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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0章 归土的献祭(月票加更23)

    三个选项已经分出了高下,他没有急着做决定,还有一样东西没试。

    他让影子从帷幕後浮起来。

    影子在训练室地板上凝了形,那团黑比上周又凝实了一分。

    「戴面具。」

    念头递过去。

    影子把手伸进了帷幕那一面,古铜色赫尔墨斯面具被它拎了过来。

    金翼双蛇覆到了影子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贴合得严丝合缝。

    面具一上去,影子的轮廓立刻收紧了一圈。

    李察闭上眼,通过那缕灵的桥接去感受面具加成,重新拿起了日冕法的大纲。

    第二轮测试开始。

    四重呼吸框架搭起来,心跳做基底。

    呼气阶段,以太往外推……

    肋骨和脊柱交界的那几个拐角上,阻塞还在。

    阻塞不光还在,这一次它变大了。

    李察推了一口气过去,以太流撞到拐角上直接弹了回来,弹得他胸腔里一阵闷。

    他又推了一次,弹回来的力道更大了,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燥热。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面具的加成和日冕法在打架。

    赫尔墨斯管的是跨越、穿行、流动,以太在他体内被面具引导成了一种往两端走的趋势。

    日冕法要求以太均匀向外辐射,像太阳。

    太阳是往四面八方发光的,赫尔墨斯是要在两点之间跑的。

    一个要散成球,一个要拧成线,方向冲突了。

    李察把日冕法停下来。

    刚才那一口弹回来的燥热,还挂在锁骨下没完全散乾净,他用疗愈拂了好久才把那截过热给理顺。

    「排斥。」他在日冕法大纲的空白处写了这个词,笔尖压得很重。

    面具加成下,太阳传统的适配评级从「可用」直接降到了「排斥」。

    他换了深度阅读,以太往日之座回流。

    面具加成跟着一起涌进来了,这一次没有冲突。

    赫尔墨斯的以太流本就擅长从 a点跑到 b点,现在让它从四肢末梢跑到日之座,等於跑了一趟快行道,跑得又快又顺。

    以太密度在日之座里,蹿得比不戴面具的时候快了将近三成。

    两倍……两倍半……三倍……三倍达到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提前了。

    「阅读」状态也更清晰了。

    面具的传讯属性和深度阅读产生了共振。

    信息传递、语言解码,这两样东西骨子里就是同一件事。

    赫尔墨斯是语言和文字之神,典籍传统整天在和文字打交道。

    两条路径非但没有冲突,反而互相搭了把手。

    可依然缺那股主动性,穿着一双更合脚的鞋了,鞋子自己不会走路。

    最後轮到凝镜法,李察把呼吸重新拉到变潮节律上。

    屏息压下,以太波动从正常水平开始降。

    八成、七成、六成、五成……到了那条线上的时候,面具加成推了他一把。

    那一推来得极自然。

    赫尔墨斯管疆界、管穿越,「映」这个动作的本质就是让外部的东西穿过自己这层静水。

    面具把穿过的效率拉高了。

    静水形成的速度快了一大截,而且静水面比不戴面具时宽了将近一倍。

    更多的东西涌了进来。

    训练室四面墙壁里的封印铭文,一根一根地映到了他的感知里。

    他「照」到了铭文的走向、转点、接合处的微小瑕疵。

    鸡皮疙瘩从手臂蔓延到了後背。

    上一轮身体在说「对了~」,这一轮身体在说「就是这个!」

    李察把眼睛睁开,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凝镜法大纲。

    ………………

    他又敲了一下,伊莎贝拉的声音飘出来。

    「进。」

    「东西做好了。」小姨把柜子里把订做的匣子放到桌面。

    「比预计的快了两天,那个链金术士刚好这两天有一单取消了,空出来一个下午就给赶出来了。」

    李察走到桌前,用灵感往匣子内壁推了一下,什麽都探不进去。

    他又从外面推了一下,和推在一堵软墙上差不多。

    「工艺怎麽样?」伊莎贝拉端起桌角那杯已经凉透的柚子茶抿了一口。

    「很好。」李察把匣盖翻开又合上了一遍。

    合上的时候匣盖边缘和匣身之间严丝合缝,连一根头发丝的缝隙都没留。

    合缝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噗」,是匣内空气被挤压排出的声音。

    匣子上面有一枚缩写花押。

    李察认出来了,和克拉拉上次给的薰香包装标记是同一个。

    「克拉拉学姐表叔的手艺?」

    伊莎贝拉把茶杯放下。

    「他排期排满了,这种简单加工件交给作坊里学徒做了。「

    「学徒的活就能做成这样?」

    「他那个作坊选人很严格,学徒也不是什麽草包。」

    伊莎贝拉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摺叠好的收据推了过来。

    「工费一镑四先令,材料费没收。

    他说霜枝是你自己带的,他们只出了胶合用的精盐和一点点银粉。」

    李察把收据和匣子一并收进了帆布包里。

    「替我谢谢学姐,也谢谢她表叔的学徒。」

    「你自己谢去,克拉拉下次写信回来的时候你夹一封回去就行了。」

    伊莎贝拉说完,回到正题。

    「呼吸法测完了?」

    「测完了。」

    李察把笔记本翻到写了数据的那几页。

    伊莎贝拉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太阳排斥了,有多严重?」

    「以太推送到肋骨拐角弹回来,缓了两天才顺下来。」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

    「典籍呢?」

    「适配性不错,主动性不太够。」

    「主动性?」

    伊莎贝拉皱起眉。

    她批注过无数遍的这份大纲,被外甥用一个「缺乏主动性」给了定论。

    「镜面。」她把最後那份抽到了面前,只看了一眼那个「完全贴合」。

    「你决定了?」

    「差不多。」

    「差不多?」伊莎贝拉的眉毛擡了起来: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一直和你说,我们做学术最忌讳模棱两可……」

