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共鸣後,你们能临时把它们借出来用。」
赫卡忒没有说的太详细。
「具体能拿到什麽,取决於你自身位阶和共鸣度。」
「一开始拿到的是一柄武器的影子,一门技能的骨架,一件工具的半个功能。」
「後面可能拿到的东西更加完整,但代价也更沉重。」
她看了一眼桌面上几位成员。
「共鸣越深,得到的越多,代价也越大。」
整张桌子静了下来。
李察隐隐有种预感,到了面影辉照这一步就已经算是他「掌握」了面具的运行。
影之反转的条件可能就在眼前。
影子每天在帷幕後戴着面具练功已经好几个月了。
在此期间,面具给的加成被他从各种角度翻来覆去用了几十遍。
传讯、跨界、引渡、言辞,赫尔墨斯那张面具管辖的每一条线他都摸过好几轮了。
赫卡忒把这套东西叫作「面影辉照」,面具带来的神名投影在佩戴者体内生了根。
术式反转条件一直只有一条:「已掌握该术式」。
面具的以太结构是一套极其复杂的术式。
他从来没有试图去拆解它的底层代码。
占卜也明确告诉他,拿面具去给别人拆会招来死亡。
面板要的是他能熟练地跑起来这段程序。
他跑了一两个月了,每天都在跑。
另一边,赫卡忒继续开口:
「还有一件事,共鸣是不可逆的。」
「一旦开始,你不能中途退出。」
「除非你把面具毁了……但毁面具的代价,比共鸣本身更可怕。」
这句话落到桌面上後,几个人的反应全不一样。
涅墨西斯那杆天平的左秤盘微微沉了一下,随即又被她手动掰平了。
普罗米修斯的手在膝盖上攥了一下。
狄俄尼索斯杯中酒液溅出来半滴落在了桌面上。
赫拉克勒斯交叉着的腿换了一个位置,德墨忒尔什麽反应都没有。
赫卡忒把视线落到了最左边。
「德墨忒尔。」
赤陶面具下没有传出声音,女人只是微微欠了欠身。
「你的面具共鸣程度在全桌排第一。」
赫卡忒的声音里带着满意。
「丰收女神管种,管收,管养,你把面具每一缕加成全喂进你那块田里去了。」
「你的田从这面具里吃到的东西,已经和面具分不开了。」
赫卡忒的火炬朝德墨忒尔方向偏了偏。
「你已经进了共鸣期,对吗?」
德墨忒尔嗯了一声:「有一个多月了。」
「你拿到了什麽?」
德墨忒尔伸出了手,掌心里凝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柄镰刀,和她原本面具头顶的那柄完全两回事。
原来那柄是象徵,刻在赤陶面上的浮雕装饰。
掌心里这一柄是真的。
刃口弯到了李察从未在任何实物里见过的角度,人手不可能从一块钢坯上打出来的弧度。
弧线走了整整一百八十度之後又往回勾了小半圈,勾尖朝着握柄方向。
「这就是神造兵装了。」
赫卡忒点点头,替自己的好姐妹解释着。
「德墨忒尔的镰刀。」
「收割之刃,万物在它面前都能算作庄稼。」
她又开口问道。
「你目前大概能支撑它多久?」
德墨忒尔把镰刀收了回去,掌心合拢。
「暂时只能用一次,事後要花费很大代价才能重新凝聚。」
赫卡忒把视线往右移。
「赫拉克勒斯。」
狮口面具底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应答。
「在。」
「你的共鸣度排第二。」
「你拿着面具一头紮进灰烬带和前线间来回跑,打邪物打得最凶。」
赫拉克勒斯把腿收了回去,上身微微坐直了。
「你也进共鸣期了。」赫卡忒没用疑问句。
「半个月前。」男人应道,嗓门比桌上任何人都粗。
「拿到了什麽?」
狮口面具底下伸出了右手,是一只橄榄木的巨棒。
之前李察在聚会上,见到投影画面中赫拉克勒斯拿着橄榄木巨棒大杀四方的场面。
可那一根无论外观还是气息强度,都和这个掌心里凝出来的完全无法相比。
如果说当初那棒子算玩具枪,现在这棒子就是真枪了。
「之前投影里,我拿的棒子是找链金术士做的普通附魔武器。」
赫拉克勒斯翻了翻棒身给大家看。
「现在这才是真东西。」
「挥出去的效果……嘿,打完我自己手都震得疼。」
「能撑多久?」赫卡忒问。
「看情况,全力挥舞顶多三四下。
如果只是用来做壳子附着在我原本武器上能久一点,但效果会削弱很多。」
李察突然想到,赫拉克勒斯在神话中真正的大杀器是那淬了海德拉毒血的箭。
那九头蛇的毒血,就连其自身都抵抗不住毒性。
现在对方没有把毒箭凝出来,不知道是藏拙还是自身共鸣度没有达标,李察更倾向於後者。
赫卡忒则把目光移到了第三个位置上。
「狄俄尼索斯。」
常春藤面具底下传来一声含混的笑。
「到我了?」
「你的共鸣度排第三。」
「你拿着面具泡在酒里,泡得太舒服了。」
赫卡忒的声线里那截少女的清冷露了出来。
「你进入共鸣了吗?」
「进了。」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到桌面上。
「最近才进的,不太久。」
「拿到了什麽?」
「……暂时没拿到。」
桌上安静了一拍。
「暂时没拿到?」赫卡忒的声音没有变化,但火炬轮廓往这边倾了倾。
