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在梦里,觉得胸口被什麽东西攥住了。
就在外祖父倒下的那一刻,他落进那片黑里後被托了起来。
一股力从底下把他往上抬,抬过风,抬过雁群。
黑,接纳了他。
李察终於看清了那支队伍,它在天上过境,望不到头。
骑手形廓是糊的,坐骑蹄下没有路却踏得极稳。
队列最前一个顶着鹿角、手里牵着缰绳的身影,李察看不清也不敢看。
外祖父排在队列末尾,他不再是被猎的那一个,成了出猎的一员。
队伍往前走,往那个嗡鸣最响的方向走,东南那块将透未透之处走。
外祖父在队尾回过头。
隔着风与雁鸣,他看着自己的外孙,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李察刚学过:「风向在你那边。」
外祖父比完,转回了头。
他的背影混进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里,再也分不出来。
雁鸣远了,那低嗡却越来越近。
………………
李察睁开眼,炉火早就熄了。
他先是躺着没动,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这两周里他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事。
门柱上那枚齿痕,外祖母的炭笔像,卢恩血契,猎册,科尔宾摊了一桌子的萨迦残页。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泡了一个礼拜,夜里发起酵来做一个梦不算奇怪。
人做梦,本来就是把白天东西打乱了重新码一遍。
他甚至替自己找好了佐证:梦里那些雁鸣,多半是後院水塘边上那几只鹅;
那个越来越响的低嗡,是夜里三点从切尔西路口过去的运货卡车。
他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都快要把自己说服了。
【思辨·内醒】那副专挑骨头的眼睛,从外面收回照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是一个正在很努力地替自己撒谎的人,李察坐了起来,把面板调了出来。
【睡觉 lv.3,进度100%。】
【睡觉 lv.3→ lv.4。】
变化来得极安静。
【野眠】入睡和醒转之间那道坎,被彻底磨平了。
他现在可以在任何一种姿势与噪音里切进深眠,也可以在任何一刻切出来,中间不留一丝滞涩。
同样一夜,修复效率又往上抬了一档。
李察的目光往下移:【睡觉】
「此项已启,再次进阶需满足:
等级至lv.4,进度100%。
可用点数2。
在一次睡眠中,自然做到一个後来被证实为真的梦(已满足)。」
李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後来」还没到,面板却已经给那一行打了勾。
李察把塔罗牌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
他第一个想问的问题是那个最不该问的:外祖父还剩多少天。
这个问题的第一个词还没在心里成形,灵感就先开始预警。
有什麽在极远的地方隔着好几层黑,慢慢抬了一下眼皮。
李察把牌按回桌面一动不动地坐着,等那股凉意从後颈退下去。
只能问自己。
他在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最後定下来一句:
「我此刻最该准备的是什麽。」
不问结果与敌人是什麽,那样最容易被锁定。
他只问什麽工具能产生帮助,问自己应该怎麽去做。
洗牌,切牌,翻三张。
第一张:【魔术师·正位】。
牌面上的人立在一张桌子後面,一只手举向天,一只手指向地。
桌上摆着四样:杯、币、剑、杖。
摆得整整齐齐,和把全部家当铺开来给客人过目的摊贩差不多,生怕你以为他还藏了别的。
他不必去别处找什麽,要的全在自己那张桌子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那人头顶,那里悬着一枚横过来的「八」。
这张牌在最古的版本里叫「摆摊人」。
它真正的主人却是水星、墨丘利。
也就是赫尔墨斯。
第二张:【月·正位】。
这场牌他非常熟悉了,每次遇到扑朔迷离的事件,占卜时总能抽到这麽一张【月】。
【月】是幻与影,也是照不出内容的那一层水面,他脚底下就趴着一个。
一座还没盖完的教堂,石匠站在脚手架上,手里一把凿子,正往石头上凿。
底下站着两个人捧着图纸抬头看他,那神情应该是随时准备指出他哪一刀凿歪了。
石头、凿子、刻痕,把名字一刀一刀切进石头里。
李察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半套卢恩符文石,缺角的那一面朝上。
三张牌并排摆着,他坐了很久没动。
魔术师,是面具。
月,是影子。
钱币三,是符文石。
这三样他手里全有,一样都不必去外面找。
他把它们在心里对齐,【内醒】让他忽然醒悟,这其实是同一样东西的三个面。
符文是刻在石头上的名;
面具是神名沉下来的那一根管子;
影子是能替他把名带过帷幕的那只手。
再加上他怀里那支笔:【记录者的笔】,全是名。
李察站了起来,在窗前走了两步。
梦里那一场外祖父劈了一千次,黑暗就合拢了一千次,那是打不赢的。
打不赢或许不只因为外祖父不够强,也可能因为他打错了地方。
李察的手指停在那张【魔术师】上。
古希腊的战场上,两军对垒箭矢乱飞。
只有一种人可以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的敌营带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碰了使者就等於是把神也一并得罪了,持杖者不可侵犯。
