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幕後的极深处,一片光从未抵达过的区域。
那一座倒悬的金字塔,静静地悬浮在殁声凝成的黑潮正中。
金字塔没有门,它本身就是门。
内部空间比外部大得多,几何学在这里失了效。
最深处那间石室里,一尊没有面孔的人形蹲踞在黑暗中。
时间在帷幕深处是一条粘稠的河,流得极慢。
对於那些走到极深处的存在来说,一年和一天没有太大区别。
它在等伤好,等旧大陆那场即将烧起来的大火把新的养料送到它嘴边。
就在这一刻,本质最深处那一根弦开始震动。
弦没有断也没变形,只是……被什麽东西碰了一下。
那种感觉,它已经好多年没有感受过了。
上一次有这种感觉的时候,那时候它还是个人。
黑土河流域某座泥砖小庙里的年轻祭司,替死人守着一间越来越冷清的祭堂。
那时候它最害怕的事情,是有人在夜里喊出它的名字。
名字被人叫出来,魂就会循着声音跑出去。
魂跑出去了,身体就成了空壳。
空壳被什麽东西占了,你自己就再也回不来了。
黑土河流域的孩子从小被这样教:
「夜里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应。」
它活着时候怕这个,死了以後也怕。
走到达人後,它以为自己不用怕了。
它把所有和「人」有关的东西一件一件地丢掉,只留下影子。
你不可能攥住影子的名字,因为影子就是名字倒映在帷幕上的那道投影。
这麽多年,没有任何存在触碰过它的真名。
连那两位守在帝都的达人同侪,也只是把它从物质界赶走了,从来没碰到过那根弦。
可现在,弦响了。
那一座倒悬的金字塔,在黑潮里缓缓转了一下。
它在找到底是谁碰的。
……时间悄然流逝,在用尽了自身手段之後,它做了一个决定,求助於外人。
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耻辱。
可弦响了,弦响了就意味着有人知道那根弦在哪儿。
知道了弦在哪儿,就说明随时可以再碰一次。
下一次也许不只是碰,也许是拽,这事它不能等。
它在杂物堆里翻找了很久,翻出一只铜镜。
「好久不见。」
输入以太后,女人的声音从镜的另一面传过来。
「你上一次找我,还是在那场瘟疫前。
新历多少年来着,一六六几年?」
「一六六五。」黑土河达人不用自己开口,帷幕本身会替它说话。
「两百多年了。」镜那边的女人说。
「这次找我,是你的弦响了。」
女人有些幸灾乐祸。
「找我之前,你自己查过了吧。」
「查了。」
「影丝、镜面、代理网、殁声占卜,还有断线追溯。」
「全查了,都没查到。」
「所以你才来找我。」
镜面上的霜纹开始扩散,爬过了铜面的边沿,顺着悬挂镜子的那根链条往上蔓延。
「伊莲娜。」它开口叫了对方的名字。
「我需要你的深潜。」
伊莲娜·萨伏洛娃。
深渊传统的大精通灵媒,她从罗斯帝国最北端那片冻土走出来。
从那一年算起,她在这世上待了三百多年。
这不是正常大精通该有的寿命,一般大精通活个一百五六十岁也该寿终正寝了。
可伊莲娜烧的不是自己的油。
「深潜的价钱你知道。」伊莲娜说。
「我出得起。」
「行。」伊莲娜没再纠缠价钱。「我先替你看一看。」
镜面上的霜开始往里收,收到中心位置凝成了一个极小的、旋转的涡。
深渊传统的灵视往下看,会往事物最不愿意被翻出来的那一面看。
伊莲娜的感知顺着黑土河达人提供的那份共振记忆,朝着帷幕的各个层次一路往下钻。
一层又一层。
从浅滩过渡到中层,从中层穿到深界。
深水区的以太浓稠得像黏合剂,普通大精通到了这里就该折返了。
伊莲娜继续往下。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功夫,涡停了。
「找到痕迹了。」
「在哪里?」
「只能找到在阿尔比恩帝国境内。」
伊莲娜的声音慢了下来。
「我追到了你那缕残烬被销毁後的最後一个接触点。
有人在销毁现场,从你散掉的奥秘里截了一缕走。」
金字塔里,那尊蹲踞的人形换了个姿势。
「截走的人呢?」
「追不到。」伊莲娜有些无奈。
「唯一能确定的是截取发生在帝都博物馆,时间就在你那缕残烬被官方销毁後一周里。」
帝都博物馆有两位守方达人保持关注,馆方的封印阵也一直开着。
在那种环境下,还有人能将它散掉的奥秘里截走,没有被任何一位在场者发现……黑土河达人细思恐极。
「还有一件事。」伊莲娜补充道。
