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把面影辉照的事收了尾,火炬与钥匙的轮廓从凝实慢慢软回了常态。
到了交易环节,普罗米修斯第一个把东西往桌面上摆。
几只铜质密封罐,每只半个拳头大小,罐口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
赤金面具下的声音还有点哑。
「这些都是师父调配的高纯链金稳定剂,纯度比之前给过你们的那批高了将近两个等级。」
桌上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到了那几只铜罐上。
大精通级别的链金工匠,整个旧大陆上一双手数得过来。
从此人手里出来的稳定剂,市面上根本不会流通,很快就被几人一扫而空。
李察和涅墨西斯财力不够,索性没有去参与。
「另外,师父留了一道口信给首席。」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说。」
「首席托他做的那件东西已经做好了,过几天就用灵界信使递过去。」
这说的是上次赫卡忒给的那只匣子里的图纸。
赫卡忒没有多言,火炬轮廓晃了一晃算作收到。
狄俄尼索斯从椅子後面拎出了一只酒箱模样的木盒。
打开後里面码了六只深色玻璃小瓶,瓶口全用蜡封了。
「帝都东区和南区几家老酒馆的『底灰』。」
他把两只瓶子推到桌面上。
「什麽?」赫拉克勒斯的狮口面具偏过来了。
狄俄尼索斯把手指在瓶壁上弹了一下。
「老酒馆几十年不清的炉底,和以太残留汇在一处。
里面沉着几十年来在那炉子边发过的誓、骂过的人、哭过的事。」
他把一只瓶子朝光亮处举了举,瓶底那层灰黑沉渣在微光里泛油。
「拿来做封印填料很趁手,尤其是封那些跟『承诺』和『誓言』沾边的东西……你往缝里抹一层底灰,等於拿几十年的酒馆规矩替你守门。」
德墨忒尔的赤陶面具下传来了一声轻笑。
「你是把人家酒馆地板挖了吧。」
「合法收购。」狄俄尼索斯举了举手。
「那几家都关门了,战时限制营业时间把他们挤死了。
我花钱连炉膛带底灰一块买的,老板还谢我帮他搬走一堆破烂。」
赫拉克勒斯那边,狮口面具下的男人把一只旧行军背囊往桌面上一倒。
哗啦啦滚了一桌子东西。
「前线後方清薄弱点回来的,能卖的全在这了。」
李察的灵视在那一桌乱七八糟里扫了一圈。
赫拉克勒斯的东西多而杂,有一些是邪物残骸加工材料,有几件封印碎块。
还有两个他吃不准来路的物件:被烧得发黑的身份牌,和灌了蜡封的玻璃罐。
身份牌上的字被高温烧花了,李察凑近些才勉强辨认出半截名字和一个团番号。
「这身份牌在哪找到的?」李察开口。
「无人区。」
「两军间那条走廊里,铁丝网绞着烂泥和烂人。」
男人把牌面翻了一下。
「牌上团番号和两边都对不上,查了半天,发现是三个月前列为失踪的一个运输连的。」
「运输连怎麽会掉进无人区?」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下了。
「这就是蹊跷的地方。」赫拉克勒斯两条腿换了一个架法。
「无人区里,有活人。」
桌上静了半拍。
「前线猎手小队的人给我讲过。」
赫拉克勒斯把牌面朝下扣在了桌上。
「两边堑壕之间那条死亡走廊,夜里有人拖屍体。」
「但那些人根本不是收自己人遗体的搜索队,也和夜间侦察兵扯不上关系。
搜索队有番号,夜间侦察穿的是黑色罩衫。
那些人穿拚凑的破衣服,两边军装碎片缝在一处,活像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稻草人。」
「各国的逃兵。」普罗米修斯忽然意识到了什麽。
「嗯。」赫拉克勒斯重重点了点头。
「逃出壕沟,逃进无人区,哪边也回不去了。
据说夜里出来拖屍体,扒死人身上的衣服口粮和弹药。白天缩回弹坑或者塌了的地堡废墟里。
两边的炮互相往对方阵地轰的时候,这些人就在弹幕间的缝隙里来回苟着。」
他把身份牌推向李察。
「这枚牌也送给赫尔墨斯阁下,说不定你能在上面发现点有意思的东西。」
李察把身份牌拈起来看了看,收了。
赫拉克勒斯又拿起那只蜡封玻璃罐,晃了两下,罐底有一层棕黑色的泥。
「无人区的土。」
「那条无人区从海边一直横贯到内陆,几百英里长。」
「几百英里连成一条线的血浸带……血浸点从来都是一个一个散着的,矿坑下一个,废弃磨坊一个。」
他把食指沿桌面横着划了一道。
「这一次是一条很长的线。」
李察盯着罐底那层泥,想起了不应坑的档案。
不应坑是一个点,三个矿井血浸点在地图上圈出一片三角。
眼前赫拉克勒斯描述的,是一整条横贯大陆的血浸带,从北海到海尔维第边界。
几百英里宽度里躺着几十万具屍体,每天还在往上垒。
「这条线再养个一两年。」赫拉克勒斯的手掌摁在桌面上。
「它底下能长出来什麽东西,我都不敢想。」
除开身份牌和土样以外,赫拉克勒斯倒出的那堆零碎里还有两件他自己拿不准的物件。
一只铜扣,做工粗糙,扣面上刻着一朵矢车菊;
「这两样,从一处被炮弹掀翻的地堡废墟里扒出来的。」
赫拉克勒斯把它们推到桌心。
「我自己灵视看了半天,只知道里面有东西。
上次赫尔墨斯阁下帮我处理那几件咒物干得挺利落,所以直接带来了。」
「那我先收下。」李察点了点头:「回头给你出监定报告。」
