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汇报会上,另外两个小组各自报了一个异常发现。
两份报告单独看都算不上什麽。
可哈丁督察把两张报告纸并排往桌上一摊的时候,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了两遍。
「这两个点的连线穿过了b排帐篷区。」
「普拉特你带人沿着这条线走一走,从水源终端开始。」
一大早,普拉特就带着李察的小组去了营地供水管线的末端。
他蹲在管线接口处,从口袋里取出了玻璃瓶。
把阀门拧开,管线咳出了一口气泡夹着褐色锈水的东西,之後才流出正经自来水。
他接了大约两指深,把瓶子举到眼前。
水是清澈的,普通人看着什麽毛病也挑不出来。
普拉特看了一会儿。
「你来。」
他把瓶子递给李察。
李察把静观铺开了,灵感那面静水贴到了瓶壁上。
水是乾净的,和帝都大学宿舍楼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没什麽区别。
可在水面之下大约三四毫米的位置,有一层东西浮在瓶壁内侧。
它悬在那里,既不上浮也不下沉。
「水里有东西。」李察把瓶子递回给普拉特。「不是管线本身的问题。」
「能读出来路吗?」
「来路读不出来。」李察摇了摇头。
「只能确认它不属於水本身,是外面渗进来的。」
普拉特没说话,把瓶子搁到了管线旁边的石墩上。
「继续往下游走,每隔二十码取一次样。」
他朝组里其他人分了工。
爱德蒙和玛姬沿管线右侧检测,凯萨琳做取样记录,李察跟普拉特走管线左侧。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上午。
「管线经过的这一片地基有问题。」
普拉特蹲下来,用指甲在管线外壁上刮了一道。
他朝脚底下的泥地看了一眼。
「仓库区1870年代以前是渔港码头,码头下面有旧石基,石基再往下是中世纪的防波堤残骸。
防波堤建材里掺了什麽,港务局档案里没有写。」
当天下午的汇报会上,哈丁在港务局陪同下申请了有限开挖。
工兵连在第二天下午派来了一组人。
六个士兵扛着铲子和镐头,靠着b排帐篷区的边缘开挖。
挖到两英尺深的时候,铲子发出了一声不一样的声响。
工兵把铲子换成了小镐头,一点一点地往外刨。
石灰浆被刨开了之後,露出了底下石面。
李察蹲在坑边上往下看。
博闻在他脑海里把所有相关的图版比对都调了出来。
「古高卢铭文。」李察把他的判断报了上去。
玛姬从人群後面挤了上来,盘腿坐在坑边往下看。
「这些弧线的走法我在家里见过。」
「不完全一样但相近。」
她指着石面左下角一组被泥巴盖住了大半的符号。
「你看这里,圈口朝下在古凯尔特铭文里只有一个意思。」
「什麽意思?」爱德蒙在旁边问。
「通向地底。」
玛姬把手从石面边缘收了回来。
「这组铭文在指路。」
「指向哪里?」
「指向这块石面下更深的东西。」
但只凭一块探坑里露出来的石面,能读出来的信息极其有限。
接下来几天,联合调查组分成了好几条线同时推进。
蒙塔古和费舍尔被借调来协助管线沿途的取样编号和数据整理,伊迪丝则在坑边碎骨的分类监别上帮了大忙。
爱德蒙翻遍了港务局那箱发霉的旧档案。
每一代人都知道底下有东西,每一代人都选择了盖上盖子不去管它。
李察和凯萨琳负责已出土铭文的誊抄与比对。
工兵挖到四英尺的时候,铲子再一次碰到了石面。
但这一次,是一口井的边沿。
井口朝上,直径大约两英尺半。
「停!」普拉特一声喝住了正要继续往下挖的工兵。
他趴在坑边往井口里看了一眼,脸上什麽表情也没有。
铭文石面底下的暗沟,核心功能是一种「三重接收」。
三重,对应着古高卢人那套最残酷的祭祀传统。
被选中的贡品要经历三种死法。
先被绳索勒死,献给树神埃苏斯;
再被割开喉咙放血,献给族神图塔提斯;
最後被按进水里淹,献给雷神塔拉尼斯。
三种死法叠在同一个人身上,三位神各取所需。
林道人泥沼屍体被考古学家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有勒痕,咽喉有切口,肺里灌满了泥浆。
石面上的铭文记录的是这套仪式的接收端。
海峡对面做完仪式,贡品推进水里,以太信号顺着海峡底部路径传到了这一端。
接收端铭文确认:贡品到了,仪式完成了。
接收端会回传一道「收讫」信号。
收讫信号到了发送端,那边的水面会短暂地变得平静。
祭司们把这种水面的短暂平静叫做「神的嘘声」。
意思是神满意了,闭嘴消停了。
可现在,大陆那边做仪式的是机枪和榴霰弹在做。
做得比祭司快一万倍,效率高一万倍。
李察趴在坑边上,把脸凑近了石面最底层。
在铭文的最底部,被几千年的石灰浆和泥土覆盖着的缝隙里,嵌着一件小型器物。
他用指尖把缝隙边缘的泥巴拨开了一点点。
露出来的是一只鱼形坠饰。
鱼的造型极原始,只有几条弧线勾勒出鱼的轮廓,尾鳍分叉,嘴微张着。
李察把静观贴了上去。
鱼坠温热。
这只鱼在高卢的文化中,象徵「在水中自由穿行的引路者」。
李察没有权力动这只鱼坠,它是封印体系的一部分。
可在灵感贴着鱼坠的那十几秒里,面板上的可用点数往上蹭了大约零点二。
哈丁把众人召到了一处。
