身走了。
从这一刻起,李察是乔治·伦道夫了。
他弯腰搬起一箱货,从卸货口走进博物馆。
走廊很暗,搬运工只能走专用通道,不经过展厅。
李察沿着通道把货搬到了地下仓库外圈。
外圈走廊尽头有一道铁门。
铁门後面就是真正的库房区域了。
和真实博物馆里一样,进那道门得有权限,搬运工到这里就停了。
铁门旁边墙上钉着白板。
白板上用粉笔写着值班表和巡检时间。
李察把这些信息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他不急。
下一步从搬运工换成编目员,就有权限进中层走廊和资料室了。
成为编目员,再换成能进库房外圈取档案的高级助理。
助理再换成守在铁门前的守卫。
三个壳换三层权限。
加上亚辛和乔治刚好五个,一个都不浪费。
第三个壳:编目员哈罗德。
胖,走路喘,有权限进资料室。
替换发生在走廊拐角,哈罗德捧着一摞档案从李察面前经过的时候。
一个眼神交汇,替换在呼吸间完成。
第四个壳是高级助理西蒙,瘦,戴眼镜。
权限更高,可以进库房外圈取档案。
替换发生在楼梯转弯处。
西蒙在下楼的时候和哈罗德擦肩而过。
哈罗德在楼梯口摸了摸自己的後脑勺,继续走了。
四个壳用完了,每一次替换李察都能感觉到帷幕那侧的网又多了一根线。
而港口方向,木乃伊在两位达人合力下节节後退,靛蓝的镜面海水已经碎了大半。
不死就行。
只要两位达人还在对着它释放力量,城里感知网就不能满功率运转。
最後一次机会,他准备拿来对付库房铁门前面站着的守卫。
李察的「镜」扫过去,守卫叫唐纳德,从业者级别的猎手,佩着附魔短铳。
替换从业者和替换普通人,难度完全两码事。
普通人没有以太回路,你穿进去他连察觉都不会。
从业者有回路,回路在运转。
你穿进去那一瞬间,对方的回路会认出这个东西不对。
回路会自动排异。
即使无法抵抗,唐纳德身上的以太波动也会传出去。
李察装作把档案放回架子,转身往走廊深处走了几步。
他把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硬穿不行,那就得把唐纳德的回路先压住。
压住回路最直接的办法,他手里有噤声术式。
在达人奥秘加成下,即使这次只分出一缕影子,小精通也能随手秒杀,别说从业者了。
可问题在於,施展噤声本身要动用以太。
在满屋安保面前,直接施展噤声等於自爆。
李察把莎草纸上那份暗桩名单重新过了一遍。
前面两个用过了。
若赫,驳船水手,在港口外围够不着。
往下还有几个名字。
他的目光在第四个上面停住了。
阿卜杜勒·哈米德,博物馆後勤部。
阿卜杜勒这个人每天会推着一辆旧铁皮车,给楼里各处值班的人送茶和三明治。
其中固定对象就有铁门前的值班守卫。
每隔一到两个钟头来一趟,守卫对这套流程习以为常。
李察摩挲着下巴上的短须。
阿卜杜勒身上的标记是可以触发,并制造以太干扰的。
李察沿着来路往後勤部方向走了几步。
在走廊和後勤通道的交汇处,他碰见了那个矮胖的棕皮男人。
阿卜杜勒看见西蒙,讨好的笑了笑。
「西蒙先生,今晚加班?」
「嗯。」李察模仿着西蒙说话时含含糊糊的口齿:「外面闹成什麽样了?」
「谁知道。」阿卜杜勒往壶里瞧了一眼。
「茶快没了,我得回去再烧一壶。
唐纳德还等着喝呢,他一晚上得灌三壶,比我家骆驼还能喝。」
「唐纳德今晚值夜?」
阿卜杜勒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这两天安保等级提了一档,唐纳德连着站了两个夜班。」
连着两个夜班,李察把这条信息默默记住了。
「你给他多送一壶。」李察顺口说了一句。
「多送一壶?」阿卜杜勒嘿嘿笑了两声。
「西蒙先生今天怎麽突然关心起唐纳德了,平日里你们两个碰面连招呼都懒得打。」
「外面乱着呢。」李察朝窗外那个方向擡了擡下巴。
「楼里的人辛苦,一杯热茶的事。」
阿卜杜勒连连点头。
「您说得对,今晚大家都不容易。」
两句话功夫,不用换壳,那枚标记已经处於半激活。
阿卜杜勒转身朝唐纳德方向快步而去。
李察慢慢跟在身後,在心里开始计数。
他一边数,一边走。
到了走廊中段,他假装低头翻看手里档案。
推车的吱嘎声越来越远。
唐纳德的眼皮擡了起来。
「阿卜杜勒。」
「唐纳德先生。」矮胖男人的声音带着惯常的热络。
「今晚外面闹得大,您多喝点提提神。」
「不用叫我先生。」唐纳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是他今晚最接近笑容的表情了。
他从墙上直起身子,接过搪瓷杯。
阿卜杜勒把推车停在离唐纳德两步远的地方。
李察也在此时数完了数,标记激活!