「你的占卜里出现了透特的痕迹,这一点我也能证实。」
「透特不会帮任何人。」
黑土河达人天生和透特的力量合不来,尽管透特的力量来自它老家。
「透特不帮人,但透特认人。」伊莲娜纠正了它。
「学者走的路子和透特是同源的。」
「你的意思是,截走种子的是一个学者。」
「大概率。」
「什麽位阶?」
「不知道,能在那种场合悄无声息地截走种子,隐匿手段又高到我都追不出完整轨迹的人,小精通绝对做不到。」
「可他如果是小精通以上,帝都那两位达人不可能没察觉。」
伊莲娜安静了一会儿。
「也有另一种可能。」
「有人替他遮挡了。」
伊莲娜的力量从深处一层一层地收了回来,涡也在变浅。
「还有一件事我想问问你,旧大陆这近几年多了好几个小圈子。」
「这些圈子门槛不高,四五个人到七八个人不等,领头的基本是些比较年轻的大精通。」
「圈子操作方式很统一。
领头人给每位入会者分一个名号,名号全是旧神体系里的。」
「你在帝国的暗线潜伏了十几年,不知道有没有什麽发现?」
黑土河达人没有隐藏自己手里的情报。
「你说的这个听起来有点耳熟,我的网里面,确实有聚会用了我家乡的神话谱系。」
「我手里有四个地方的情报。」
伊莲娜和它交换着信息。
「法兰南部的马赛,日耳曼尼亚西部的科隆,罗斯帝国境内的基辅和圣彼得。」
「我有个学生在马赛那边混了两年。
她告诉我,她认识的某个人自称『赫卡忒』,路子是三相叠合。」
三相叠合,黑土河达人默默思考。
能做到这一点的要麽是天生异禀,要麽是把自己拆成了三份再粘回去。
「这些圈子,都是同一个人在操控?」它问。
「不确定。」伊莲娜很诚实。
「领头者名号各不相同,以太特徵也不完全一致。
可能是一个人用了不同壳,也可能是一个老师教出来的几个学生。」
「但有一样东西是相同的。」
「什麽?」
「面具的铸法,底层逻辑一模一样。」
「名号是饵,管子是钩。
入会者以为自己借着神名往上爬,其实把自己焊到了一座还没露出全貌的建筑上。」
「什麽建筑?」
「我不知道,可从规模来看,这麽多处加一起至少已经收进去了四十人往上。」
「四十多人里面好几位大精通,还有无数小精通,这股力量已经不小了。」
黑土河达人安静了很久。
「你说的这些,和我的弦被碰这件事有关系吗?」
「可能有,可能没有。」
伊莲娜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可如果那个截走你种子的人,恰好也是这些圈子里的……」
「他身上的面具,也许是他隐匿得那麽乾净的原因?」
她说到这里,自己都不确定。
「我能做的到这里为止。」
「阿尔比恩上空的封锁我穿不进去,你想要的答案我给不了。」
「你的酬金。」黑土河达人没有讨价还价。
一缕极浓的殁声从金字塔底部析出,顺着帷幕内壁朝铜镜那边流过去。
对於深渊传统的修行者来说,越纯的殁声越值钱。
黑土河达人析出来的殁声纯度,是伊莲娜在自己的常规渠道花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铜镜那一面,伊莲娜接住了那缕殁声。
「这笔帐,清了。」
她的声音在最後添了一句。
「老朋友,你那根弦被碰了一下,没断也没变形。
说明碰的那个人,位阶还不够。」
「可弦响过了就是响过了,那个人知道弦在哪儿,迟早会回来。」
「你现在缩在深处养伤,指望着旧大陆那场仗给你续命。
可如果,那个人在你养好伤之前把弦提起来了……」
伊莲娜没有把话说完。
涡消散了,铜镜暗了下去。
黑土河达人蹲在金字塔最深处的石室里。
它在这个位置上坐了这麽多年,从来没觉得不安过。
今夜,第一次觉得这座金字塔的墙不够厚。
还有伊莲娜指出的那些圈子。
它在帝国蹲了几十年,只闻到了气味,没见着人。
如今才知道,那股气味的源头比它想像的大得多。
有人在旧大陆的版图上,用神名当砖头,用活人当水泥,一座一座地砌着什麽东西。
它在金字塔里蹲着想这些事的时候,脑子里又闪过了一个念头。
伊莲娜姓萨伏洛娃,花月街那位也有斯拉夫的姓。
两个人方向截然不同,可她们身上有些东西是相似的。
比如都在某处独居,门下都收了一堆学生,把生意都做得极广极远。
最让它在意的是另一样巧合。
那位花月街的灵媒,脸是看不真切的。
铜镜後面这位,也有同样的毛病。
如果这两个女人间真的有什麽渊源。
那伊莲娜刚才告诉它的那些情报,又有多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