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份反盗墓诅咒,覆盖在刻满铭文的石碑上。
钥匙对上了锁舌转了半圈,诅咒沉睡了。
石碑那层剑拔弩张的以太松弛下来,变成了一池死水。
李察把「镜」贴了上去。
真名被读出的那一刻,李察清楚地感觉到……
帷幕深处黑土河达人本体和石碑之间,一条断了几十年的线重新搭上了。
石碑认了主,达人本体那一侧的力量明显厚了一层。
远在港口外海的木乃伊容器连带增强。
它抬起手,海面上那面镜重新铺了开来,比上一次的覆盖范围更广。
金光照下来,镜面把金光折了回去,在两位守方达人的感知里打出了一道刺目的反射。
太阳传统达人不得不闪避了一下,这在前两次试炼里从来没有发生过。
一件旧物真名被读出就能强化成这样,那四件全读出来呢?
李察抓紧时间,第二份诅咒覆盖在一具彩绘木棺上。
棺板上画着展翼的伊西斯女神,颜料褪了大半。
「取此物者,魂断於河。」
木乃伊铭文的钥匙再次探进锁孔,可这一回转得不太顺畅。
伊西斯的保护咒和普通祭司留的反盗墓诅咒不太一样。
伊西斯的诅咒里面,掺了一缕母性。
钥匙转到一半被卡住了。
诅咒在问:你是不是我儿子?
木乃伊是祭司,祭司和法老是两码事。
伊西斯的诅咒认法老,不太认祭司。
李察想了几秒,换了个方法。
不拿祭司铭文去硬开,把木乃伊身上那一段关於「荷鲁斯之眼」的铭文单独抽出来引过去。
荷鲁斯是伊西斯的儿子,母亲的锁得用儿子的手去开。
诅咒犹豫了一下:「你不是我儿子。」
「但你身上有他的名。」
木棺的帷幕侧形体浮现出来:伊西斯展翼覆盖一具金色的法老棺。
真名被读,达人本体那一侧又强了一层。
港口外海的木乃伊把海面镜翻了个面。
之前的镜只能照天上的光折回去,翻面後的镜照海底。
海底是暗的,暗就是影子的天下。
整片锚泊区海域的水下,影子都开始游走了。
太阳达人把金光往水下灌了几尺,金光碰到翻面的镜就被弹了出去。
炉火达人开始加温整片海面,试图把镜面蒸碎。
可镜面比上一次厚实得多。
两位守方达人不得不拿出更多的力量来应对。
城里的感知网进一步被抽薄了。
第三份诅咒在一只鎏金面具上,面具在帷幕侧是一张法老的脸。
太阳照法老即加冕,上一次就是太阳达人借着这个共鸣捡了便宜。
李察得在太阳达人还被拖在港口的时候把面具解锁掉。
否则一旦金光回来,面具和太阳传统产生共鸣,李察就夹在中间两头挨打了。
鎏金面具上的诅咒比前两件简单。
法老的面具,归根结底是给法老自己戴的。
祭司铭文里有一段专门写为法老制备面具的仪轨。
制备者有权触碰面具,钥匙一转就开了。
面具的真名被读出。
第四件旧物,是那四只卡诺皮克罐里保存最完好的那一只。
罐盖上是是荷鲁斯之子中的伊姆赛特,守护的是肝脏。
它的诅咒和伊西斯木棺上那道异曲同工,也掺着母性的保护。
但比木棺上的还多了一层,这层东西李察没见过。
他把「镜」贴上去,试着读,诅咒忽然炸了起来,它在哭。
罐里腌了几千年的肝脏,在被人从老家庙坟里起出来、装船运过半个海的这几十年间一直在哭。
肝属伊姆赛特,伊姆赛特守的是「方向」。
肝被搬离了该在的地方,方向丢了。
几千年来它只认一个地方:死者胸腔右下角。
现在它在帝都博物馆地下室的一只木箱里。
它不知道自己在哪,哭声在帷幕侧传了很远。
这种哭声不会被普通人听见。
可有灵感的人,在这一刻能感觉到胸腔右侧有东西在绞。
他把木乃伊铭文引过去,轻轻搭上罐口。
