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走廊里新钉了三块告示板。
最大的一块贴满了灯火管制条例,密密麻麻好几页。
第二块全都是物资配给通知,白糖限购、鲜肉限量、鸡蛋按户配给。
旁边有人补了一张手写的小条子,是学生会的人贴的:
「食堂黄油已更换为人造黄油,如有不适请自备。」
最後一块措辞客客气气的,是鼓励学生利用假期到後方医院做志愿者的倡议。
「你们的双手,同样可以为这场战争贡献力量。」
底下签着好几个名字,全是系里资历最老的教授。
格蕾最近也给他写了信。
「李察:
我们学校的吐司上面已经不放果酱了。
巧克力也限量了,每人每周只能领两块。
班上有些人开始自己从家里带点心。
坎宁安的果酱罐头被海蒂偷吃了半罐,两个人在寝室里吵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你那边吃的怎麽样?
有没有吃够?」
信末尾画了一个她自己发明的表情符号。
一张圆脸,两只眼睛是两颗小圆点,嘴巴是一条往下弯的弧线。
伤心脸。
李察把信折好收进了抽屉里。
帝都大学食堂的变化确实很直观。
牛排已经从菜单上消失了两个星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灰扑扑的、被厨房大妈们努力搅拌成了糊糊状态的东西。
据说里面有牛肉,可吃进嘴里只有燕麦粥和面粉调了大豆油。
黄油彻底没了。
桌上放的那坨发白且散发着微妙化学气息的块状物,就是通知上写的「人造黄油」。
李察第一次把人造黄油涂在面包上的时候,【吃饭】技能的lv3特质【过滤】对那块面包做了一次全面扫描。
反馈回来的结果,让他觉得自己其实可以直接啃白面包。
可他还是吃了。
浪费粮食是不对的,母亲的教诲此刻在他脑子里响起:「浪费比不及格还严重!」
食堂大婶照旧每次看见他来都叹口气。
李察把餐盘递过去的时候,大婶端着勺子在锅里捞了好一会儿。
把比别人多出大半勺的分量扣到了他盘子里,然後白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大概是:长这麽瘦还吃这麽多,也不知道都吃到哪去了。
李察道了谢,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他已经习惯了坐角落。
坐中间的话,周围同学看着他那堆到盘沿的饭量会集体失语。
吃到一半的时候,凯萨琳端着盘子走过来,开始在自己小本子上写字。
「你今天吃了几份?」
她在对面坐了下来,盘子里的东西少得可怜。
一块面包、半碗汤、一小份蔬菜。
「三份。」
凯萨琳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半碗汤,又看了眼李察面前那座小山。
「猎手吃这麽多会长肌肉。」她把面包掰了一角蘸进汤里。「你吃了全长脑子了。」
凯萨琳那双灰绿色眼睛瞥了他一下,开始对付自己的午饭。
说起来,李察注意到蒙塔古最近左手小指上多了枚银戒指。
他自己手里经过的老银器不少了,看得出那枚戒指年代久远。
蒙塔古上课还是稳得很,课间讨论条理分明,晚上训练室也依旧每天都能看到。
可对方惯常会保持的笑……连假笑都没有了,同学也都不敢和他搭话了。
结合之前他讲过自己兄长的事情,李察大概猜到了些什麽。
这天下午,李察把克里特陶偶的实物和全部拓本一起打了个包,敲开了克罗夫特的办公室门。
克罗夫特面前摊着好几份等批的论文,桌上还是那杯苦到能让人怀疑人生的茶。
「进来。」
李察关上门,把陶偶和信封一起放到桌上唯一一小块空地。
「克罗夫特副教授,这是一件克里特迷宫传统的陶偶。
原始功能是迷宫导引器,内封物已逸散,底纹铭文保存完好。」
「拓本和监定报告都在信封里了。」
克罗夫特皱了皱眉,随手把信封拆了,抽出报告来看。
「这一段是你自己描的。」
他的手指在第七页拓本上点了点。
「是。」
「描得不错。」克罗夫特把拓本合上了。
等到检查完陶偶,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橡皮图章,在报告右下角用力盖了下去。
红色的猫头鹰花环印落到了纸面上,和李察的签名挨在一处。
「这是系里第四件克里特迷宫传统的实物参考。」
克罗夫特把盖了章的报告递了回来。
「馆藏登记簿上会注明捐赠者——李察·威廉士,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预科班。」
他回过身来,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阴恻恻的笑。
「以後这件东西要是被谁引用了,你的名字会跟着出现在脚注里。」
「你也是留下自己名字了,小子。」
李察退出了办公室,带上了门。
波洛克讲师在下周果然加开了一堂课。
告示上写的是「仪式语补充专题」,没有更多说明。
到了上课那天,不光预科生全到了,连几个高年级本科生也挤了进来。
「今天讲的东西。」波洛克把粉笔摁到了黑板上。
「和战争有关。」
粉笔在黑板上慢慢写出了一行字:
「requiem aeternam dona eis, domine.」
(请赐予他们永恒的安息,主啊。)
讲堂里坐着的每个人都认得这句话,这是安魂弥撒里最出名的一句。
教堂里年年唱、月月唱、丧礼上唱、纪念日唱。
波洛克从讲义下面又抽出了一张纸。
