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到了十二月中,李察的书桌上攒了三摞纸。
左边那摞是《异闻辑》的存稿。
中间一摞是《北方文学评论》下一期的散文初稿。
写了开头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废纸团在废纸篓里堆成了一座歪歪扭扭的白色小山。
右边单独压着一张从系办公告栏上撕下来的传单。
传单是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发的,用了整整三段话来说一件事:帝国希望民间文人写东西。
徵文主题叫「我们的岛屿」。
投稿截止日期是明年一月底,入选者可获五十镑奖金,外加一枚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的荣誉镀金徽章。
以及「经帝国出版总署推荐後,在全国范围内公开发行」的资格。
李察看着那行小字。
五十镑不算太多,「全国范围内公开发行」才是真正的价值所在。
《北方文学评论》能铺的范围有限,北方几个工业城市加上帝都一小撮圈内人,了不起两三千读者。
《异闻辑》走报童渠道是广,但它归在「一便士消遣读物」那一档里。
和占星小册子挤在同一个筐子里,街面上的体面人连弯腰看一眼的兴趣都不会有。
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的徵文入选後公开发行,走的是正规出版渠道。
书店、图书馆、学校阅览室、甚至军营里的随军书箱……能铺到的地方比报童的脚步远了十倍。
李察把钢笔放下来,两手交叉枕在後脑勺上。
他心里清楚,三条路子各有各的读者。
《异闻辑》写给底层。
矿工、洗衣妇、码头搬运工、纺织厂夜班女工……这些人不读报纸也不逛书店。
他们只会在酒馆柜台上顺手翻一翻小册子,边喝啤酒边看。
或者不识字的,也会让识字的说给他们听。
故事会留在他们脑袋里,在某个夜深人静的时刻忽然冒出来。
《北方文学评论》写给中间那一层,主编要的「真切」。
工程师、工厂领班、中学教师、小商铺老板……他们既不是底层也够不着上面,但他们嘴巴在饭桌上说出来的话会影响到周围一圈人的看法。
徵文写给上面那一层。
俱乐部皮沙发里翻报纸的绅士们,内务院和陆军部里那些从未去过战壕的文职军官。
「我们的岛屿」。
帝国文促委大概想的是让人歌颂国土鼓舞士气,赞美帝国不屈的精神。
「岛屿」这个词在他脑子里撞出来的画面,却和促进委员会想要的完全两回事。
岛屿是什麽?
岛屿四面全是水,你只有脚底那一小块干地。
风从每个方向刮过来,刮到骨头缝里去。
风刮了几百年,脚底下那块地还在。
他拿起钢笔,在徵文那一摞纸最上面那张空白页上写了个标题。
《岛屿有什麽》
写了两个字就停了。
标题不对,太直白。
他划掉了「有什麽」,想了想,又写了三个字上去。
《岛屿记》,还是不对。
暂时没思路,李察把那张传单折好夹进了笔记本里,先干别的。
《异闻辑》第四篇框架已经列好了,写的是高地牧羊人的故事。
他从伊迪丝那里听来的一则旧事改编的。
一只羊总在同一处悬崖边上打转,老牧人走过去把羊拉开,发现悬崖下有一堆旧骨头。
牲口反覆回到同一个位置的时候,别去拉它,先看清楚它到底在看什麽。
趁着手热,他又给夏洛特回了一封简讯。
「印刷厂的事,麻烦您帮忙问了。
另外,徵文那个您知道吗?
我打算两边都投,一边一便士给底下的人看,一边往上面那个池子里丢。
您觉得会不会太贪心了?」
信写完折好装进信封,明天寄出去。
夏洛特的回信在三天後寄到。
「两杆笔嘛,左手一杆右手一杆。
左手那杆给矿工讲鬼故事,右手那杆给老爷们写岛屿的诗。
一杆笔赚一便士,另一杆赚五十镑。
你要是真有这个能力,可以两头都赚。
不过话说回来,你确实太贪心了,这也是优点。
主编让我转告你,印刷厂他已经帮你联系了一家,在曼城北郊旧城区里。
老板姓达克沃斯,印过教区通讯和赛马日程表,价格公道。
一千册起印,算你每册四分之三便士成本(纸、墨、装订加运费)。
你卖一便士一册,每册赚四分之一便士。
一千册全铺出去的话净赚大约一镑。
一镑够你吃两个月的食堂了吧?
