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镜法的修行,从当天夜里开始。
李察把那本薄薄的手抄本翻到了第一章。
标题用极细的棕色墨水写着拉丁词:「de fundamento(论基础)。」
下面正文只有三段。
第一段他在小姨那里已经读过了:静坐、压低以太波动、形成静水面。
第二段,讲的是从其它呼吸法切换到凝镜法的过渡方法。
手抄者的字在这一段变得更小了。
「切换呼吸法并非弃旧迎新,只将旧法的河床改道。
修行者不可骤停,骤停等同於截流,水流断掉微循环会紊乱。
一天天慢慢调整,直至水面如镜。
此过程快者两周,慢者月余,急躁者终不得镜。」
李察读完这段,把手抄本搁到了膝盖上。
他深吸一口气,变潮呼吸的波浪节律拉了起来。
一浪接一浪,胸腔里的以太随着呼吸起伏。
他开始压,高坡从原本十个呼吸拍削到了九个半拍。
低谷也对应削了半拍,浪头矮了一线,可还是浪。
胸腔里什麽反应都没有。
他又把九拍半变成九拍。
再压八拍半,到了八拍的时候,日之座里那棵光树的叶片开始颤了。
这是微循环对呼吸节律变化的应激反应。
变潮呼吸跟了他好几个月,微循环的每一根支脉都已经习惯了波浪起伏。
现在浪头突然矮了两拍,支脉们有点懵。
水该涨的时候没涨到位,流经某几个分支口的时候水量不够了,供应短了一截。
短了那一截以太在分支口处打了个旋,旋了两圈没找到去处,只好原路折回日之座。
折回来的以太和新一轮呼气推出去的以太撞在了一处。
「砰!」
李察的心脏砰砰直跳,连带着整个身体系统都有些紊乱。
果然,不能太急,他赶紧把浪头抬回了九拍。
紊乱期,小姨说过会难受两到三周。
他歇了十分钟,等微循环完全稳了後又开始第二次尝试。
这一次他压得更慢。
【呼吸?疗愈】在微循环里自动做着修补。
那些因为水位降低而打旋的以太碎片被疗愈的温热气息拂过去,旋涡边缘柔了一圈。
没有完全平复,可至少没再往太阳穴那边蹿了。
他咬着牙在八拍半上站了四十秒。
四十秒後光树叶片开始剧烈颤抖,他才退回九拍。
当天晚上就到这里。
从床上躺下去到睡着大概用了不到两分钟,【野眠】把他按进了枕头里。
梦里他站在一面极大的水池边上,水面纹丝不动,映着天花板上嵌了铭文的石块。
他往水里丢了一颗石子,水面碎了,碎成几千片镜子。
每片镜子照出来的全是他自己的脸,可每张脸的表情都不太一样。
有一张在笑,有一张在皱眉,有一张闭着眼睛……他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後脑那股酸胀还在,像宿醉没散乾净。
接下来几天,李察白天照常上课,晚上回宿舍继续压浪头。
【疗愈】在里面忙得不可开交。
它一边修补打旋处的微损伤,一边把撞在一起的以太碎片往主脉方向引导,防止它们在分支口处堆积。
每天晚上做完修行,他的微循环都热得跟跑了一整天一样。
可第二天醒来,【睡觉】和【呼吸】【吃饭】联动的修复效率把夜间积累的疲劳全部消化了。
这就是【体】系四项技能联动的价值。
【呼吸】修补微循环损伤,【吃饭】提供修复所需的全部营养;
【睡觉】把白天做不了的深层修复在夜间补上;
【走路】的自动调节功能让他白天行走、上课、训练的过程中,呼吸节律不会因为分心而失控。
………………
伊莎贝拉在一次课间碰到李察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她什麽也没问,看两眼就是看两眼。
在那两眼里,她用灵视快速扫了一遍外甥的微循环。
「你的循环……」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挺好的。」她最後只这麽评价了一句。
李察在这件事上没有刻意瞒任何人。
换呼吸法这种事情,和同行见面打招呼差不多。
你走太阳,我走典籍,他走猎月……属於可以公开的基本信息,藏着反而惹人猜忌。
虽然他也没有到处宣扬。