    李察笑了笑:「对啊,就差您点个头。」

    伊莎贝拉的一肚子教育话被堵了回去,整个人靠到了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她才懒洋洋的开口:「你知道我最想让你选哪条吧。」

    「知道。」

    伊莎贝拉接着劝说。

    「太阳传统有几百年积淀,从入门到大精通每一个坑都有前人标注。」

    「我走的典籍传统没太阳那麽齐全,可至少索菲亚、克拉拉她们走在你前面。

    我走在她们前面,路上哪块砖松了我们心里有数。」

    她的目光终於转回到了外甥脸上。

    「镜面传统帝国境内十来个人,散得满世界都是,你去哪找同行?」

    李察坐在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

    他知道小姨在替他操心,操的全是实在的心。

    「小姨,我从布里斯顿走到帝都,一路上有赫顿先生、有您、有外祖父、有玛丽夫人她们。」

    「但刚出发那几步是我自己迈的。」

    他说得很慢。

    「最开始那几本书我破译的特别艰难,我也是在黑屋子里摸的墙,摸了挺久。」

    伊莎贝拉的手指停在红笔帽上。

    「你那时候赫顿前辈就在旁边。」

    「他在旁边,但他没法替我破译。」李察看着她。

    「三楼书架上二十六本书,一本一本是我自己啃下来的。

    对照表是他给的,牙是我自己长的。」

    伊莎贝拉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低叹一声。

    从抽屉最下层翻出一遝早就准备好的羊皮纸。

    「从入门到小精通,完整的修行次第。」

    伊莎贝拉把小册子推到了桌面中间。

    「我的渠道只有这麽多了。」

    「等你真走到了小精通那一步,你的渠道和人脉……应该够你自己去找後面的东西了。」

    她把红笔帽拧上,拧得很慢。

    「你偏偏选了一条我趟不了的路。」

    李察伸手把那本小册子接了过来。

    翻开第一页,字迹既不是小姨的圆润行书,也不是莫蒂默教授那种乱成鸡爬的潦草体。

    每个字母压得极扁,横画特别长,可能是有人趴在桌上一笔一画抄出来的。

    「这份手抄本是我从系里资料室调出来的。」伊莎贝拉解释着。

    「原件在帝都大学图书馆第三层封闭架上,抄写人没有署名,年代大约在一百年前。」

    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只小纸包,打开来里面是颗太妃糖。

    「拿去。」她把纸包推到了李察手边。

    「最後两颗,分你一个。」

    李察把太妃糖接了。

    伊莎贝拉的目光落到了窗台那盆快枯的薄荷上。

    「你走的路我帮不上忙,帮得上的部分任何时候你来找我,我都在这间办公室里。」

    「谢谢小姨。」

    「滚蛋。」

    回到宿舍,李察先不急着看完整呼吸法。

    他打开了做好的霜枝匣子。

    巴掌大小,匣壁削得极薄,内衬一层连盐封都不需要的天然静域。

    李察把噤声变体拓本、呼吸法等几份最敏感的资料,还有那几件新送来的未监定物品试着放了进去。

    匣盖合上,灵感贴上完全摸不到里面到底是什麽。

    他又把德墨忒尔委托监定的记名穗拿了出来。

    圣?铜镇纸和青铜天平并排放在桌面上。

    他让圣?先「看」了一遍记名穗,长喙朝向麦穗偏了过去,那些微缩面孔在灵视下一个接一个地亮。

    然後天平开始称,表层结论先出来了。

    麦穗在登记方圆内的死者,不是凶物。

    那些面孔全是近期死亡的人留下的以太印痕,被麦穗自动吸附了上来。

    登记行为本身是被动的,麦穗没主动去「索取」什麽,只是在记录。

    李察把表层报告抄到了笔记本上。

    那为什麽要登记?

    他调出了脑子里所有和谷神神系相关的知识。

    丰收女神管种、管收、管养,最古老的职能却从来不是给予丰收。

    黑土河流域的粮仓里,最下层粮总要掺一把刚死之人的骨灰。

    在神秘侧语境中,这是农业祭祀的标准流程。

    希腊人的版本更加直白:珀耳塞福涅在冥界的那半年,谷物不生长。

    谷神的女儿每年给冥王做半年新娘,用自己的存在交换来年庄稼。

    那半年是地面上的冬天,也是地底下的盘帐期。

    死者归土,土生五谷,谷养生人。

    冥界在数今年「归土」了多少人。

    数完了,把数目乘以系数,换算成明年产出。

    死者越多,产出越高。

    帷幕变薄後,德墨忒尔那块田的本能醒了。

    田在登记今年「归土的献祭」,登记完,才好消化。

    战争进行了四个月,整个旧大陆的死亡人数在每一天刷着新纪录。

    这些死亡印痕从前线到後方,顺着帷幕变薄後的渗透通道扩散到了每一寸土壤里。

    李察把报告写好,用灵界信使发了出去。

    德墨忒尔的回信隔了一天到。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如果全大陆的田都这样,那明年收成会好得吓人。」

    信尾还添了半句:

    「我田里的安魂莺粟,今年籽比往年多。

    风往东南吹的时候,籽会自己往那边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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