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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头颅井

    晚间汇报会上,另外两个小组各自报了一个异常发现。

    两份报告单独看都算不上什麽。

    可哈丁督察把两张报告纸并排往桌上一摊的时候,目光在地图上来回移了两遍。

    「这两个点的连线穿过了b排帐篷区。」

    「普拉特你带人沿着这条线走一走,从水源终端开始。」

    一大早,普拉特就带着李察的小组去了营地供水管线的末端。

    他蹲在管线接口处,从口袋里取出了玻璃瓶。

    把阀门拧开,管线咳出了一口气泡夹着褐色锈水的东西,之後才流出正经自来水。

    他接了大约两指深,把瓶子举到眼前。

    水是清澈的,普通人看着什麽毛病也挑不出来。

    普拉特看了一会儿。

    「你来。」

    他把瓶子递给李察。

    李察把静观铺开了,灵感那面静水贴到了瓶壁上。

    水是乾净的,和帝都大学宿舍楼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没什麽区别。

    可在水面之下大约三四毫米的位置,有一层东西浮在瓶壁内侧。

    它悬在那里,既不上浮也不下沉。

    「水里有东西。」李察把瓶子递回给普拉特。「不是管线本身的问题。」

    「能读出来路吗?」

    「来路读不出来。」李察摇了摇头。

    「只能确认它不属於水本身,是外面渗进来的。」

    普拉特没说话,把瓶子搁到了管线旁边的石墩上。

    「继续往下游走,每隔二十码取一次样。」

    他朝组里其他人分了工。

    爱德蒙和玛姬沿管线右侧检测,凯萨琳做取样记录,李察跟普拉特走管线左侧。

    这一走就是大半个上午。

    「管线经过的这一片地基有问题。」

    普拉特蹲下来,用指甲在管线外壁上刮了一道。

    他朝脚底下的泥地看了一眼。

    「仓库区1870年代以前是渔港码头,码头下面有旧石基,石基再往下是中世纪的防波堤残骸。

    防波堤建材里掺了什麽,港务局档案里没有写。」

    当天下午的汇报会上,哈丁在港务局陪同下申请了有限开挖。

    工兵连在第二天下午派来了一组人。

    六个士兵扛着铲子和镐头,靠着b排帐篷区的边缘开挖。

    挖到两英尺深的时候,铲子发出了一声不一样的声响。

    工兵把铲子换成了小镐头,一点一点地往外刨。

    石灰浆被刨开了之後,露出了底下石面。

    李察蹲在坑边上往下看。

    博闻在他脑海里把所有相关的图版比对都调了出来。

    「古高卢铭文。」李察把他的判断报了上去。

    玛姬从人群後面挤了上来,盘腿坐在坑边往下看。

    「这些弧线的走法我在家里见过。」

    「不完全一样但相近。」

    她指着石面左下角一组被泥巴盖住了大半的符号。

    「你看这里,圈口朝下在古凯尔特铭文里只有一个意思。」

    「什麽意思?」爱德蒙在旁边问。

    「通向地底。」

    玛姬把手从石面边缘收了回来。

    「这组铭文在指路。」

    「指向哪里?」

    「指向这块石面下更深的东西。」

    但只凭一块探坑里露出来的石面,能读出来的信息极其有限。

    接下来几天,联合调查组分成了好几条线同时推进。

    蒙塔古和费舍尔被借调来协助管线沿途的取样编号和数据整理,伊迪丝则在坑边碎骨的分类监别上帮了大忙。

    爱德蒙翻遍了港务局那箱发霉的旧档案。

    每一代人都知道底下有东西,每一代人都选择了盖上盖子不去管它。

    李察和凯萨琳负责已出土铭文的誊抄与比对。

    工兵挖到四英尺的时候,铲子再一次碰到了石面。

    但这一次,是一口井的边沿。

    井口朝上,直径大约两英尺半。

    「停!」普拉特一声喝住了正要继续往下挖的工兵。

    他趴在坑边往井口里看了一眼,脸上什麽表情也没有。

    铭文石面底下的暗沟,核心功能是一种「三重接收」。

    三重,对应着古高卢人那套最残酷的祭祀传统。

    被选中的贡品要经历三种死法。

    先被绳索勒死,献给树神埃苏斯;

    再被割开喉咙放血,献给族神图塔提斯;

    最後被按进水里淹,献给雷神塔拉尼斯。

    三种死法叠在同一个人身上,三位神各取所需。

    林道人泥沼屍体被考古学家从沼泽里捞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有勒痕,咽喉有切口,肺里灌满了泥浆。