自习室里,凯萨琳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两人在合作拆铭文拓本的时候,她的手突然停了。
她偏过头,看了李察一眼。
红发女孩的目光在他胸口位置停了大约两秒,收了回去。
她翻过本子,在角落里写了一行字,没给他看。
本子合上了,继续拆铭文。
午餐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在李察对面坐下来。
「威廉士。」他嚼着面包:「你最近呼吸的节奏变了,换了呼吸法?」
「换了。」
「换了哪个?」
「镜面。」
费舍尔的手里那块面包悬在半空。
「……镜面?」
他把面包放回了盘子里。
「帝国境内走镜面的人……我记得克罗夫特先生提过一次,说全帝国加在一起不超过二十个。」
「差不多。」
费舍尔端详了他几秒钟。
「了不起。」
他把面包重新拿起来咬了一口。
「我这辈子大概只敢走典籍,安全,前面有人踩过路。」
他嚼了两下又补了一句。
「你们这帮走小路的,心都够大的。」
伊迪丝在课间往李察桌上放了一张小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祝顺利。」
蒙塔古在训练室走廊碰到李察的时候,两个人照例聊了几句。
「你选了什麽?」金发青年靠在墙上。
「镜面。」
蒙塔古的眉毛抬了一截。
他的表情在几种情绪之间转了一圈……意外、思考、最後停留在说不清的惋惜上。
「可惜了。」
「可惜什麽?」
「可惜你没选太阳。」
蒙塔古把讲义换了一只手夹着。
「你要是走太阳传统,我们以後在体制里碰到次数会多得多,能互相照应的地方也多。」
他说得很坦诚。
太阳传统在帝国正统里占的分量最重,走太阳的天然有一层同门情分。
蒙塔古家在太阳传统里也是最正统的那一支,家族达人就是太阳传统。
李察要是也选了太阳,两个人以後不管在学院体系还是前线外勤,都算同一条线上的人。
「镜面的话……」蒙塔古想了想。
「以後合作的地方会少一些,太阳和镜面的重叠面太窄了。」
「没事。」李察靠着对面墙,和他面对面站着。
「能合作的地方还是有。」
「比如?」
「比如你请我吃饭的时候我照样来。」
蒙塔古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行。」
他从墙上撑起来,拍了拍衣襟。
「食堂的饭菜越来越烂了,改天我请你去我家里吃。」
「一言为定。」
两个人在走廊里朝不同方向走开了。
李察回到宿舍,摸出小姨给他的那颗太妃糖。
剥开糖纸的时候,甜味从指尖蔓到了舌头上。
太甜了,甜得他眯了一下眼。
小姨的品味……几十年如一日。
………………
临近圣诞,校园里对外来人员的盘查力度却大了一截。
门卫室登记簿从一本变成了两本,进出都要签字,还得出示校徽。
炮击选点疑云在高层发酵,这个消息是李察从蒙塔古那里得到的。
信息泄露的怀疑启动了内务院的清查,各大体系人人过筛。
通报里没有明说,导师们上课时候的表情已经说明了问题。
克罗夫特把那杯苦茶喝得更凶了。
波洛克讲课的时候会不经意地扫一眼教室门口。
十二月二十二日,一个白信封递到了宿舍,上面印着帝都大学行政管理处的抬头。
「威廉士先生:
请於今日下午三时整至皮特里大楼一楼103室。」
落款公章下多压了一枚更小的圆形图案。
李察用【博闻】把那枚小圆图案的细节调了出来。
那个面无表情的内务院代表站在角落里,胸前别着徽记。
每当有人被淘汰,他就在名册上添一笔。
李察到了103室门口的时候,门开着。
房间不大,一张普通的办公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杯水和一叠文件。
文件夹比他预想的要厚。
内务院代表今天穿的是普通西装,没戴那个徽章。
「威廉士先生。」对方站起来,伸出手。
「请坐。」
李察跟他握了握手,在桌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可以称呼我卡萨利斯。」对方给了个姓,「我在内务院东南区联络处工作。」
