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玛丽夫人本人有过直接接触吗?」
卡萨利斯又问道。
李察没有正面回答,先放了一句。
「玛丽夫人在民间行会系统里声誉卓着。」
「比格罗验屍官殉职前,替我和玛丽夫人门下搭了线,具体往来不多。」
他确实没说谎。
「不多」是实话,面对面见过的次数就那麽一回。
猫化身的那几次到访算不算「直接接触」,得看怎麽定义。
卡萨利斯把笔放下了,用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威廉士先生,战时清查不针对任何人。」
「我个人当然对玛丽夫人也非常尊敬。」
他补了句,即使他背後那些大人物不怕,他自己却怕得罪这样一个人脉广阔的大精通。
「但我们有义务确认,与她存在关联的在册从业者和学生,背景是否清晰可查。」
李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理解,你有什麽需要确认的,我可以配合。」
卡萨利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比格罗教你灵视入门的时候,有没有使用过任何你觉得来路不明的教具或器具?」
「没有。」李察答得很快。
「训练铜碟、符石、蜡条,全部是分驻办登记在册的标准教具。」
「比格罗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他老师的其他门下弟子?」
「提过。」李察想了想。
「他的师姐麦克尼尔夫人,隐秘方向小精通,同样在帝国北部地区活动多年。」
「麦克尼尔夫人你也有接触。」
这不是问句。
「惠特康姆磨坊封印那次任务,她是队伍领队,後来布里斯顿黑沟行动她也在场。」
李察知道这些全写在档案里,没有说谎空间,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卡萨利斯又在文件上记了几行字。
李察从对面看过去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星的词:「已确认」「师承线」「无异常迹象」。
「最後一个问题。」
卡萨利斯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的胸口,戴着一枚银戒指。」
李察心里一顿,但表面不动声色。
「嗯。」
「什麽来路?」
「奇物配饰。」李察的语速没有变化:「我的引路人赫顿先生帮我挑的。」
这话也不算假,赫顿先生确实参与了署名奇物的选定过程。
至於银戒指上被玛丽夫人猫化身舔过一遍留下的印记,那层东西只有维克托娃门下弟子的灵视才能辨认。
卡萨利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基本情况确认完毕。」
他在文件最後一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後把笔帽旋了上去。
「谢谢你的配合,威廉士先生。」
他正要伸手和李察握手的时候,103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李察。」
一把又干又哑的嗓子从走廊里传了进来。
莫蒂默教授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永远灰扑扑的旧大衣,帽子歪戴着,手里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
老教授身後跟着个红头发的女孩。
凯萨琳手里抱着一遝文件,表情和平常没有什麽不同。
卡萨利斯的手僵住了。
「莫蒂默教授,您怎麽来了。」男人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面孔。
「卡萨利斯,是吧?」莫蒂默端着茶杯往里探了探头。
「我记得前年你到系里来做过一次清查,那次是查一个走私链金材料的案子。」
卡萨利斯明显感到受宠若惊。
「教授记性真好,居然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莫蒂默抿了口茶。
「我就路过问一声,你跟这孩子聊完了没有?他还有作业没交呢。」
卡萨利斯看了看李察,又看了看教授。
「……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莫蒂默教授慢悠悠地又走了。
凯萨琳在教授走後,也转身跟着教授走了。
103室里只剩下李察和卡萨利斯两个人。
卡萨利斯在文件夹最後一页上飞快地添了一行字。
「威廉士先生,战时协查学者的名册上有您。」
他把文件夹收进了公文包里。
「往後,还请您多多协助我们的工作。」
李察和他握了手。
卡萨利斯的掌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是老教授来过後才出的。
走出103室的时候,凯萨琳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她翻开小本子写了一行字,举了起来。
「感觉我不让教授来你也没事。」
李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你怎麽知道我被约谈的?」
凯萨琳翻了一页。
「内务院今日约谈名单贴在告示板上,你名字在第一位,我恰好路过看见了。」
「然後你就去找了莫蒂默教授?」
凯萨琳又翻了一页。
「是教授自己要来,不然我可拿他没办法。」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他问我名单上有谁,我说了你的名字,他就站起来了。」
李察向着凯萨琳微微点了一下头。
「也谢谢你。」
凯萨琳合上了本子,摆了摆手。
那意思大约是「不值得谢」或者「别谢我谢教授」。