那根双蛇杖,代表的就是这份通行证明。
李察慢慢在桌前坐了回去,路在这里分成了三步。
第一步,把赫尔墨斯的共鸣推到「面影辉照」。
拿到那根杖,获得走进任何一座营帐把话说完再走出来的资格。
第二步,把卢恩吃透。
外祖父那张契是用卢恩写的,帐也是用卢恩记的。
他要去改一笔帐,就得会用记帐人手里那支笔。
第三步,影子。
他自己不能去,位阶太低,别到时候没救到人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影子无声,无光,无重,无名。
给它戴上面具挂上名字,让它握着符文石当那个传令官。
它被打散了,自己损失也能接受。
李察把三张牌收了,重新洗过。
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
「还有没有我没考虑到的思维盲区?」
翻牌:【战车·逆位】。
车上那个人还立着,姿势很威风,两匹狮身兽已经不太听他的了。
最关键的在於这张牌上从来就没有画过缰绳,车夫靠意志驱车,牌一倒过来意志就落到了地上。
李察盯着这张牌看了很久。
【思辨·内醒】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最容易骗自己的地方,就是他会以为缰绳在他手里。
梦里那一位,头上顶着鹿角手里牵着缰绳。
缰绳在那一位手里,他最多是被捎上车的那一个。
但话说回来……
「被捎上车的人,毕竟也是上了车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思虑良久,还是把两点投了出去。
【出窍:两缕→三缕】
【可用点数:1.11】
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先用掉两点了。
不过缺口也不大,剩余0.9等到时候【呼吸】真的到了lv4的100%,自己再想想办法补上这部分。
第三缕灵从胸骨後那棵光树上剥下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空从一枚便士变成了一只茶碟。
李察扶着桌沿缓了半分钟,把凝镜法走了一整轮。
静水铺开,又收回,那股空荡才被压平。
三缕灵,全塞进了影子里。
影子在地板上立了起来,那团黑比昨夜又沉了一层。
他试了一件从前做不成的事。
「信使。」
「渡者。」
两个名字,一先一後,顺着传导路径落上去。
上一次他同时挂两个名字,「哨兵」要散,「影卫」要聚。
两股力在影子体表撕扯了不到两秒,就把他的以太储备快抽乾了。
这一次不一样。
信使和渡者走的是同一条路,方向一致的两个名字叠上去没有打架。
影子立在天光还没进来的房间正中,浑身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拿出去的使命感。
以太掉得很快,但这是自己第一次把同向复合命名走通。
李察把影子收了回去。
………………
克拉拉的加急电报到了314室,电报後面还跟了个包裹。
伊莎贝拉把包裹推到一边,先看电报。
「斯卡帕湾第三次下潜完成,海底封印区出现新刻痕。
有什麽在海床上改写,把封的语法改成了引的语法。
改写处落款一枚鹿角缰绳符,拓片随附。
下一次大潮一月二十七日,最後一潜。——c.」
拓片压在电报下,伊莎贝拉把它抽出来铺平。
李察的灵视贴了上去。
那枚符号很简单,一对鹿角,角上缠着缰绳。
缰绳的走向打了结,李察在科尔宾办公室的拓本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是卢恩里最古老的一种「绑」。
包裹里还有信和礼物,伊莎贝拉先看信。
「导师,这边一切都好,海水没有想像中冷。
潜水服里衬了两层羊毛,下去以後其实还挺暖和的。
随船的海军军医很尽责,每次上来都要给我们量脉搏。
我每次都是全队最稳的那一个,他还夸了我。
封印维护进度不错,海军部那边很满意。
随信寄一点当地的特产。
锡盒里是奥克尼乾酪,切成薄片配茶很好。
纸包里是大麦烙饼,本地人管它叫班诺克。
硬得像铺路石,但拿热牛奶一泡就化了,您试试。
那瓶酒是克科沃尔城外高地上那家酒厂的,据说开了一百多年。
当地人说这酒里有泥炭味,还有海风味。
我自己尝不出来好坏,队里人都说是好东西。
您少喝点,也别熬夜改卷子。」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潦草得多。
「另:如果方便,请帮我再申请一只以太蓄能器备用。
原来那只在第三次下潜的时候,有点问题。」
伊莎贝拉放下信纸,第一时间把以太蓄能器的备件申请单从抽屉里翻了出来填好,签名。
她填得很快,快到最後一个字母拖出去一道墨。
「她们倒是都不想让我操心。」小姨轻轻哼了一声。
「以太蓄能器在海底出了问题,她是怎麽上来的?」
「自己游上来的,还是被人拽上来的?一个字都不写。」
门被推开了,接到消息的索菲亚风风火火跑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酒瓶。
「克拉拉寄的?」
「嗯。」
索菲亚凑过去,又把那包大麦烙饼捏了一下,鼻子皱了起来。
「这个……硬得像石头。」
拓片和电报,伊莎贝拉走学院渠道递了上去。
回函第二天就到了:「斯卡帕湾防务归海军部统辖,学院体系无权置喙。」
伊莎贝拉把回函拍在了桌面上,笑了一声。
「看不见的东西,就等於不存在。」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自己外甥。
「你脸色不好。」
李察和学姐一样,把坏事都瞒着。
「就昨晚没睡好,没事。」
小姨皱了皱眉,没再问。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