    石面上的铭文记录的是这套仪式的接收端。

    海峡对面做完仪式,贡品推进水里,以太信号顺着海峡底部路径传到了这一端。

    接收端铭文确认:贡品到了,仪式完成了。

    接收端会回传一道「收讫」信号。

    收讫信号到了发送端,那边的水面会短暂地变得平静。

    祭司们把这种水面的短暂平静叫做「神的嘘声」。

    意思是神满意了,闭嘴消停了。

    可现在,大陆那边做仪式的是机枪和榴霰弹在做。

    做得比祭司快一万倍,效率高一万倍。

    李察趴在坑边上,把脸凑近了石面最底层。

    在铭文的最底部,被几千年的石灰浆和泥土覆盖着的缝隙里,嵌着一件小型器物。

    他用指尖把缝隙边缘的泥巴拨开了一点点。

    露出来的是一只鱼形坠饰。

    鱼的造型极原始,只有几条弧线勾勒出鱼的轮廓,尾鳍分叉,嘴微张着。

    李察把静观贴了上去。

    鱼坠温热。

    这只鱼在高卢的文化中,象徵「在水中自由穿行的引路者」。

    李察没有权力动这只鱼坠,它是封印体系的一部分。

    可在灵感贴着鱼坠的那十几秒里,面板上的可用点数往上蹭了大约零点二。

    哈丁把众人召到了一处。

    「汇总一下各自读到的,你们先说。」

    普拉特先开了口。

    「井壁石材和暗沟石材是同一批的,黑色灰浆成分也一致,是同一时期、同一批人建造的完整系统。」

    凯萨琳翻开本子。

    「铭文东侧承重大於西侧,坑边碎骨的分布也是东侧多西侧少。」

    她又翻了一页。

    「碎骨极碎,分不清是人还是动物。

    但分布呈放射状,中心指向井口方向。」

    玛姬接过话头。

    「石面上那些指向地底的半封闭圈,在古高卢祭祀遗址里只出现在一种结构旁边。」

    她停了停。

    「井,祭祀用的井。」

    「高卢人叫它#039头颅井#039。」

    这三个字一出来,在场人的脸色都变了。

    爱德蒙攥紧了胸前的银十字架,嘴唇极快地动了几下。

    李察点点头,进行更详细的补充。

    「古高卢人是出了名的猎头民族,罗马人在征服高卢的过程中都对此毛骨悚然。

    高卢战士把敌人头颅割下来挂在马脖子上,带回村庄钉在门楣上。」

    「头颅不止用来装饰,在祭祀层面上头颅被认为是灵魂居所。

    割下敌人头颅等於割下了他的灵魂,把灵魂泡在水里,灵魂就被水锁住了。」

    「锁住的灵魂成为了镇压的锚。」

    他看向哈丁这个负责人。

    「古高卢人在海峡两侧的海岸上挖下这些井,目的应该就是要把猎来的头颅泡进去,用来镇压海峡底下不肯安分的东西。」

    哈丁听完了所有人的汇报,点点头。

    「头颅井这个传统,港务局的资料里我也查到了一些。」

    「罗马人来了嫌野蛮,把井填了,上面盖了防波堤。

    他们没把头颅从井底取出来,中世纪的人在防波堤上建了码头,1870年代的人在码头上建了仓库。」

    他往脚底看了一眼。

    「每一代人都在上一代人的废墟上盖新的东西,谁也不知道最底下压的是什麽。」

    他看向普拉特。

    「上面需要一份完整的评估报告。」

    「另外,管线改道方案也要一并出。」

    眼下的问题是海闸已经开了。

    几千年沉在弗兰德斯低地水底的那些「旧贡品」被咸水搅醒了。

    与此同时,弗兰德斯前线每天都有几百上千人死在那片被海水泡着的平原上。

    炮弹、机枪、刺刀……在帷幕那一面,仪式只认「死者要死在水里」这个条件。

    弗兰德斯淹没区里那些泡在海水中的士兵遗体。

    不管是被炸死的还是被淹死的,在仪式系统的判定里全部被认作了新的贡品。

    整个弗兰德斯淹没区变成了一座仍在运转的、自动收割的献祭场。

    海峡这边的接收端接到的信号越来越密,越来越强。

    头颅井和铭文石面已经在过载边缘了,溢出来的就是营地里那层「湿气」。

    有了这个发现,各小组多了夜班巡护。

    值班时间凌晨一点到五点。

    通报里提到的那桩「管线会自动流出咸水」的异常,就在这个时段里面。

    前两天夜班什麽都没有发生。

    帐篷布在风里啪啪地响,偶尔从某顶帐篷深处传来婴儿哭声,哭到半途又忽然断了。

    李察躺在旧木箱上,裹着外套,面前放着一只乾净的检测玻璃瓶。

    【野眠】让他在浅睡状态下也能对周围保持感知。

    意识浮在睡与醒的水面上,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被拽上来。

    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李察睁开了眼。

    管线里的水声变了。

    「咕噜。」

    李察把检测阀门拧开了。

    他接了半瓶,把瓶子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腥臭味呛得他开始咳嗽。

    沼泽底部的盐碱泥、腐烂几千年的残渣……全搅在一处,又腥又臭又咸。

    这股味道持续了不到半分钟,自来水又回来了。

    李察把那半瓶水密封好,在标签上用极小的字写了时间和现象描述。

    凌晨交班的时候,四个人碰了头。

    玛姬第一个开口。

    「我那一段管壁上凝了水珠。」

    「什麽时候?」李察问。

    她把两只手插进了外套口袋里,下巴缩进围巾。

    「水珠沿着管壁朝同一个方向爬。」

    「哪个方向?」

    「水源方向。」

    水珠在往来时的路上爬。

    李察把这个信息和自己那半瓶水的时间对上了,完全吻合。

    凯萨琳从外套口袋里抽出那本小本子。

    「同步呼吸又出现了,和管线异常的时间完全一致。」

    爱德蒙站在四个人最外围。

    「我那边帐篷区靠东侧的几个孩子。」

    「他们睡着了但嘴唇在动,我凑过去听了。」

    「每个孩子嘴里都在重复同一句话。」

    「什麽话?」

    「l#039eau monte(水涨上来了。)」

    煤气灯在风里跳动,橘光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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