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标准的帝都总署通报,抬头印着「上级封印·战损评估·紧急」。
「修道院废墟不只一截石头架子。」
杰拉德把通报翻到了第二页,印着一张手绘侧视图。
「这是一七六三年,惠特比封印第一次系统性修缮时随队学者留下的勘察笔记。」
李察接过来读了下去。
「溶洞深处可闻极微嘶声,如数十条蛇同时吐信。
石壁上满布鳞状刮痕,至最内室见封印主体。
以三层银线环绕石座上盘踞一物,其形为蛇而具七首,各首大小不一。
最大者闭目似眠,最小者犹睁。眼珠色黄,瞳孔竖裂如刀口。
引灯距其二十英尺处熄灭,退回银线外才复燃。」
李察把纸放回了桌面上。
「七头蛇。」
杰拉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蛇母不是本地产的。」
李察挑了挑眉。
「帝国北方沿海从诺森伯兰一路到约克郡,薄弱点大多是古凯尔特或者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遗留。
那些东西和土地扎在一起长了上千年,封印也是就地取材。」
「惠特比这一处,是八世纪维京人从斯堪地那维亚带过来的。」
李察的【博闻】自动跳出了相关的历史条目。
八世纪末,维京人劫掠阿尔比恩岛东海岸。
惠特比修道院在867年被摧毁,修女和修士被杀的杀、逃的逃。
维京人在废墟上建了自己的据点,待了将近两百年。
「维京人不仅仅抢了金子和女人。」杰拉德继续说着。
「他们的随船祭司把老家养不住的东西,装在封缚器里一路带过了北海。」
「到了惠特比,发现这座悬崖底下天然就有一处极深的溶洞,以太浓度远高於周围。」
「祭司把封缚器打开了,让那东西住进了溶洞里。」
「他们用的是卢恩铭文,材料是骨和铁。」
「圣希尔达不是封印主导者,但她在维京人到来前建的这座修道院,本身就具备封印节点功能。」
「中世纪修道院重建後,本笃会修士在上面又叠了一层拉丁文封印。
你在惠特康姆见过这种叠法,粗暴,管用,但缝隙大。」
「一七六三年那次修缮,补了最外面一层。」
「总共三层封印,最老的快一千二百年了。」
李察觉得听起来似曾相识,这些前面做封印的人总是相信後人的智慧。
卢恩铭文讲的是「用铁和骨把它钉死」;
教会拉丁文讲的是「以圣名镇压不洁之物」;
一七六三年,用的是当时官方推行的标准化银线封印。
三套体系各说各话,叠在一处只凑合着用。
「十六号那一炮。」杰拉德回到正题。
「一发炮弹把盖子震裂了,显部铭文结构出现了贯穿性断裂。」
「还不止是显部。」他把通报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份战损评估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检测数据。
「炮弹的冲击波沿着建筑结构一路往下传导,穿过了地窖群,震松了第二层教会封印的三处转点。」
「最底下那层卢恩封印暂时还撑着,它本身已经衰减了几百年了。
上面两层一松,所有压力全压到了它头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评估表最下那一行。
「预计完全失效时间:八周到十二周。」
「八到十二周。」他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也就是说,从十二月十六日算起,到明年二月中旬或三月初之间。
如果不加干预,三层封印会全部失效。
他把文件夹翻到了下一页。
「炮击後四十八小时内,帝都总署就启动了紧急评估。」
「他们要进行彻底的驱魔行动。」
「一旦做完,後续维护成本直接归零,那十四英里海岸上的菊石都不用再管了。」
「不只是惠特比。」
「其余五处排在明年一月到三月之间,逐个处理。」
「如果六处驱魔全部顺利完成。」
杰拉德接着说。
「北方大区的封印维护预算可以腾出来很多,全部挪去前线。」
「前线那些被炮火砸开的薄弱点,才是眼下最烧钱的窟窿。」
「惠特比排在第一个。」杰拉德用指甲在通报边缘刮了一下。
「行动定在一月十日前後,具体日期看封印衰减速率的实测结果。」
「你跟我一起去,以学者观摩的身份。」
「我去能做什麽?」李察皱了皱眉。
「认人。」杰拉德的目光直直看着他。
「这次行动规模不大,但来的人值得你记住。」
「约克郡分驻办出人出力,曼城大区联合行动处派了协调官,北方几个老家族也各自有人到场。」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薄纸,上面列着一排名字。
李察扫了一遍。
「菲利普斯家也去?」
「他是帝都的总督察,亲自挂名总协调。」杰拉德点了点头。
李察的视线又往下移了一格。
「蒙塔古。」
「亚历山大·蒙塔古和他的堂叔。」
杰拉德用手指在那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蒙塔古家在约克郡北部有庄园。」
李察把名单放回了桌面上。
一月十日,从现在算起还有半个月左右时间。
「在那之前,你们系里会给你一批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惠特比的三层封印体系跨了三个传统,最底下那层卢恩铭文帝都大学留存的档案极少。」
杰拉德把通报翻回了那张侧视图。
「我已经让伊莎贝拉把你排进预研名单。」
他把那张侧视图从通报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平。
「那批维京时期手稿的调阅申请,你小姨已经替你递上去了,二十八号就能拿到。」
「二十八号。」李察算了算时间,今天是二十五,也就两天了。
自己圣诞假期想摸一会儿鱼,看来是不行了。
杰拉德虽然是猎手,但明显是猎手中的知识分子。
