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前一天,帝都国王十字车站。
李察提前一个钟头到了月台。
月台上的汽笛声响了两长一短,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几个提着行李箱的中年人。
一颗熟悉的小脑袋很快从车门里探了出来。
「哥!!!」
伊芙琳整个人从踏板上蹦下来。
路人回头看了眼这个横冲直撞的小姑娘,咕哝了句什麽,被她连个眼风都没分到。
「你又瘦了!」
这是她出车门後的第一句话。
伊芙琳放开他退後一步,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两遍。
「脸还行,手腕差点意思。」她得出了初步结论。
「你这是在检查牲口还是在看人。」李察接过她的书包。
妹妹背上书包鼓鼓囊囊的,李察估了下重量,少说有七八磅。
「你把什麽都装进来了?」
「笔记本啊。」伊芙琳拍了拍书包。
「还有两个新模具,一包杏仁粉,半罐蜂蜜……」
「蜂蜜?你千里迢迢背着半罐蜂蜜坐了几个小时火车?」
「帝都的蜂蜜贵死了!」
伊芙琳的语气很愤慨。
「布里斯顿那个养蜂老头家的蜂蜜比帝都便宜一半还多,妈说带着就带着了。」
玛格丽特站在李察面前,伸手抚了抚儿子外套的领口。
「吃了没有。」
「吃了。」
「吃的什麽。」
「大学食堂打包的三明治。」
「那不顶饿。」玛格丽特的眉头皱了一下。「到了宅邸先吃口热的。」
父亲罗杰斯最後走下踏板。
「路上还顺利吗。」李察从他手里接过皮箱。
「曼城中转的时候停了一个多钟头,让军列先过。」
「军列有多长。」
「数不清,天黑了看不见尾巴。」
父亲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讲,把目光转向了站台出口的方向。
阿什福德家的马车在站外等着,车夫看到一家四口出来,利索地跳下来开车门。
伊芙琳看到那辆黑漆马车,张大了嘴。
「外公家的车有暖炉吗。」
「有。」
「太好了,我的脚趾头快冻掉了。」
她一头钻进了车厢,在暖炉边找到了最舒服的位置。
把鹿皮靴蹬掉,两只脚丫子对着炉口烤了起来。
玛格丽特跟在後面上车,看见女儿光着脚丫子的样子。
「穿上。」
「太热了。」
「穿上!」
伊芙琳把鞋勉勉强强套了回去,只穿了一半,後跟踩在脚底下。
马车沿着国王十字往西走,透过车窗就能看见帝都街头的圣诞装饰,比往年寒酸了不少。
邮局门口贴了一张新海报,海报上画着一位母亲往前线寄包裹,底下写着「圣诞不忘前方」。
伊芙琳的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小嘴在玻璃上嗬出了一团白雾。
她用手指在白雾上画了只兔子。
兔子耳朵画完了,雾气已经散了大半。
她又嗬了一口气续上,把兔子两条腿补完了。
李察看了她一眼。
「打仗了呗。」
伊芙琳把脸从窗户上收了回来,在雾气里画的兔子已经模糊得只剩了两根耳朵。
「我知道打仗了。」
「可我以为只有布里斯顿才穷,帝都应该不一样的。」
李察没有回答。
圣诞夜的晚宴摆在阿什福德宅邸的主餐厅里。
这间餐厅李察来了好几回了,每一次来的时候人数都不太一样。
杰拉德坐在主位上。
李察用灵视扫了一眼。
外祖父以太场比上次好了,好得不算太多,但在往稳的方向走。
李察心里松了松。
月钉返照的效果,在临床上又多了一例可参照的数据。
文森特在杰拉德右手边坐着,左臂已经恢复了。
他在切火鸡的时候特地用左手,刀法乾净利落。
「看到没有!」文森特把切好的火鸡肉码到盘子上,推给自己的弟弟妹妹。
「我切个鸡都是最好看的。」
「你这叫好看?」鲍德温在对面嗤了一声。
「你爷爷当年切鹿腿能片成纸那麽薄,你这叫粗活。」
「那你也切给我看看?」
「我切不了。」鲍德温把叉子往盘里一插。
「我那手是拿斧头,切肉太精细了。」
伊莎贝拉挨着自己姐姐坐。
两姐妹隔了好几个月没见面了,玛格丽特把妹妹头发摸了又摸。
「你肯定又熬夜了,眼底青的。」
「没熬夜。」
「骗谁呢,从小就这样,一说谎眼睛往左偏。」
伊莎贝拉的视线正在往左偏,被她姐姐一把拽了回来。
「看着我说,没熬夜?」
「……昨天那堆期末试卷,改到了两点半。」
玛格丽特叹了口气。
索菲亚也在桌上。
她坐在伊莎贝拉另一侧,这是她连续第三年和导师一起过圣诞了。
连续好几年圣诞夜都跟自己导师过,家里那边大概是真的没什麽可回去的了。
火鸡被文森特切完了,管家把盘子一一端到了每人面前。
伊芙琳从书包里掏出了装着姜饼兔的盒子。
今年的新版本叫「圣诞士兵兔」,每只兔子头上戴着用糖霜捏的黄铜色小头盔。
伊芙琳把锡盒推到了桌子中间。
「我做的。」
杰拉德看了一眼那排戴头盔的兔子。
「帽子歪了。」
「那是……军帽本来就歪着戴的。」伊芙琳的声音底气不太足。
「我看着是你挤糖霜的时候手抖了。」
文森特从盒里拈起一只兔子翻来覆去地看。
「我在很认真的做,你们居然嘲笑我!」
黄铜小盒子摆在壁炉台上,盒盖压着浮雕的公主侧影轮廓。
阿什福德家,今年收到了玛丽公主的圣诞礼盒。
帝国前线的很多士兵在圣诞节都收到了这麽一只盒子,里面装着菸草、巧克力和一张公主亲笔签名的贺卡。
阿什福德家不算前线部队的编制,但鲍德温在军队挂着少校衔,盒子是顺着军需渠道到的。
鲍德温在圣诞节前,已经把里面菸草和巧克力分给了真正在壕沟里的兵。
空盒子带了回来,当个念想。
晚饭进行到一半,母亲忽然走到客厅角落里那架老钢琴前面。
她弹的是《绿袖子》的前半段。
弹到第十七个小节的时候,她左手小指搭不上那个降b,就停了。
「手生了。」她有些遗憾的站起身,回到桌前。
伊莎贝拉看着姐姐的背影,用力眨了眨眼睛。
姐姐年轻时候弹琴很好的,还上过大学的展演厅演奏。
桌上继续吃饭聊天,壁炉里的火劈啪响着。
伊芙琳把一只姜饼兔递到了母亲手里。
「妈你尝尝这只,头盔没歪。」
………………
晚饭散了後,文森特和鲍德温到後廊去抽菸。
索菲亚在客厅沙发上窝了不到五分钟,就歪倒在了靠垫上。
伊莎贝拉看了一眼,从旁边取了条毯子搭到了她身上。
「冬青枝上面那几颗红果子能吃吗。」
伊芙琳凑在厨房窗台前问母亲。
「不能。」
「真的?看着挺好看的。」
「好看的东西不一定能吃,说了多少遍了。」
「那我拿来装饰蛋糕呢?」
「有毒的东西不上餐桌。」
母女俩说话声从厨房传到走廊,又在走廊里散成模糊的暖意。
另一边,杰拉德推开了书房的大门。
「十六号惠特比的事,你听说了吗?」
「我看了报纸。」李察坐到外祖父对面,答道。
杰拉德把文件拿了出来。
「神秘侧的事报纸不会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