那感觉,比蛛丝飘过皮肤还要若有若无。
唐纳德端着杯子低头闻了闻,皱了下眉。
「今天换茶叶了?」
「没换呀。」阿卜杜勒一脸无辜。
「味不一样。」
「铜壶没洗乾净,串了点味。」
唐纳德嫌弃地哼了一声,可还是灌了一口。
他站了半天,嗓子里那股乾燥的火急需热茶浇灭。
李察从走廊中段朝铁门方向走了回来。
他走到了推车旁边。
阿卜杜勒还在那讲他听来的军舰故事,讲得唾沫横飞。
唐纳德端着杯子,嘴里含着口热茶。
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阵猛烈震颤,让他差点把嘴里的茶吐出来。
木乃伊又一次从水下跃出,在入港区域激起了巨大的冲击波。
冲击波穿过整座城市,在监测网里掀起了一阵短暂的噪音。
噪音持续了不到一秒。
阿卜杜勒被这一阵震颤吓了一跳,手里壶盖当的一声滑了下来。
「哎呀。」他弯腰去捡。
唐纳德的视线,本能朝阿卜杜勒那边偏了一下。
就这一偏,李察动了。
影子从西蒙的壳里脱出,穿进了唐纳德的身体。
守卫身体一僵,下意识要摸枪。
但在标记激活的干扰场下,排异反应虽然来了,可它比正常反应慢了半拍。
就在这半拍里,「镜」已经照出了对方回路的全部走向。
就这一会儿功夫,唐纳德把手从枪柄上放了下来。
阿卜杜勒直起腰来,把壶盖擦了擦搁回壶上。
他擡头看了看唐纳德。
守卫还站在那里,左手端杯,右手垂在腰侧,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唐纳德先生,还要添吗?」
「不喝了。」李察把茶杯放回推车上。
阿卜杜勒哦了一声,推着铁皮车吱吱嘎嘎地沿来路走了。
走廊另一头,西蒙正站在档案架旁边。
他眨了两下眼睛,脸上只有茫然。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麽站在这里了。
「……档案取完了吗?」他自语了一句。
五个壳,全部用完了。
李察在唐纳德的身体里面,掏出了腰间的钥匙。
门开了,库房外圈灯光很暗,架子上摆着一排一排编号木箱。
李察沿着架子走了几步,脚步放得极轻。
唐纳德靴底是橡胶的,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开始用「镜」扫描这些木箱。
第一只是刻着铭文的石板,以太极弱。
第二只是鎏金面具,以太中等,被帝国加的研究封印压着。
第三只……李察眼睛一亮,重头戏来了。
木箱里装着彩绘的卡诺皮克罐,罐盖上是一只豺狗头。
几千年前被供奉在黑土河老家庙里的东西。
论亲疏,它和这些旧物的关系比帝国任何人都近。
李察开始逐一读取。
鎏金面具、石碑、圣?权杖的底座、还有一只完整的彩绘木棺。
棺材板上画着展翼的伊西斯女神,颜料褪了大半,可那双张开的翅膀依旧在以太层面散发着微光。
他读到第七件的时候,触到了一道更古老的封印。
帝国加的封印是最外层,他没必要拆。
可帝国封印底下,还有一道封印更早、更硬。
李察用「镜」小心翼翼地扫过去,封印开始弹出警告,是黑土河语:
「取此物者,骨碎於沙。」
反盗墓诅咒。
李察把诅咒的结构粗略扫了一遍。
这些诅咒,是当年下葬的祭司留给盗墓贼的礼物。
圣?权杖会反噬来夺它的人,卡诺皮克罐会诅咒打开它的人,狮身人面石像会把触碰它的人吞掉。
他先记下这些,继续往後走。
到第九件的时候,以太纹理和前面几件旧物上的诅咒完全不同。
诅咒是祭司手笔,古老、刚烈、端正。
这一道相对新。
它的以太特徵带着太阳传统和炉火传统的双重烙印。
李察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是早就等着它的陷阱,两位达人在库房里预设的第二道杀招。
他在引信面前硬生生停住了手,缓缓收回感知。
就差一点……
如果不是前面几件旧物上的反盗墓诅咒让他提高了警惕,引信就响了。
石板地面上出现了极细的银线。
李察蹲下身来,用「镜」极轻地碰了碰最近的一根银线。
回馈过来的以太信息让他的脊背一凉。
布局者把整间库房深处的帷幕侧空间,改造成了一只瓮。
进来容易,出去难。
李察在银线网前面站了很久。
港口只是前菜,这里才是真正的步步陷阱。
而且黑土河达人在这里有一个天然的劣势:它不能破坏自己的东西。
可两位守方达人没有这个顾虑。
帝国这些年到处搜集的奇物多了去了,砸碎几件也无所谓。
一个束手束脚,两个放开了打。
李察觉得,原来时间线里那位黑土河达人多半就是在这一步功败垂成。
想到这里,他没有再往前走。
李察把「镜」拉到最长,朝最深处那几件旧物探了探。
第十件到第十三件,只有那层古老的反盗墓诅咒。
他试着用「镜」去读第十件旧物的真名。
「镜」刚碰到诅咒外层,诅咒就炸了起来。
「取此物者,魂断於河!」
这些奇物的防盗墓诅咒,居然全部是联通的。
他刚才碰第一下弹出警告,这次则是动真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