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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驱魔行动

    那是一张标准的帝都总署通报,抬头印着「上级封印·战损评估·紧急」。

    「修道院废墟不只一截石头架子。」

    杰拉德把通报翻到了第二页,印着一张手绘侧视图。

    「这是一七六三年,惠特比封印第一次系统性修缮时随队学者留下的勘察笔记。」

    李察接过来读了下去。

    「溶洞深处可闻极微嘶声,如数十条蛇同时吐信。

    石壁上满布鳞状刮痕,至最内室见封印主体。

    以三层银线环绕石座上盘踞一物,其形为蛇而具七首,各首大小不一。

    最大者闭目似眠,最小者犹睁。眼珠色黄,瞳孔竖裂如刀口。

    引灯距其二十英尺处熄灭,退回银线外才复燃。」

    李察把纸放回了桌面上。

    「七头蛇。」

    杰拉德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蛇母不是本地产的。」

    李察挑了挑眉。

    「帝国北方沿海从诺森伯兰一路到约克郡,薄弱点大多是古凯尔特或者盎格鲁撒克逊时期的遗留。

    那些东西和土地扎在一起长了上千年,封印也是就地取材。」

    「惠特比这一处,是八世纪维京人从斯堪地那维亚带过来的。」

    李察的【博闻】自动跳出了相关的历史条目。

    八世纪末,维京人劫掠阿尔比恩岛东海岸。

    惠特比修道院在867年被摧毁,修女和修士被杀的杀、逃的逃。

    维京人在废墟上建了自己的据点,待了将近两百年。

    「维京人不仅仅抢了金子和女人。」杰拉德继续说着。

    「他们的随船祭司把老家养不住的东西,装在封缚器里一路带过了北海。」

    「到了惠特比,发现这座悬崖底下天然就有一处极深的溶洞,以太浓度远高於周围。」

    「祭司把封缚器打开了,让那东西住进了溶洞里。」

    「他们用的是卢恩铭文,材料是骨和铁。」

    「圣希尔达不是封印主导者,但她在维京人到来前建的这座修道院,本身就具备封印节点功能。」

    「中世纪修道院重建後,本笃会修士在上面又叠了一层拉丁文封印。

    你在惠特康姆见过这种叠法,粗暴,管用,但缝隙大。」

    「一七六三年那次修缮,补了最外面一层。」

    「总共三层封印,最老的快一千二百年了。」

    李察觉得听起来似曾相识,这些前面做封印的人总是相信後人的智慧。

    卢恩铭文讲的是「用铁和骨把它钉死」;

    教会拉丁文讲的是「以圣名镇压不洁之物」;

    一七六三年,用的是当时官方推行的标准化银线封印。

    三套体系各说各话,叠在一处只凑合着用。

    「十六号那一炮。」杰拉德回到正题。

    「一发炮弹把盖子震裂了,显部铭文结构出现了贯穿性断裂。」

    「还不止是显部。」他把通报翻到了第三页。

    第三页是一份战损评估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检测数据。

    「炮弹的冲击波沿着建筑结构一路往下传导,穿过了地窖群,震松了第二层教会封印的三处转点。」

    「最底下那层卢恩封印暂时还撑着,它本身已经衰减了几百年了。

    上面两层一松,所有压力全压到了它头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了评估表最下那一行。

    「预计完全失效时间:八周到十二周。」

    「八到十二周。」他把这个数字默念了一遍。

    也就是说,从十二月十六日算起,到明年二月中旬或三月初之间。

    如果不加干预,三层封印会全部失效。

    他把文件夹翻到了下一页。

    「炮击後四十八小时内,帝都总署就启动了紧急评估。」

    「他们要进行彻底的驱魔行动。」

    「一旦做完,後续维护成本直接归零,那十四英里海岸上的菊石都不用再管了。」

    「不只是惠特比。」

    「其余五处排在明年一月到三月之间,逐个处理。」

    「如果六处驱魔全部顺利完成。」

    杰拉德接着说。

    「北方大区的封印维护预算可以腾出来很多,全部挪去前线。」

    「前线那些被炮火砸开的薄弱点,才是眼下最烧钱的窟窿。」

    「惠特比排在第一个。」杰拉德用指甲在通报边缘刮了一下。

    「行动定在一月十日前後,具体日期看封印衰减速率的实测结果。」

    「你跟我一起去,以学者观摩的身份。」

    「我去能做什麽?」李察皱了皱眉。

    「认人。」杰拉德的目光直直看着他。

    「这次行动规模不大,但来的人值得你记住。」

    「约克郡分驻办出人出力,曼城大区联合行动处派了协调官,北方几个老家族也各自有人到场。」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了一张薄纸,上面列着一排名字。