「iw-i iry wab en-ek.」
(吾,为你洁净。)
祭司净化词後,哭声渐渐小了。
诅咒松了,卡诺皮克罐的真名被读出。
达人本体那一侧第四次加强。
港口外海,木乃伊站在海面镜上,整具身体被靛蓝和黑金两色交织的光裹着。
它抬起那只缠着亚麻布的右手,朝两位守方达人伸了出去。
「赫里欧·蒙塔古!过来!」
金色太阳从高处压下来,光柱灌到了海面上。
可这一次海面镜接住了。
光柱被分成了几十束,折射到了港口两侧的海面上,把水照得一片银白。
木乃伊踩碎了脚下一块镜面,从碎片里抽出一截影子之矛。
矛是黑的,头是尖的,没有杆……整支矛就是一条被拧紧了的影子。
它掷了出去,影子之矛在空中旋着。
金光要照它,它从金光缝隙里钻了过去。
矛扎在了金光和海面交界那一条线上,交界线裂开了一个口子。
金光从那个口子里泄了出去,桶底被人凿了一个洞。
太阳达人不得不分出力量去补那个口子。
炉火达人从另一侧包抄,熔铁墙朝着木乃伊合拢过来。
木乃伊若无其事的承受了一整面熔铁墙的撞击。
只有亚麻布表层被烧焦,四件旧物真名被读出後,它的耐久也上了一个台阶。
两位守方达人在这一刻做了判断:不能继续在港口耗下去了。
对方每拖一秒,城里那些旧物就可能再被拆掉一件。
等旧物被全部读出真名,这具容器的力量恐怕要逼近达人本体的水平。
到那时候……金光开始往港口方向收,炉火也在撤。
李察头皮发紧,它们要回来了。
铁门後的库房内圈,还剩最後几件核心旧物。
库房最深处那一片区域,银线在地面上铺成了一个比外圈更精密的圆,圆心处悬着圣?权杖。
权杖通体乌铜铸造,杖头是一只蹲踞的圣?鸟。
圣?长喙微张,冠上托着一弯残月。
杖身上刻满了比其它旧物都更早、更密、更深的铭文。
李察的灵视在碰到权杖的那一刻被弹了回来。
他往後退了半步,甩了甩灵感里那股发麻的余韵。
权杖是透特的东西。
透特,圣?头的神。
智慧之神,书写之神,月亮之神,记帐之神。
在黑土河流域的所有神里面,透特的地位极其特殊,从不站哪一边。
荷鲁斯和赛特打架,透特在旁边记帐;
拉和阿波菲斯缠斗,透特在旁边计时;
伊西斯和奈芙蒂斯争执,透特在旁边仲裁。
它只管记录和称量,谁对谁错它来定。
所以这支权杖,不认黑土河达人。
李察把「镜」往前推了一点点,极轻地碰了碰权杖外层的以太场。
场的反馈很明确,一股居高临下的、审判者对作伪者的厌恶。
李察飞快思考着。
透特的本职是「记真帐」。
黑土河达人的奥秘核心是「名、镜、替」,最核心还是替换。
替换的本质,就是用假的换真的。
你拿走别人的名字,戴上别人的脸,顶着别人身份活在世上。
这种事在透特看来……等於篡改帐本。
你明明叫张三,跑来跟我说你叫李四。
我拿着帐本翻了半天找不到你,因为你交上来名字是假的,帐对不上。
透特最恨的就是帐对不上。
所以圣?权杖会排斥黑土河达人。
排斥到什麽程度呢?
李察回忆了一下第二次试炼末尾那场乱战。
权杖当时立在核心位置,权杖上圣?鸟眼睛从始至终半闭着,还翻了个白眼。
但现在没时间了,两位达人马上就要杀回来。
他调动力量,试探着发出了想要沟通的请求。
杖头那只圣?鸟,半闭的眼睛唰地睁开了。
它开口了,就一个词。
「isfet!(伪!)」
圣?鸟仰起脖子,发出了尖利的鸣叫。
整间库房的封印阵,被这一声给全部点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