「凯尔特铭文讲对偶,天上一份地下一份。
卢恩讲的是刻与绑,每一笔都是一道绳结,解开顺序错了就全乱了。」
李察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日程安排。
他不仅得忙赫拉克勒斯的那几件咒物监定、适应新换的呼吸法、再加上上次和凯萨琳共享的那些资料。
现在,外公又给他加上了这批卢恩符文……
杰拉德把文件夹收进了铁皮柜里,锁扣拧上了。
「能做到吗?」
「能。」李察没犹豫。
杰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回去歇着吧,圣诞到二十七号好好陪你爸妈和妹妹,二十八号後你大概就没什麽空闲了。」
李察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了壁炉的火光和一盏落地灯。
索菲亚已经被伊莎贝拉叫起来,回房间睡了。
文森特和鲍德温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走了,後廊上只留了两截掐灭的菸蒂。
父母都去休息了,李察也准备回去休息。
拐进走廊,妹妹缩在他的房间门口,膝盖上摊着那本蛋糕笔记本。
铅笔夹在手指间,人是醒着的,但眼皮在打架。
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她正在用铅笔修改一行配方。
李察瞥了一眼,看见「蛋白加蜂蜜打发」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旁边画着一只叼胡萝卜的兔子。
昨天在烹饪学院告示板上看见战时糖类管制通知以後,她就在倒腾无糖配方。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哥。」
「还不睡?」
「等你呢。」
她把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换了个不那麽蜷着的姿势。
「你和外公在上面说什麽了?说了好久。」
李察在她对面的墙根蹲了下来。
「有一批比较急的预研任务要做,系里已经排下来了。」
伊芙琳有些不太开心。
「那你过完圣诞就得开始忙了。」
「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那只戴学士帽的兔教授。
昨天在烹饪学院,招生办职员把她笔记本翻开,问她兔子为什麽都戴帽子。
「那是设计。」她当时梗着脖子回答的。
职员笑了笑,把材料收走了。
「手续都办完了。」伊芙琳换了个话头。
她抬头看着李察。
「爸请的假本来也就到二十八号。」
伊芙琳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你要忙你的事情,我和爸妈在这乾等着也没意思。
烹饪学院报完名了,帝都大学你也带我逛过了。」
伊芙琳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去跟妈说,二十七号咱们就回布里斯顿去了。」
「不多待两天?」
「你都没空,我们还待着干嘛。」
………………
帝都中西区那一带向来热闹。
战时灯火管制压不住酒馆里溢出来的笑声和歌声,军需合同带来的新钱在某些人的口袋里撑得鼓鼓囊囊的。
有人在战壕里啃硬面包的时候,有人在酒馆里举杯庆祝着自己的新合同。
「布恩老店」是一家不大的酒馆,里面纵深极长,一直延伸到後巷的围墙根底下。
今晚酒馆坐了满满当当,老板把窖里最後几箱爱尔兰威士忌全搬了出来。
「明年这酒恐怕就断货了。」
他擦着杯子,在跟吧台前的老客人絮叨。
「爱尔兰那边,蒸馏厂被征了一半去做工业酒精。」
角落里坐着个人,手里转着杯子。
杯子的铜质双耳和酒馆里任何一件器具都不搭调,太古雅了。
他从开门营业的时候就坐在那里了。
老板跟他搭过话,他笑嘻嘻地要了苦啤,就在那里坐着不动。
到了十一点,酒馆里的气氛已经彻底被圣诞夜的躁动泡透了。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踩着板凳在讲一个关於军需官和法兰小寡妇的笑话。
笑话讲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打断了,打断他的那人觉得自己的版本更好笑。
两个版本同时讲了下去,两边各有听众捧场。
角落里那个人把铜杯端到嘴边,开始闻。
酵母菌在糖水里紮下根,吃掉糖,吐出酒精和二氧化碳。
发酵需要温度和时间,还有足够浓的底液。
今晚这间酒馆里的氛围,已经差不多了。
【面影辉照·酒神的坎塔罗斯杯】
他把铜杯放回桌面,整间酒馆的空气开始「熟」了。
深紫液体从双耳弯钩渗出,顺着杯壁往下淌,和葡萄被捏碎了差不多。
酒馆里歌声更响,笑声更放肆。
有人把外套甩到了吧台上,有人跳上了桌子。
老板从吧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决定不管了。
过节嘛。
角落里的男人站起来,把铜杯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老板看着桌面上垫着的五先令硬币。
「这麽大方。」他嘟囔了一句,把硬币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酒馆里的狂欢,午夜钟声後本该散场。
人们却还在继续喝、继续唱、继续跳。
有些人已经倒在了桌子底下,可剩下人并没有因为同伴倒下而降低音量。
他们唱了一首又一首,从《蒂珀雷里》唱到了《翠谷》,再唱到了谁也说不清名字的老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