    李察扫了一遍。

    「菲利普斯家也去?」

    「他是帝都的总督察,亲自挂名总协调。」杰拉德点了点头。

    李察的视线又往下移了一格。

    「蒙塔古。」

    「亚历山大·蒙塔古和他的堂叔。」

    杰拉德用手指在那个名字旁边点了一下。

    「蒙塔古家在约克郡北部有庄园。」

    李察把名单放回了桌面上。

    一月十日,从现在算起还有半个月左右时间。

    「在那之前,你们系里会给你一批准备工作。」

    「准备工作?」

    「惠特比的三层封印体系跨了三个传统,最底下那层卢恩铭文帝都大学留存的档案极少。」

    杰拉德把通报翻回了那张侧视图。

    「我已经让伊莎贝拉把你排进预研名单。」

    他把那张侧视图从通报里抽出来,在桌上摊平。

    「那批维京时期手稿的调阅申请,你小姨已经替你递上去了,二十八号就能拿到。」

    「二十八号。」李察算了算时间,今天是二十五,也就两天了。

    自己圣诞假期想摸一会儿鱼,看来是不行了。

    杰拉德虽然是猎手,但明显是猎手中的知识分子。

    「凯尔特铭文讲对偶,天上一份地下一份。

    卢恩讲的是刻与绑,每一笔都是一道绳结,解开顺序错了就全乱了。」

    李察想到自己这段时间的日程安排。

    他不仅得忙赫拉克勒斯的那几件咒物监定、适应新换的呼吸法、再加上上次和凯萨琳共享的那些资料。

    现在,外公又给他加上了这批卢恩符文……

    杰拉德把文件夹收进了铁皮柜里,锁扣拧上了。

    「能做到吗?」

    「能。」李察没犹豫。

    杰拉德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回去歇着吧,圣诞到二十七号好好陪你爸妈和妹妹,二十八号後你大概就没什麽空闲了。」

    李察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只剩了壁炉的火光和一盏落地灯。

    索菲亚已经被伊莎贝拉叫起来,回房间睡了。

    文森特和鲍德温也不知道什麽时候走了,後廊上只留了两截掐灭的菸蒂。

    父母都去休息了,李察也准备回去休息。

    拐进走廊,妹妹缩在他的房间门口,膝盖上摊着那本蛋糕笔记本。

    铅笔夹在手指间,人是醒着的,但眼皮在打架。

    笔记本翻到的那一页,她正在用铅笔修改一行配方。

    李察瞥了一眼,看见「蛋白加蜂蜜打发」几个歪歪扭扭的小字,旁边画着一只叼胡萝卜的兔子。

    昨天在烹饪学院告示板上看见战时糖类管制通知以後,她就在倒腾无糖配方。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

    「哥。」

    「还不睡?」

    「等你呢。」

    她把身子往门框上靠了靠,换了个不那麽蜷着的姿势。

    「你和外公在上面说什麽了?说了好久。」

    李察在她对面的墙根蹲了下来。

    「有一批比较急的预研任务要做,系里已经排下来了。」

    伊芙琳有些不太开心。

    「那你过完圣诞就得开始忙了。」

    「差不多。」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那只戴学士帽的兔教授。

    昨天在烹饪学院,招生办职员把她笔记本翻开,问她兔子为什麽都戴帽子。

    「那是设计。」她当时梗着脖子回答的。

    职员笑了笑,把材料收走了。

    「手续都办完了。」伊芙琳换了个话头。

    她抬头看着李察。

    「爸请的假本来也就到二十八号。」

    伊芙琳替他把话说出来了。

    「你要忙你的事情,我和爸妈在这乾等着也没意思。

    烹饪学院报完名了,帝都大学你也带我逛过了。」

    伊芙琳扶着膝盖,站了起来。

    「我去跟妈说,二十七号咱们就回布里斯顿去了。」

    「不多待两天?」

    「你都没空,我们还待着干嘛。」

    ………………

    帝都中西区那一带向来热闹。

    战时灯火管制压不住酒馆里溢出来的笑声和歌声,军需合同带来的新钱在某些人的口袋里撑得鼓鼓囊囊的。

    有人在战壕里啃硬面包的时候,有人在酒馆里举杯庆祝着自己的新合同。

    「布恩老店」是一家不大的酒馆,里面纵深极长,一直延伸到後巷的围墙根底下。

    今晚酒馆坐了满满当当,老板把窖里最後几箱爱尔兰威士忌全搬了出来。

    「明年这酒恐怕就断货了。」

    他擦着杯子,在跟吧台前的老客人絮叨。

    「爱尔兰那边,蒸馏厂被征了一半去做工业酒精。」

    角落里坐着个人,手里转着杯子。

    杯子的铜质双耳和酒馆里任何一件器具都不搭调,太古雅了。

    他从开门营业的时候就坐在那里了。

    老板跟他搭过话,他笑嘻嘻地要了苦啤,就在那里坐着不动。

    到了十一点,酒馆里的气氛已经彻底被圣诞夜的躁动泡透了。

    有人在唱歌,有人在拍桌子,有人踩着板凳在讲一个关於军需官和法兰小寡妇的笑话。

    笑话讲到一半被另一个人打断了,打断他的那人觉得自己的版本更好笑。

    两个版本同时讲了下去,两边各有听众捧场。

    角落里那个人把铜杯端到嘴边,开始闻。

    酵母菌在糖水里紮下根,吃掉糖,吐出酒精和二氧化碳。

    发酵需要温度和时间,还有足够浓的底液。

    今晚这间酒馆里的氛围,已经差不多了。

    【面影辉照·酒神的坎塔罗斯杯】

    他把铜杯放回桌面,整间酒馆的空气开始「熟」了。

    深紫液体从双耳弯钩渗出,顺着杯壁往下淌,和葡萄被捏碎了差不多。

    酒馆里歌声更响,笑声更放肆。

    有人把外套甩到了吧台上,有人跳上了桌子。

    老板从吧台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决定不管了。

    过节嘛。

    角落里的男人站起来,把铜杯揣进了大衣口袋里。

    老板看着桌面上垫着的五先令硬币。

    「这麽大方。」他嘟囔了一句,把硬币收进了围裙口袋里。

    酒馆里的狂欢,午夜钟声後本该散场。

    人们却还在继续喝、继续唱、继续跳。

    有些人已经倒在了桌子底下,可剩下人并没有因为同伴倒下而降低音量。

    他们唱了一首又一首,从《蒂珀雷里》唱到了《翠谷》,再唱到了谁也说不清名字的老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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