「前线反馈。」他把那张纸往讲台上一摊。
「那些刚从学校出去的年轻学者,用的全是教会版弥撒书上的祝祷词,因为他们在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些。」
「结果到了前线,殁声不听。」
波洛克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让前排的人也能看见。
「现行教材里教的那些仪式用语,学者到了前线念了半天的词,殁声纹丝不动。」
他把粉笔重新拿了起来。
「所以上面要求把原文还回来。」
「至少把那几个关键词的原始版本教给你们,让你们到了前线多一些手段。」
课上了两个钟头。
李察把每一段都抄到了笔记本上。
【博闻】自动在脑子里给原文和弥撒书版做了对照索引。
下课的时候,波洛克把粉笔在讲台上磕了磕。
「今天讲的这些东西,我不知道在座各位有多少人将来会走到前线去。」
「但就算你一辈子坐在帝都的办公室里,知道这些被拔掉的牙长什麽样,总比不知道强。」
他把粉笔放回了粉笔槽。
「下课。」
十一月的最後一个礼拜一,克罗夫特把没窗的教室重新打开了。
今天进来的人里,除了上次编修组的老人,还多了不少预科生和本科生新面孔。
研究生们一个也没来,他们都有其它外勤任务。
坐在角落的费舍尔还在啃面包,碎屑掉了几粒在领口上他也没顾上弹。
克罗夫特靠在讲台边上。
「有外勤工作来了。」
「福克斯通港,难民接收营。」
他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地名,字很大,占了小半面黑板。
「十月底的事情你们应该在报纸上读到了。
盟邦那边退到了伊瑟河防线,退不动了就把河闸给开了。」
几个学生点了点头。
这件事情报纸头版登了好几天,描述方式各有各的角度。
有的说是「壮烈的自我牺牲,盟邦以国土为代价阻击敌军」。
有的只用了一行小字:
「弗兰德斯西部约一千二百平方英里低洼平原被海水淹没。」
一千二百平方英里,那是多大一片地方呢。
大概有整个帝都所有行政区的两倍多。
「海水倒灌把那一整片平原泡了。」
克罗夫特把通报往桌上一摊,用指尖按着纸面。
「冲掉了壕沟和炮位,还有两边的兵。
战术目的达到了,却也把那片地皮下原先压着的东西泡了进去。」
教室里没人接话。
克罗夫特把通报翻了一页。
「弗兰德斯那片低洼地,几千年前是古高卢人的地盘。
高卢人和水的关系,你们在波洛克那门课上应该学过几笔。」
当然学过,李察检索着脑中的资料。
古高卢人崇拜水,河、泉、井、沼泽,任何能积水的地方都有可能成为祭祀点。
他们把贡品往水里扔,大部分是武器首饰钱币之类的杂物,活的偶尔也会扔进去。
所谓「干千年,湿万年」,泡在水底的东西都被保存的很完好。
克罗夫特点了点那份通报上某一段画了红线的位置。
「海闸一开,咸水灌进来,把淡水祭祀遗址的封存结构搅了,也泡醒了。」
「什麽东西醒了?」蒙塔古第一个开口。
「还没有确切的监定结果。」克罗夫特摇了摇头。
「目前考察队还在水线附近做评估,但有一件事是已经确认了的。」
他把通报的第二页和第三页并排摊开。
「从那片淹没区逃出来的难民,身上带着一层……潮湿。」
克罗夫特念完这一行後擡起了头。
「前线评估队说那潮湿贴在难民的恐惧上,薄到常规灵视扫不出来。
你拿正规检测手段去读什麽也读不到,可那些难民走过的地方会返潮。」
「什麽样的返潮?」一个本科生问道。
克罗夫特摇摇头。
「和以太无关,就是水汽凝结在地板和墙壁上。
接收营里的志愿者以为是海风受了潮,拿拖把擦了三天也没擦乾。」
他翻到通报第三页。
「接下来的就比较有意思了。」
「第一周,接收营有三个孩子说看见了『水里的人』。」
「大人们以为是噩梦,那些孩子刚从淹没区逃出来,做噩梦再正常不过了。」
「第二周,营地临时搭的供水管线,连续两天在淩晨三点到五点之间流出了带咸味的水。
港务局检查了管线和水源,全部正常。
管线是接在本地自来水上的,本地水厂出来的水是淡的。」
「可管子里流出来的水,在那两个小时里是咸的。」
「第三周。」克罗夫特没停。
「一名值夜班的志愿护士在查房的时候发现,某一排帐篷里所有睡着的难民呼吸节律完全同步。」
李察的後颈凉了一下。
「同时吸气,同时呼气,间隔精确到秒,护士叫醒了其中一个人,那人醒来後说自己在做梦。」
克罗夫特的视线从通报上移开,看着台下的学生。
「梦见自己沉在水底,有什麽东西在替他呼吸。」
他把通报合上了。
「帝都分驻办已经派了第一拨人过去做评估,结论是危险等级不高,但面在扩大。
难民是源源不断到的,每天还在往港里涌,带着那层『潮湿』的人越攒越多。」
「能上前线的全部抽走了,最终方案是由内务院抽调年轻从业者到福克斯通集中。」
克罗夫特把那份通报往讲台上一拍。
「正好当实践锻链,你们现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赚点外勤履历。」
他扫了一圈台下的人。
「自愿报名,想去的下课来我这里登记。」
课散了後,李察在走廊窗台上站了会儿就去报了名。
预科班和他一起报名的还是那些老面孔。
伊迪丝这次第一个去报名了,上次编修组工作被落下她就耿耿於怀。
这次有实践机会,她当然不会放过。
费舍尔签完了朝李察嘀咕一句:
「我是不是应该多带几件换洗衬衫,港口那边据说很冷……」
「带不带都行。」李察说。「反正你到了那边也没空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