「汇总一下各自读到的,你们先说。」
普拉特先开了口。
「井壁石材和暗沟石材是同一批的,黑色灰浆成分也一致,是同一时期、同一批人建造的完整系统。」
凯萨琳翻开本子。
「铭文东侧承重大於西侧,坑边碎骨的分布也是东侧多西侧少。」
她又翻了一页。
「碎骨极碎,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但分布呈放射状,中心指向井口方向。」
玛姬接过话头。
「石面上那些指向地底的半封闭圈,在古高卢祭祀遗址里只出现在一种结构旁边。」
她停了停。
「井,祭祀用的井。」
「高卢人叫它#039头颅井#039。」
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人的脸色都变了。
爱德蒙攥紧了胸前的银十字架,嘴唇极快地动了几下。
李察点点头,进行更详细的补充。
「古高卢人是出了名的猎头民族,罗马人在征服高卢的过程中都对此毛骨悚然。
高卢战士把敌人头颅割下来挂在马脖子上,带回村庄钉在门楣上。」
「头颅不止用来装饰,在祭祀层面上头颅被认为是灵魂居所。
割下敌人头颅等於割下了他的灵魂,把灵魂泡在水里,灵魂就被水锁住了。」
「锁住的灵魂成为了镇压的锚。」
他看向哈丁这个负责人。
「古高卢人在海峡两侧的海岸上挖下这些井,目的应该就是要把猎来的头颅泡进去,用来镇压海峡底下不肯安分的东西。」
哈丁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点点头。
「头颅井这个传统,港务局的资料里我也查到了一些。」
「罗马人来了嫌野蛮,把井填了,上面盖了防波堤。
他们没把头颅从井底取出来,中世纪的人在防波堤上建了码头,1870年代的人在码头上建了仓库。」
他往脚底看了一眼。
「每一代人都在上一代人的废墟上盖新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最底下压的是什麽。」
他看向普拉特。
「上面需要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
「另外,管线改道方案也要一并出。」
眼下的问题是海闸已经开了。
几千年沉在弗兰德斯低地水底的那些「旧贡品」被咸水搅醒了。
与此同时,弗兰德斯前线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人死在那片被海水泡着的平原上。
炮弹、机枪、刺刀……在帷幕那一面,仪式只认「死者要死在水里」这个条件。
弗兰德斯淹没区里那些泡在海水中的士兵遗体。
不管是被炸死的还是被淹死的,在仪式系统的判定里全部被认作了新的贡品。
整个弗兰德斯淹没区变成了一座仍在运转的、自动收割的献祭场。
海峡这边的接收端接到的信号越来越密,越来越强。
头颅井和铭文石面已经在过载边缘了,溢出来的就是营地里那层「湿气」。
有了这个发现,各小组多了夜班巡护。
值班时间凌晨一点到五点。
通报里提到的那桩「管线会自动流出咸水」的异常,就在这个时段里面。
前两天夜班什麽都没有发生。
帐篷布在风里啪啪地响,偶尔从某顶帐篷深处传来婴儿哭声,哭到半途又忽然断了。
李察躺在旧木箱上,裹着外套,面前放着一只乾净的检测玻璃瓶。
【野眠】让他在浅睡状态下也能对周围保持感知。
意识浮在睡与醒的水面上,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被拽上来。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李察睁开了眼。
管线里的水声变了。
「咕噜。」
李察把检测阀门拧开了。
他接了半瓶,把瓶子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腥臭味呛得他开始咳嗽。
沼泽底部的盐碱泥、腐烂几千年的残渣……全搅在一处,又腥又臭又咸。
这股味道持续了不到半分钟,自来水又回来了。
李察把那半瓶水密封好,在标签上用极小的字写了时间和现象描述。
凌晨交班的时候,四个人碰了头。
玛姬第一个开口。
「我那一段管壁上凝了水珠。」
「什麽时候?」李察问。
她把两只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下巴缩进围巾。
「水珠沿着管壁朝同一个方向爬。」
「哪个方向?」
「水源方向。」
水珠在往来时的路上爬。
李察把这个信息和自己那半瓶水的时间对上了,完全吻合。
凯萨琳从外套口袋里抽出那本小本子。
「同步呼吸又出现了,和管线异常的时间完全一致。」
爱德蒙站在四个人最外围。
「我那边帐篷区靠东侧的几个孩子。」
「他们睡着了但嘴唇在动,我凑过去听了。」
「每个孩子嘴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麽话?」
「l#039eau monte(水涨上来了。)」
煤气灯在风里跳动,橘光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