两个人一前一後从走廊尽头走了出去,皮特里大楼外风很冷,吹得衣角猎猎响。
回到宿舍,李察抽出一张信纸,给麦克尼尔夫人汇报情况。
「今天被内务院约谈,起因是战时清查,但实际追问的是玛丽夫人的事情。
对方问了比格罗的师承,问了麦克尼尔夫人您,也注意到了我胸口的戒指。
已结束,莫蒂默教授出面,无进一步约谈。」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用麦克尼尔专属的灵界信使发了出去。
回信第二天早上就到了。
麦克尼尔夫人的笔迹不太好看,信上转述的是自己老师的原话。
「老师的意思是这样的。」
「那些人从战前到战後查了不下十次了,每次的结论都一样,不了了之。」
「她说,维克托娃这个姓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她生在帝国、长在帝国、几十年的东西全紮在这片土上。
他们要查就查,老师不可能改姓,也不会藏。」
「还有一句,是专门对你说的。」
李察的目光落到了最後一行字上。
「想看,就让他们看。」
「你越坦荡,他们越没话说。」
………………
清查後过了两天,李察下了课。
本来准备直接回宿舍洗把脸继续练呼吸法,结果在一楼就被人拦住了。
他心里一紧,把教材往腋下一架,快步进了电话间。
「喂。」
「李察,是我。」
是格蕾的声音。
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少女声音有些发抖,几乎带着哭腔。
「怎麽了?」
「船回来了。」
李察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奥克兰号』,被征走的那条。」
格蕾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
「昨天早上码头办事处来人送了通知书,盖着公务章。」
「爸爸以为看走了眼,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回去,才确认章确实是真的。」
「那……不是好事吗?」
另一边的女校里,格蕾蹲在电话间,抹了一把脸颊。
「我爸跑了一整圈,从徵用令的审批流程往回倒着查。」
「港务专员给了说法『考虑到战时民间航运协调需要,部分非军事必要的徵用做了优化调整』。」
「但征了几百条船,怎麽单独就把我家船放了回来?」
李察靠着隔间壁,没有出声。
他知道格蕾要说什麽了。
「他又托了一层关系,有人跟他讲,徵用清单的调整批示是从总署那边下来的,名册上某个关联备注里挂着一个姓氏。」
「阿什福德。」
李察闭了闭眼睛。
他确实没有主动打过招呼,甚至没有跟外祖父提过格蕾家的船。
但他在内务院约谈的那天,报了自己全部背景。
卡萨利斯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在最後那页上飞快添了行字。
把船放回去,是内务院在做人情。
做给李察看……准确说做给李察背後那串名字的。
他自己什麽都没有做,可结果已经替他做了。
格蕾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然後她说了一句让李察没有准备的话。
「李察,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隔间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皮鞋跟敲在石板地上嗒嗒响了几下远了。
李察等着她往下说。
「我爸从海军部回来以後,晚饭桌上跟我妈讲了半个钟头。」
「还问我什麽时候有空,要带着我去拜访阿什福德宅邸,再从东大陆那批货里挑几样出来送给你当见面礼。」
格蕾停了一下。
「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委屈。
「……他觉得是我求你帮忙的。」
「你没有,我知道。」李察立刻说。
「我当然没有。」格蕾吸了吸鼻子。
「那段时间家里乱得不行,我跟坎宁安她们又说不上这些。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说完了就好了。」
「我没想过要你帮我做什麽……从来没想过。」
她把「从来」这个词说得很重。
李察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外套袖口。
格蕾又开口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做了点心送给一个人,做的时候开开心心的,什麽也没多想。
就是觉得他会喜欢,就做了。」
「然後有一天你发现,别人以为你送点心是别有目的。」
「点心没有变,可它在别人嘴里变味了。」
李察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
他想起了伊芙琳烤的姜饼兔。
妹妹从来不会去想「我哥以後在帝都发达了能罩我」这种事。
她就是想让自己嘴里有个甜的,就做了。
格蕾那些锡盒和司康饼,给的时候也手心朝上,里面什麽也没藏。
「我懂。」他说。
「嗯。」格蕾声音放松了下来。
「我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怕你听不明白。」
「你小看我了。」
「我是小看你了。」格蕾情绪慢慢恢复了。
「那三明治还是照吃?」她说。
「照吃。」
「公园长椅也照坐?」
「天暖再说,上次冻得我耳朵都木了。」
「谁让你不带帽子。」
「对了,那颗豆子我种在阳台上了。」
「活了吗?」
格蕾想了想。
「还没发芽,盆里土一直是凉的。」
「阳台上其他花盆的土,中午晒过後会热。」
李察觉得,德墨忒尔能种活已经算非常规操作了。
在普通土壤里生根的概率,应该不大。
「别急。」他说。「等春天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