他把两件物品用油纸分别裹好,放进了帆布包侧袋。
然後他停了一下,说出这次聚会前自己就考虑了很久的话。
「从今天起,各位手里的以太凝结物不论浓度和批量,我长期收购。」
「可以付现金,也可以用监定服务抵扣,按浓度折算工时。」
桌上安静了两秒。
赫拉克勒斯最先反应过来。
他那把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你说真的?」
「真的。」
「太好了!」
赫拉克勒斯几乎欣喜若狂。
「我每次外勤回来兜里攒的那些凝结物,走行会渠道换钱被抽两成,排队排半个月。
有一次跑了三趟行会办事处,那柜台後面的老头看见我都眼睛往上翻。」
李察很满意这家夥的反应。
「那就以太凝结物收,监定服务照做,浓度怎麽折算你回头跟我对一份清单。」
「行行行!」赫拉克勒斯一拍大腿。
德墨忒尔在旁边也开了口。
「那我也省事了。」
她的田产出稳定,凝结物是副产品。
官方回收渠道的价格压得比行会还低,低到她上次把一批中浓度送过去的时候,收购员给了个数目让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那边每季度固定一批,你要就按周期送。」
「收。」李察一口应下来。
他在说这几句话的过程中,收在怀里的赫尔墨斯面具微微发烫了。
【内醒】默默发动,收购、定价、中转、以物抵工时……这正是商业之神的职责。
从集市到银行,从羊毛交易到海上通商,凡是涉及两个以上的人在一张桌子上互通有无的事情,都归信使之神管。
他做生意每谈成一笔,面具就热一分。
李察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赫卡忒说的话在此刻有了体感。
做生意是赫尔墨斯的本职。
赫拉克勒斯高兴完,又把自己那堆东西里的邪物材料推到了桌面中间。
「这些也看看有没有人要。」
李察的灵视在那一堆材料上快速地过了一遍。
这些材料品质参差不齐,加工难度也大,他自己用不上,没有出手。
唯一他勉强看得上的只有一团灰绿色黏液,是某种堑壕邪物分泌的腐蚀胶。
德墨忒尔却先把那团灰绿黏液挑走了。
「这东西腐蚀性强?」
「对,弄烂了好大一片铁丝网。」赫拉克勒斯比划了一下。
「我要了。」德墨忒尔把黏液收进自己的布囊里:「拿回去喂田。」
赫拉克勒斯收起钞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这女人,居然把邪物分泌的腐蚀胶当肥料使。
轮到涅墨西斯。
她的天平秤盘上投出了几行字,是她的铭文破译业务列表,与上次聚会公布的内容差不多。
李察扫了一眼,对方业务挂在那里,掏钱的人一个没有。
桌上这些人的来路不明物件要监定,找李察已经成了习惯;
铭文破译这种工作,需求量本就不大。
涅墨西斯的摊子无人问津。
李察看着对方有些僵硬的坐姿和微微垂下的面具,突然灵机一动。
「赫拉克勒斯。」他转过头:「你在祭坛上面抄过铭文吧?」
「啊?」男人被突然叫到,有些发愣。
「是抄过几段,画得跟鬼画符一样。
每次有遗蹟我都会拓一份回来,大部分都看不懂丢在那了。」
「你手上那些铭文拓本,有没有想过找人专门破译?」李察问。
赫拉克勒斯摆了摆手。
「肯定想过,可行会渠道那帮学者排期排到明年去了。」
李察把目光往涅墨西斯方向移了移。
「涅墨西斯可以接,她背後站着一位大精通级别的学者。」
赫拉克勒斯的坐姿一下子变了。
混到小精通,他对大精通学者的含金量心知肚明……一句话就能让好几个他这样的猎手为其跑腿,还得抢着去。
「你替她担保?」
「我替她担保。」
赫拉克勒斯没再犹豫,翻出了一叠折得皱巴巴的纸。
他的思维很直接。
赫尔墨斯的信誉摆在那里,既然愿意替涅墨西斯打包票,那就可以信。
「喏,上个月从鲁汶那边一处被炸塌的教堂地窖里拓的,一共七张,有价值对半分。」
他把那叠纸朝涅墨西斯方向推了过去。
涅墨西斯的手伸出来,把纸接住了。
她翻了翻,秤盘上的字亮了起来。
「中世纪法兰克拉丁文,底子是墨洛温王朝时期的教会铭文体,我可以接。」
李察又从自己的帆布包里取出了一份东西。
这是他在福克斯通外勤中抄录下来的古高卢铭文。
三重献祭结构,营地东半区地基下的那套两千年的系统。
「这份也给你。」
他把拓本平铺到了桌面上。
「古高卢系统,年代在罗马征服之前,有几处涉及到高卢方言的变体我啃不动。」
涅墨西斯的天平微微歪了歪。
这是两人上次一起拓印下来的,也是麦克菲伊教授最擅长的领域之一。
「你自己不破译?」
「这几处刚好卡在我的盲区上,你做这些肯定比我快。」
这话说的是实情。
李察现在手头事情太多,而且高卢和凯尔特这一块,自己也确实不如对方擅长,要做完得磨磨蹭蹭耗上好些天。
交给凯萨琳……不,交给涅墨西斯做,可以给他省下不少时间。
在场几人在旁边看着这一来一往,对於这两人那层心照不宣的默契都已经品出了味道。
两个同批入场的学者,年龄差不多,位阶差不多。
还替对方介绍生意,这种程度的信任关系几乎等於明牌。
李察也不打算再遮掩什麽了。
聚会已经走到第二阶段,面影辉照都开始了,再假装不认识意义不大。
「破译结果我们两个共享。」
涅墨西斯默默打出一行小字,单独投递给李察,算是对他介绍生意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