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钟後,眼前的东西开始往後退。
第二次沉入灵界,李察已经逐渐轻车熟路。
还是那层稠得发黏的「水」,漂着一缕缕的念头丝线。
李察把灵感探了探。
第一团极冷,碰上去他的手指在物质界那边猛地缩了一下,钢笔差点掉了。
他赶紧把灵感绕过那团冷的,去碰旁边一团小的。
手开始动了。
钢笔在白纸上走出的第一行字歪歪扭扭,盖尔语高地北部的方言。
他的手继续写,写了大半段後停住了。
残片到这里就断了。
手松开了那团念头,灵感往旁边漂。
手又写出来的一串数字,没有附带任何语言或者符号。
一共二十七位,中间用短横线隔成了五组。
它看起来应该不是经纬度,或者任何日期格式。
排列方式倒有点像某种编码系统。
灵感继续往外漂,接下来捞到的几缕都是浅料:
某个帐房先生到死都在记,有一笔三先令四便士的差额对不上;
某个女佣还在惦记着锁在阁楼箱子里那件没绣完的床单,她绣到了第七朵玫瑰就再也没能绣下去。
李察把这些都抄了下来,虽然多半卖不出什麽价钱。
【学识】【感知】【思辨】都在涨,他能感觉到。
尤其是【感知】,距离到lv4已经不远了。
他的手很快慢了下来,笔尖轨迹从文字变成了弧线。
起初李察没当回事。
他以为是某段不成形的残念拉动了笔尖,和之前那些断了头的乱码差不多。
弧线画了一个上行的长坡。
到了顶点後折下来,又上去,短促地跳了两下,再拖一段长弧收住。
这是一段音符,他认得这段旋律,或者说整个帝国都认得。
《it#039s a long way to tipperary(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
从八月份开战到现在,这首歌在大街、酒馆、火车站月台上回响。
士兵们唱着它登上运兵船。
报纸上的通讯记者写过,远征军从布朗涅港码头开拔时,整支纵队齐声唱的就是这首歌。
歌声沿着堤岸传出一英里远,连码头上帮忙扛弹药箱的法兰渔妇都能跟着哼。
伊芙琳上周和自己打电话,说布里斯顿中央大街新开了一家菸草铺。
老板在店门口立着铁皮喇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的就是《蒂珀雷里》。
李察的手又动了,完完整整地画了第二遍、第三遍。
他本以为是自己走神了。
在恍惚状态下,脑子里冒出一段天天听的旋律,太正常了。
跟洗澡的时候不由自主哼歌一样,你都不需要去想它。
可到了第四遍的时候,他意识到不对了。
那首歌,在灵界回响着。
在他灵感所触及的范围内,至少能分辨出几十道……不,几百道声音。
远远听着是在齐唱。
仔细听就会发现,那是几百个人各自在唱各自那一遍,彼此并不知道旁边还有别人在唱。
在他往前倾的同一瞬间,影子在浅滩上动了。
他停住了,墨水从笔尖渗出一个小小的圆点,慢慢往外洇。
麦克尼尔夫人看了看桌角那只怀表,二十二分钟。
她伸出手,在李察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层稠得发黏的水退了。
李察的後脑勺有些发胀,但比第一次好多了。
他低头看那一遝纸,总共写了四页半。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遝纸拿过去,翻得比之前更仔细。
翻到第一页的盖尔语残片时,她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这个有点价值。」
她的手指在某个词根上停了一停。
「高地北部方言,年代很老了……
这种变位方式至少在罗马化之前就定型了,写下来的人是用口传方式记的,笔画带着舌头的习惯。」
她把那一页朝蜡烛凑近了些。
「驱逐系的残片,框架和我见过的几份高地咒文是同一路数。
可以卖,高地那边有几家老行会一直在收这类残片拚复原。」
翻到第二页那串数字的时候,她看了李察一眼。
「这个你有没有闻到什麽?」
「碳和金属粉末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人在地窖里对着铜板刻数字。」李察回答。
麦克尼尔夫人用灵感去摸纸面上残存的气味。
「可能是某位链金术士的配方编号。」
「帝都有几个私人收藏家专门收这种死人留下来的编码索引,偶尔能碰上一个编号恰好对得上失传配方的。」
她翻过那一页继续往後看,零碎那几段她扫得很快。
然後,她翻到了第四页下半。
「你在灵界那边听见的居然是这首歌。」
「嗯。」李察把後脑勺往椅背上靠了靠。
「很远,至少几百道声音在唱。
旋律全都是对的……和街上唱的、留声机里放的一模一样。」
他盯着纸上第五遍音符间那些波纹。
「可每遍到同一个位置都会停那麽一拍,停的那一拍里有个东西在抽动。」
「抽什麽?」
「说不清。」李察的手不自觉地摸到了胸口银戒指的位置。
「把一口呼吸从嗓子眼里整齐地拔走了,拔完了继续唱,到下一遍同一个位置,再拔。」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张纸从那一遝里抽了出来。
「最近有件事,在帝都乃至於整个北方都已经传开了。」
她把视线从纸上移开。
「留声机蜡筒的事情,你在别处有听到吗?」
李察点点头。
「我听到的那个版本,大概说的是『一个女声在蜡筒里唱了首没人听过的歌』。」
麦克尼尔夫人摇了摇头:
「实际情况比那个更麻烦。」
「这留声机放的歌是因时而变的,战争风声起来了,太太们不太听歌剧了,开始听进行曲和行军歌。
报纸上天天登徵兵GG,留声机蜡筒厂赶工赶得昏天黑地。」
「这些新的声音全被它吃了进去。」
她接着讲述:「一开始根本没人觉得异常。」