「先确认一下基本情况。」
卡萨利斯翻开桌上那叠文件的第一页。
「李察·威廉士,布里斯顿矿渣巷,父亲罗杰斯·威廉士,桥梁工程师。
母亲玛格丽特·阿什福德,外祖父杰拉德·阿什福德。」
他把第一页翻过去了。
第二页上印着一行小字,李察只瞥到了半截:
「……见习督察委任文书(非常勤编制)……」
「你在布里斯顿分驻办有编制。」
「见习督察,非常勤。」李察的语气平平的。
「武装许可呢?」
「乙类。」
卡萨利斯在文件上画了一个极小的勾。
「你从去年底开始参与神秘侧的外勤活动。」
「惠特康姆磨坊封印,布里斯顿西郊矿区春季维护,布里斯顿黑沟行动,福克斯通港难民接收营巡护,四次。」
「没错。」
「布里斯顿黑沟行动,你被奥德中校提为学者贡献中的第一位。」
「是的,我当时和我的引路人赫顿先生一起主持归眠仪式。」
李察挑了挑眉,他不会在不该谦逊的时候表现谦逊。
「北区运河清网行动,莫蒂默教授主持的那次,你同样在场。」
「我是观摩方。」
卡萨利斯把文件翻到了第四页。
「你的外勤档案记了不少东西。」
「福克斯通港那次,b排帐篷区巡护组全区最佳是你的组。」
李察没接话。
「你目前在帝都大学古典学系预科班就读,成绩排名班级前列,暑期研修预科组第二。」
「西塞罗杯第二名,辩论周预科组第一。」
卡萨利斯把文件翻到了第五页。
「你的资金来源?」
李察没什麽不能说的:
「父亲薪水,家教收入,外勤酬金,奖学金。」
「还有阿什福德家的季度资助。」
卡萨利斯的笔在文件上停了一停。
「阿什福德家,什麽名义?」
「家族内部的教育资助,走的是杰拉德爵士的个人帐户。」
到这里为止,一切都在李察预料之内。
标准化流程,标准化提问,和走廊里贴的那张约谈通告上列出的「战时在册人员例行清查」完全对得上。
卡萨利斯的笔尖在纸面上又停了一下。
李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前面那些问题,卡萨利斯翻的都是文件的前几页。
那几页纸张新旧一致,字号统一,格式规整。
可现在他翻到的这一页,纸质不太一样,应该是从另一份文件里单独夹进来的。
「威廉士先生,接下来的几个问题,可能会涉及你的一些个人交际。」
「如果某些问题让你感到不适,你有权拒绝回答,但拒绝会被记录在案。」
这套话术,李察在温特沃斯给他的分驻办内部手册里读到过。
问前先叠甲,既是礼貌也是程序,後面要问的就不会太客气了。
「请便。」李察靠了靠椅背。
卡萨利斯低头看了眼那张薄纸。
「你是否认识威廉·比格罗,布里斯顿北区公共卫生验屍官。」
「认识。」李察点头:「他今年殉职了,因公。」
「你和比格罗的关系?」
「他教过我射击,也教过我灵视的入门功课。」
卡萨利斯的笔在「灵视」单词上方画了一道短线。
「比格罗在分驻办的人事档案里有一栏备注,写的是师承。」
他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对上了李察的眼睛。
「花月街十七号,玛丽·维克托娃。」
李察忽然就明白了。
玛丽夫人姓维克托娃,这个斯拉夫姓放在和平年月没人会多想。
帝都花月街上做买卖的什麽人都有,东大陆的、南边群岛的、殖民地回来的……
到战时不一样了。
报纸上天天登的敌国名单里,日耳曼尼亚排第一,奥匈排第二。
东边那个体量更大的罗斯帝国,眼下虽然和阿尔比恩站在同一阵营,但两国间那层同盟关系薄得和纸差不多。
罗斯帝国要不冻港,阿尔比恩要遏制任何一个陆上强权坐大。
今天是盟友,明天是什麽谁也说不准。
而维克托娃,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斯拉夫姓。
一位在帝国经营了几十年的大精通灵媒,弟子遍布民间行会和分驻办系统。
和平时候,这叫根基深厚,各方倚重。
战时,这叫渗透极广,难以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