「共鸣期是进了,可第一道『面影辉照』还没完成。」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外推了推。
「我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
「嗯。」常春藤面具底下那张嘴咂了一下。
「酒神的杯子不太适合在安静的地方凝出来。」
他的手在杯壁上摩挲了一圈。
「得在足够『烈』的场合才行……人多、喧闹、情绪浓到能把空气燃起来的那种场合。」
赫卡忒看了他几秒钟,没继续追问。
「赫尔墨斯。」
李察擡起头。
他坐得很端正,脊背贴着石椅靠背。
「你的共鸣度排第四。」
赫卡忒的目光从金面具那对叠合的眼洞里透过来。
桌上有两道视线同时往李察身上移了过来,涅墨西斯和普罗米修斯。
这两人对於李察的进度都有些意外,尤其是涅墨西斯。
赫卡忒同样有些好奇:
「面具在从业者手里能发挥的效率,天然就比小精通低一档。
位阶低,以太储备薄,面具的加成在你身上打了折扣,每一次使用的有效时长也比同桌其他人短。」
「你在这种条件下用出来的共鸣程度,却和狄俄尼索斯没有相差太多。」
金面具偏了偏。
「你到底是怎麽用的?」
李察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每天都在用。」他的回答很短。
李察没有继续说了。
他不会在这张桌子上解释影子的存在,更不会解释出窍和灵的事情。
赫卡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後移开了。
「涅墨西斯,你的共鸣度排第五。」
涅墨西斯没有接话。
「你封禁面具代价外溢,我能理解你的处境。」
赫卡忒的声音放缓了半拍。
「但封禁的同时也限制了使用效率。」
「你自己心里应该有数,共鸣期的门槛你还差得远。」
涅墨西斯天平秤盘上浮出了两个单词:「我知道。」
接着又补充了一句:
「还请首席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更加努力的。」
赫卡忒点了点头。
然後她把视线转向了最後一个人,头顶上的火炬和钥匙都全部被凝实了,场上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赤金面具的男人腰杆僵了。
「你这面具……」赫卡忒说:「我做出来交到你手里,到今天你戴过几次?」
普罗米修斯没答。
「我来替你说。」赫卡忒声音不急不缓。
「真正戴上,让它那点力量运转起来的次数……是零。」
「你脸上挂的,还是那副装饰性的东西。」
桌上没人意外。
普罗米修斯这半年的犹豫,众人都看在眼里。
盗火者的面具给的是预见,可预见对他来说是苦刑,看得越远,折磨越深,他怕得有道理。
「你把面具拿回去让你师父拆了。」
「拆完了触发了我埋的保险,你师父用了好几天收拾残局。」
「然後你把面具补好了锁在柜子里,一直锁到今天。」
「放着不用的面具,和一块铜片有什麽区别?」
普罗米修斯的头低下来了,他没有辩解。
「普罗米修斯。」赫卡忒把话挑明了。
「我这张桌子,养不起在门外来回踱步的人。」
「别人都进门了,你还站在门槛上探头探脑。
你占着一把椅子,拖着整桌的进度。」
「如果你继续这样犹犹豫豫不肯戴上去……」
赫卡忒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我只能请你离开。」
「而且这一次,和阿瑞斯那次不一样。」
「阿瑞斯走的时候,我给了义肢钱和一句後会有期。」
「你走的时候,什麽都不会有。」
「你还得把我做面具花费的代价,包括材料、时间、以太消耗都折算成等值物还给我。」
整桌冷透了。
普罗米修斯坐在那里半天没有出声。
「首席。」他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来,带着说不清楚的乾涩。
「我……」
李察坐在自己位置上,把灵感收到了最低。
这种时候用灵感去扫人是很没有礼貌的事情,哪怕在神谱沙龙里。
普罗米修斯在「我」字後面卡了大概有十秒钟。
这十秒钟里,他的两只手在面具边缘来回挪了好几个位置,最终握住了面具的两侧。
他把面具从掌心间端了起来。
很慢,像在端一只装满了到边的碗,生怕晃洒了一滴。
赤金面具上普罗米修斯的侧影,在神殿里那几盏灯火的映照下忽明忽暗。
被缚在高加索山上的盗火者,每日鹰来啄肝。
预见即折磨……知道明天鹰会来,知道来了就疼,可你拿走它的火永远亮着。
普罗米修斯把面具举到了脸前,犹豫了很久。
然後,他把赤金面具覆到了脸上。
普罗米修斯头顶那团赤红火焰的颜色变了,火里有光。
光从火焰芯子里不断往外渗,渗得不急不缓,把整团火焰轮廓从毛躁变成柔和。
赫卡忒默默注视了一会儿。
「好。」
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