「蜡筒里放的《蒂珀雷里》,这首行军歌满帝国上上下下都在唱。」
「第一次出事是在九月底,切尔西区一位太太的客厅沙龙。」
「留声机放完一遍後大家还在闲聊着,没人去翻面换筒。」
「可留声机自己又开始响了,响的还是那首歌。」
「在场的人互相看了看,以为是女佣手滑碰了开关,也没往心里去……谁会因为多听一遍这首歌大惊小怪呢?」
她的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那天在场十一个人里有七个发现自己在哼这首歌。」
「你想想,这有什麽好在意的?」
「全帝国都在唱,你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哼都不会多看一眼。
妻子在厨房哼,丈夫在刮胡子时吹口哨,孩子在饭桌上用勺子敲出这个节拍,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所以没人在意。」
李察听出了她话里隐藏的意思。
越习以为常的事情出现了问题,人们发现得就会越晚。
「直到第十天。」
「那七个人里有一位太太,她丈夫是分驻办的从业者。」
「他注意到一件事,妻子每一遍唱到同一个地方,就是你记下乐谱上那个『多卡一拍』的位置,她的嘴会停下来。」
「停的那一拍里,她的嘴在动。」
「她丈夫蹲在旁边凑近听了好几遍都听不清。
嘴在动,气在出,但声音被截在了嗓子和嘴唇间。
出不来,可也没咽回去。」
「丈夫是从业者,他用灵视贴上去看了一眼。」
「看到了什麽?」
「什麽也没看到。」
「後来分驻办调查员上门查了几次。」麦克尼尔夫人接着说。
「每次去查留声机都安安静静,客厅里以太场跟任何一间民宅没有区别。」
「太太不唱了?」
「调查员一进门她就不唱了。」
「调查员一走,太太又开始唱。」
「从九月底到现在……」李察慢慢开口:「已经一个多月了。」
「而且在扩散。」麦克尼尔夫人点头。
这就是最难办的地方,你没法禁止人们唱这首歌。
它是战时的精神支柱,募兵海报上的口号,母亲送儿子上火车时强忍着眼泪哼出来的旋律。
禁它?你不如禁掉太阳。
可每一个在唱它的人,都有可能是节点。
「帝都分驻办那边也犯了难。」
麦克尼尔夫人又补了一句。
「每次去查都查不出东西来,报告里只能写『未见异常』。」
她把那张纸折好。
「而且不只帝都,曼城、利物浦、格拉斯哥……凡是有留声机、有沙龙、有太太聚会的城市,都开始出现了。」
「你分不出来谁在正常地唱,谁在被牵着唱。」
李察看着那张纸上的音符。
他自己也听过无数遍《蒂珀雷里》。
在格林伍德,在布里斯顿火车站,在学院区街头那个老头的手摇风琴上。
麦克尼尔夫人把那张折好的纸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这一张我带走,回去给老师看。」
「你自己记住就行,别哼出来,也不要用手指在桌上打这个节拍。」
李察的嘴巴闭得紧紧的。
可自己不唱有什麽用呢?
他走出这扇门大街上就有人在唱,他拦不住别人唱。
麦克尼尔夫人合上了本子。
「其余这几样,盖尔语咒文残片和那串编号,我替你去对接买家。」
她开始收拾桌面。
「那段旋律呢?」
「旋律没有商业价值,它的价值在别处。」
有人正在用一首歌做什麽事情,从帷幕两面同时做。
蒙斯天使是几万士兵恐惧和祈祷无意中凝成的,它被收走後就结束了。
这首歌是一张网,每个在唱它的人都是一个结,网在悄无声息地生长。
麦克尼尔夫人站起身来。
「第二单基础报酬两镑。」
她从手提袋里数出两张一镑的纸币。
「咒文卖掉以後,买家那份钱会邮寄给你。」
「好。」李察把两张纸币收进了钱夹。
麦克尼尔夫人站在门帘旁边。
「下次你可以试着自己做了。」
「不用再看护了?」
「不用了,但只能在帝都大学做,帝都大学的封印阵其实比我在这看护你效果更好。」
她朝李察胸口银戒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而且老师的印记在你身上,灵界那边的东西也不太敢凑过来。」
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外面的风从走廊钻进来。
「但你自己得守着规矩。」
「不往深处探,一次书记我建议你至少隔一到两个月,缓一缓再继续。」
「懂了。」
麦克尼尔夫人点点头离开了,门帘在她身後轻轻落了回去。
李察在黑暗里坐了会儿,也起身推开门帘往走廊走。
路过吧台,老板正在擦一只铜壶。
「出门往左转走到头再往右,那个路标是歪的。」
「我知道了,谢谢。」
「不谢。」
走出巷口,主街上很热闹。
对面一家小酒馆门口,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蹲着抽菸。
再往前走几步就是公共汽车站。
李察在站台上站定,等着下一趟去学院区的班次。
对面那间小酒馆里,有人在唱歌。
「在车水马龙的帝都,有一天来了位爱尔兰的小伙?」
「街道都好似铺上了层金子,每个人兴高采烈地哼着皮卡迪利之歌?」
不止一个人,好几个嗓子搅在一起,带着酒後含混的热乎劲。
「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漫漫长路要走?」
「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去见我最甜蜜的姑娘?」
唱的就是《蒂珀雷里》。
「再见了,皮卡迪利?」
「再见了,莱斯特广场?」」
「漫漫长路到蒂珀雷里,可我的心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