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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等春天看看

    「你和玛丽夫人本人有过直接接触吗?」

    卡萨利斯又问道。

    李察没有正面回答,先放了一句。

    「玛丽夫人在民间行会系统里声誉卓着。」

    「比格罗验屍官殉职前,替我和玛丽夫人门下搭了线,具体往来不多。」

    他确实没说谎。

    「不多」是实话,面对面见过的次数就那麽一回。

    猫化身的那几次到访算不算「直接接触」,得看怎麽定义。

    卡萨利斯把笔放下了,用两根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

    「威廉士先生,战时清查不针对任何人。」

    「我个人当然对玛丽夫人也非常尊敬。」

    他补了句,即使他背後那些大人物不怕,他自己却怕得罪这样一个人脉广阔的大精通。

    「但我们有义务确认,与她存在关联的在册从业者和学生,背景是否清晰可查。」

    李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我理解,你有什麽需要确认的,我可以配合。」

    卡萨利斯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比格罗教你灵视入门的时候,有没有使用过任何你觉得来路不明的教具或器具?」

    「没有。」李察答得很快。

    「训练铜碟、符石、蜡条,全部是分驻办登记在册的标准教具。」

    「比格罗有没有向你提起过他老师的其他门下弟子?」

    「提过。」李察想了想。

    「他的师姐麦克尼尔夫人,隐秘方向小精通,同样在帝国北部地区活动多年。」

    「麦克尼尔夫人你也有接触。」

    这不是问句。

    「惠特康姆磨坊封印那次任务,她是队伍领队,後来布里斯顿黑沟行动她也在场。」

    李察知道这些全写在档案里,没有说谎空间,也没有说谎的必要。

    卡萨利斯又在文件上记了几行字。

    李察从对面看过去只能辨认出几个零星的词:「已确认」「师承线」「无异常迹象」。

    「最後一个问题。」

    卡萨利斯把笔杆在指间转了半圈。

    「你的胸口,戴着一枚银戒指。」

    李察心里一顿,但表面不动声色。

    「嗯。」

    「什麽来路?」

    「奇物配饰。」李察的语速没有变化:「我的引路人赫顿先生帮我挑的。」

    这话也不算假,赫顿先生确实参与了署名奇物的选定过程。

    至於银戒指上被玛丽夫人猫化身舔过一遍留下的印记,那层东西只有维克托娃门下弟子的灵视才能辨认。

    卡萨利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基本情况确认完毕。」

    他在文件最後一页上签了自己的名字,日期,然後把笔帽旋了上去。

    「谢谢你的配合,威廉士先生。」

    他正要伸手和李察握手的时候,103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小李察。」

    一把又干又哑的嗓子从走廊里传了进来。

    莫蒂默教授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他穿着那件永远灰扑扑的旧大衣,帽子歪戴着,手里捧着那只磕了嘴的茶杯。

    老教授身後跟着个红头发的女孩。

    凯萨琳手里抱着一遝文件,表情和平常没有什麽不同。

    卡萨利斯的手僵住了。

    「莫蒂默教授,您怎麽来了。」男人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面孔。

    「卡萨利斯,是吧?」莫蒂默端着茶杯往里探了探头。

    「我记得前年你到系里来做过一次清查,那次是查一个走私链金材料的案子。」

    卡萨利斯明显感到受宠若惊。

    「教授记性真好,居然记得我这样的小人物。」

    莫蒂默抿了口茶。

    「我就路过问一声,你跟这孩子聊完了没有?他还有作业没交呢。」

    卡萨利斯看了看李察,又看了看教授。

    「……已经结束了。」

    「那就好。」莫蒂默教授慢悠悠地又走了。

    凯萨琳在教授走後,也转身跟着教授走了。

    103室里只剩下李察和卡萨利斯两个人。

    卡萨利斯在文件夹最後一页上飞快地添了一行字。

    「威廉士先生,战时协查学者的名册上有您。」

    他把文件夹收进了公文包里。

    「往後,还请您多多协助我们的工作。」

    李察和他握了手。

    卡萨利斯的掌心微微出了一层薄汗,是老教授来过後才出的。

    走出103室的时候,凯萨琳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她翻开小本子写了一行字,举了起来。