至於徵文,你自己有数就行。
别在徵文里写你在《北方文学评论》上写的那种话,徵文评委不是济贫委员会,他们的手段可不会这麽温和。」
李察看完信,注意的反而是那段「一镑够你吃两个月食堂」。
他现在的饭量,一镑勉强够吃一个月。
格蕾要是知道他的夥食费又多了这麽多,大概不会想着和他在公园约会只简单带两块三明治。
接下来一个星期,他在徵文这件事上花的力气远超前两样加起来。
《异闻辑》写的是底层人能懂的鬼故事,他手里素材堆得满坑满谷。
《北方文学评论》的散文他已经跑通过一遍流程了,知道主编喜欢什麽不喜欢什麽,知道刊发後会被谁读到、被谁记恨。
可徵文这个东西,他从来没碰过。
到了第三天夜里,他把徵文初稿写完。
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又写成了控诉,对评委来说就跟往他们咖啡杯里吐了口痰差不多。
「徵文评委不是济贫委员会。」
夏洛特的提醒在他耳边转了一圈。
他重新坐下来,把钢笔握在手里想了很久。
五十镑奖金他当然想要,帝国出版总署推荐渠道他更想要。
可他不打算违心地歌功颂德。
那就得在「让上面的人读得舒服」和「写出真东西」之间找到一条极窄的路。
临近这一次神谱沙龙聚会前,他才堪堪写好。
他把三封信一起带到了宿舍楼不远处的邮筒前。
一封给夏洛特,一封给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一封给曼城那家印刷厂。
三封信塞进铜绿斑驳的邮筒口,一封接一封地往里滑,消失在黑洞洞的肚子里。
邮筒顶上蹲着一只鸽子。
鸽子灰扑扑的,头歪着看他,像在问你怎麽还不走。
「走了走了。」李察朝鸽子摆了摆手。
鸽子「咕」了一声,没动。
………………
十二月十六日夜晚。
李察再睁眼时星海已经退了。
主座更高了……不,高度没变,赫卡忒的存在感变了。
金面具上半张少女脸和下半张老妪脸之间,那条缝合线比上次清晰了许多。
李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定,影子正在帷幕後浅滩上待命。
赫卡忒环视了一周。
「今天只有一件事,面具的第二阶段。」
桌上没人出声。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
「你们戴面具到现在,这段时间里面具给了你们什麽,你们自己最清楚。」
「言辞变利了,感知变敏了,手底下的工作做的更好了……这些都是潜移默化的加成。」
「可有一样东西,你们多半已经察觉到了。」
「面具越用,摘下来的时候越不舒服。」
李察心里动了一下。
他确实有这种感觉。
影子摘面具後大概需要十来分钟才能把那感觉消下去。
赫卡忒指尖叩了一下桌面。
「这说明你们和面具间,开始出现共鸣了。」
狄俄尼索斯最先打破了沉默:「共鸣的标准是什麽?」
「戴的时间够长,使用够多。」
「最重要的,是用面具做的事情契合神名本身内涵。」
赫卡忒着重讲最後这一条:
「你拿赫尔墨斯面具去挖矿,挖一万年也共鸣不了。」
「你拿狄俄尼索斯面具去打坐冥想,坐到骨头化了也共鸣不了。」
「面具认的是事,你做的和神名管的能对到一条线,共鸣自然产生。」
李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让影子戴面具做的全是和赫尔墨斯本职挂钩的事情。
让影子在帷幕两侧穿梭,用面具加成去练噤声和开缄这两道跨越封印内外的术式。
这样子使用,不知道算不算数。
赫卡忒接着说。
「共鸣到一定程度,你们可以借用神话里的兵器、技能、或者工具,这就是『面影辉照』。」
「神话里,赫尔墨斯有他的双蛇杖和飞行鞋。
赫拉克勒斯有他的巨棒和毒箭,狮皮。
涅墨西斯有她的鞭子和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