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份是镜面传统,对应的进阶呼吸法是speculatio(凝镜)。
「凝镜法的修行方式和前面所有呼吸法都不一样。」
伊莎贝拉摸了摸桌子上的盆栽薄荷。
「吸气呼气只是预备动作,用来把微循环里的以太调匀,真正做事的阶段全在屏息期间。」
「屏息时候修行者把自身以太波动压到完全静止,就和一面水镜差不多。」
「静到极致的时候,外界任何以太波动照上来就会形成清晰倒影。」
李察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对方打过来的术式也好,周围环境里飘着的以太痕迹也好。
凡是碰到你这面『静水』的东西,全部会在你的感知里形成实时镜像。」
「到了後面,就不光是看了。」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桌面上添了一笔:「你可以把镜像『留住』。」
「留多久?」
「取决於你那面水有多静、多深,留住後你可以对镜像做分析、拆解、甚至复刻。」
「复刻自己术式进行等效强化最简单,或者在战斗中复刻对手术式进行反制。」
「对方用了什麽术式打你,你照了一遍,把结构留在你的镜面里,然後你可以用相同结构打回去。」
「复刻版一般会比原版弱不少,你毕竟只是照了一遍,并非从头练会。」
「但复刻速度会比较快,不需要和我解析术式一样要完全掌握。」
李察的脑子在飞速转着。
他的【感知·静观】做的也是类似的事情。
静观是灵感层面的被动扩散,凝镜法把这种静态推到了以太层面,整个人变成了一面镜子。
如果影子能承载一面镜子的功能……就会成为最好复刻弹回对手术式的镜子,甚至自己照自己,让影子自行分裂?
伊莎贝拉把全部资料过了一遍。
「我的建议主要是两个方向。」
她把太阳和典籍抽出来摆到最前面。
「太阳传统。」她的手指先点了左边。
「最全面,而且你本来就带着黄金之道的底子,日冕法等於把那条路拓宽。
走太阳传统的学者在帝国体系内接受度最高,资源最多,人脉最广。
你去任何一个分驻办报到,对方一听你走太阳传统,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人』。」
「缺点也明显。」她补了一句。
「太全面意味着没有突出的地方,太阳传统出来的太多了,你在人堆里不容易被单独记住名字。」
她的手指移到右边。
「我个人最推荐典籍传统的深度阅读。」
「走典籍传统的学者最多,但主要还是因为我能教你。」
「先行者好处就在这里,你选别的传统,我只能给资料让你自己啃。」
李察靠在椅背上,拇指和食指捏着「深度阅读」的大纲纸角来回搓。
太阳传统确实安全、全面、资源丰厚,典籍传统有小姨在前面已经踩实了的小径。
可他的眼睛一直在往那份凝镜法大纲上飘。
「你在想镜面。」
伊莎贝拉的声音把他拽了出来。
小姨的表情谈不上意外,但带着几分好奇。
「凝镜法大纲你翻了好几遍,深度阅读那份从拿到手就没打开过。」
「有什麽理由吗?」
李察在心里把几层理由迅速做了个筛选。
「我监定奇物的时候,灵视看外面,占卜问方向。
要想知道里面那件东西到底长什麽样,还需要有一面能照进去的镜子。」
「凝镜法的『映』某种意义上就是在做监定,把对象照一遍,它的结构就在镜面里浮出来了。」
「我觉得自己挺需要这样的一项技能。」
伊莎贝拉听完後没有立刻表态。
「镜面传统算殖民地内的小精通和以上,我知道的算上半退休的,大约不超过二十人。」
「活跃的更少。」
「资料稀缺、交流几乎为零……因为镜面传统彼此间天然互斥。」
「互斥?」
「两面镜子对着照,你见过吧?无限重复,越照越深。」
伊莎贝拉用两只手比了个对照姿势。
「两个镜面传统的人在同一间屋子里互相照,照到後面两个人以太会纠缠到一起打结。
轻的头疼几天,重的回路得养半个月。」
「所以镜面传统基本都是大家各走各的,最多偶尔通个信。」
「你如果选了镜面传统。」她看着外甥的眼睛。
「大纲以外的东西我教不了你,你得自己啃。」
李察把大纲翻到了第二页。
上面列着入门要求:修行者需具备对以太场的「微弱感知」。
也就是不主动铺灵视的情况下,也能自然接收周围以太信息。
【感知·静观】。
他的脑子里自动跳出了面板上那条特质的描述。
静止时灵感扩散范围与精度同步提升,且不易被反向探测。
这门进阶呼吸法的门槛,他已经完全达到,甚至可以说是绰绰有余。
自己的【静观】,可说不上是微弱感知。
「我先考虑几天。」李察把三份大纲全部收进了包里。
伊莎贝拉也点了点头。
「变潮呼吸是通用型,想要转别的进阶呼吸法,随时都可以。」
「但你一旦从变潮转到了某个传统的专属呼吸法,想要再转第二门,就不是换条裤子那麽简单了。」
「两套呼吸法的以太运行路径完全不同,硬切微循环会出现紊乱期。」
「而且切的次数越多,紊乱越严重。」
李察心里暗暗把这条信息标了重点。
选之前可以犹豫,选了就别後悔。
他正准备把话题收住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来了另一样东西。
斯芬克斯灯给他种下的那颗种子,【影之反转】被面板标注的性质是「变化传统(残片)」。
他从拿到那颗种子第一天起就一直在琢磨:变化传统到底是什麽?