    「感觉我不让教授来你也没事。」

    李察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你怎麽知道我被约谈的?」

    凯萨琳翻了一页。

    「内务院今日约谈名单贴在告示板上,你名字在第一位,我恰好路过看见了。」

    「然後你就去找了莫蒂默教授?」

    凯萨琳又翻了一页。

    「是教授自己要来,不然我可拿他没办法。」

    她的笔在纸上停了一下,又添了半行。

    「他问我名单上有谁,我说了你的名字,他就站起来了。」

    李察向着凯萨琳微微点了一下头。

    「也谢谢你。」

    凯萨琳合上了本子,摆了摆手。

    那意思大约是「不值得谢」或者「别谢我谢教授」。

    两个人一前一後从走廊尽头走了出去,皮特里大楼外风很冷,吹得衣角猎猎响。

    回到宿舍,李察抽出一张信纸,给麦克尼尔夫人汇报情况。

    「今天被内务院约谈,起因是战时清查,但实际追问的是玛丽夫人的事情。

    对方问了比格罗的师承,问了麦克尼尔夫人您,也注意到了我胸口的戒指。

    已结束,莫蒂默教授出面,无进一步约谈。」

    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用麦克尼尔专属的灵界信使发了出去。

    回信第二天早上就到了。

    麦克尼尔夫人的笔迹不太好看,信上转述的是自己老师的原话。

    「老师的意思是这样的。」

    「那些人从战前到战後查了不下十次了,每次的结论都一样,不了了之。」

    「她说,维克托娃这个姓是她祖母传下来的。

    她生在帝国、长在帝国、几十年的东西全紮在这片土上。

    他们要查就查,老师不可能改姓,也不会藏。」

    「还有一句,是专门对你说的。」

    李察的目光落到了最後一行字上。

    「想看,就让他们看。」

    「你越坦荡,他们越没话说。」

    ………………

    清查後过了两天,李察下了课。

    本来准备直接回宿舍洗把脸继续练呼吸法,结果在一楼就被人拦住了。

    他心里一紧,把教材往腋下一架,快步进了电话间。

    「喂。」

    「李察,是我。」

    是格蕾的声音。

    和平日里不太一样,少女声音有些发抖,几乎带着哭腔。

    「怎麽了?」

    「船回来了。」

    李察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奥克兰号』,被征走的那条。」

    格蕾在电话那头继续说着。

    「昨天早上码头办事处来人送了通知书,盖着公务章。」

    「爸爸以为看走了眼,把通知书翻过来又翻回去,才确认章确实是真的。」

    「那……不是好事吗?」

    另一边的女校里,格蕾蹲在电话间,抹了一把脸颊。

    「我爸跑了一整圈,从徵用令的审批流程往回倒着查。」

    「港务专员给了说法『考虑到战时民间航运协调需要,部分非军事必要的徵用做了优化调整』。」

    「但征了几百条船,怎麽单独就把我家船放了回来?」

    李察靠着隔间壁,没有出声。

    他知道格蕾要说什麽了。

    「他又托了一层关系,有人跟他讲,徵用清单的调整批示是从总署那边下来的,名册上某个关联备注里挂着一个姓氏。」

    「阿什福德。」

    李察闭了闭眼睛。

    他确实没有主动打过招呼,甚至没有跟外祖父提过格蕾家的船。

    但他在内务院约谈的那天,报了自己全部背景。

    卡萨利斯合上文件夹的时候,在最後那页上飞快添了行字。

    把船放回去,是内务院在做人情。

    做给李察看……准确说做给李察背後那串名字的。

    他自己什麽都没有做,可结果已经替他做了。

    格蕾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

    然後她说了一句让李察没有准备的话。

    「李察,我知道不是你做的。」

    隔间外面走廊上有人经过,皮鞋跟敲在石板地上嗒嗒响了几下远了。

    李察等着她往下说。

    「我爸从海军部回来以後,晚饭桌上跟我妈讲了半个钟头。」

    「还问我什麽时候有空,要带着我去拜访阿什福德宅邸,再从东大陆那批货里挑几样出来送给你当见面礼。」

    格蕾停了一下。

    「他说这些话的意思,我听得出来。」

    女孩的声音里带上了真正的委屈。

    「……他觉得是我求你帮忙的。」

    「你没有,我知道。」李察立刻说。

    「我当然没有。」格蕾吸了吸鼻子。

    「那段时间家里乱得不行,我跟坎宁安她们又说不上这些。

    我就是想找个人说说,说完了就好了。」

    「我没想过要你帮我做什麽……从来没想过。」

    她把「从来」这个词说得很重。

    李察握着话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攥着外套袖口。

    格蕾又开口了。

    「你知道那种感觉吗?」

    「你做了点心送给一个人,做的时候开开心心的,什麽也没多想。

    就是觉得他会喜欢,就做了。」

    「然後有一天你发现,别人以为你送点心是别有目的。」

    「点心没有变,可它在别人嘴里变味了。」

    李察的手从袖口上松开了。

    他想起了伊芙琳烤的姜饼兔。

    妹妹从来不会去想「我哥以後在帝都发达了能罩我」这种事。

    她就是想让自己嘴里有个甜的,就做了。

    格蕾那些锡盒和司康饼,给的时候也手心朝上,里面什麽也没藏。

    「我懂。」他说。

    「嗯。」格蕾声音放松了下来。

    「我本来准备了一大堆话,怕你听不明白。」

    「你小看我了。」

    「我是小看你了。」格蕾情绪慢慢恢复了。

    「那三明治还是照吃?」她说。

    「照吃。」

    「公园长椅也照坐?」

    「天暖再说,上次冻得我耳朵都木了。」

    「谁让你不带帽子。」

    「对了,那颗豆子我种在阳台上了。」

    「活了吗?」

    格蕾想了想。

    「还没发芽,盆里土一直是凉的。」

    「阳台上其他花盆的土,中午晒过後会热。」

    李察觉得,德墨忒尔能种活已经算非常规操作了。

    在普通土壤里生根的概率,应该不大。

    「别急。」他说。「等春天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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