五大传统里没有,小姨列出来的小传统里也没有。
他在帝都大学图书馆和博物馆古籍区翻过的所有文献中,提到变化传统的地方屈指可数,而且全是只言片语。
「小姨。」
「嗯?」
「我还想问一个传统。」
「哪个?」
「变化传统。」
伊莎贝拉的手从糖罐盖子上收了回去。
她看着李察,有那麽好几秒没说话。
办公室里只有暖气管在咕嘟咕嘟地叫。
「你从哪里知道这个名字的?」
李察早就备好了答案。
「在博物馆古籍区翻到的,有一份很老的索引摘要里面提过一次,就一句话没有展开。」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大约五秒钟,最後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
毕竟博物馆古籍区那几十个架子的旮旯里塞了什麽偏门东西,连韦瑟比馆长自己都未必记得全。
「变化传统,曾经被认为是和五大传统并列的第六大传统。」
李察一下子提起了精神。
「核心就是『变』。」伊莎贝拉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笔记翻到某一页。
「太阳传统守秩序,炉火传统做锻造,猎月净化,深渊往下走,织网编命运,变化传统管的是『形态转换』。」
「把a变成b,把内变成外,把正变成反。」
她的手指在那页笔记上划过一行。
「术式反转、属性对调、结构重构……凡是和『把一样东西的运行方向翻过来』有关的,全在变化传统的管辖范围里。」
李察想到自己石之覆甲变影之覆甲、月钉变月钉·返照、噤声变开缄,每一次反转都是在做「把运行方向翻过来」这件事。
所以性质标注「变化传统(残片)」。
「为什麽是『曾经』?」他问。
伊莎贝拉合上了笔记本。
「因为变化传统消亡了。」
李察的手在帆布包带子上捏紧了。
「消亡……」
「传统消亡在学术界有过系统梳理,主要分为两种。」
伊莎贝拉抽出一本旧讲义,翻到折了角的某一页递给了李察。
李察接过来扫了一眼。
那页上用极小的字号印着表格,表格标题是「已知消亡传统一览(截至新历1897年修订版)」。
上面列了十几个名字,大部分他连听都没听过。
「第一种消亡方式。」伊莎贝拉的手指点在表格上半部分那一长串名字上。
「没人练了。」
李察的目光顺着她的手指往下走。
表格里那些名字旁边的备注栏写着寥寥几个词。
有的标注「前罗马」,有的标注「铁器时代」,有的只写了一个词「原始」。
「帷幕後的修行在人类文明初期就开始了。」伊莎贝拉的声音放慢了。
「最早那些,和你在课堂上读到的完全是两回事。
用今天的标准来衡量……简陋,粗暴,而且大部分都带着致命的缺陷。」
她的手指移到了表格第三行的一个名字上。
李察凑近看了看,「噬骨传统」。
她又指了一个:「还有这个『生啖传统』,以活体进食为基础的呼吸法。」
「教会虽然拔了不少正经仪式用语的牙,但清理掉这些血腥传统倒确实干了件好事。」
「这就是第一种消亡。」伊莎贝拉把手从表格上收了回来。
「传统自身存在致命缺陷。
要麽修行方式残忍到触犯底线、要麽对身体损害不可逆、要麽局限性太大没有上升空间。
时间长了自然没人再愿意走那条路,最後一个修行者死了传承就断了。」
「自然灭绝?」
「对。」伊莎贝拉在桌面上拿红笔画了一条横线。
「你现在看到的五大传统,除了深渊以外的那四个,全部在早期都从这些原始传统里汲取过养分。」
「太阳传统的黄金之道,最早是正午把自己绑在柱子上暴晒,靠太阳直射来催发以太觉醒。」
「炉火传统的老祖宗把手伸进炉子里不许叫,直到皮肤和以太同时在火焰里被改写。」
「猎月传统的底子就更清楚了,本身就是从原始社会时期猎手的『血猎仪式』里一步一步驯化出来的。
以前是猎手喝掉猎物血来获取力量,後来不用真喝血了,可原理没变。」
李察把那张表格又扫了一遍。
十几个消亡传统的名字全看下来,有一大半的备注里都标注着「疑似为某某传统之前身」。
「第二种呢?」他把讲义合上还给了小姨。
伊莎贝拉的表情变了。
「传统本身没有致命缺陷,修行者也有传人,但传统核心没有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