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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最后一次下潜

    李察在梦里,觉得胸口被什麽东西攥住了。

    就在外祖父倒下的那一刻,他落进那片黑里後被托了起来。

    一股力从底下把他往上抬,抬过风,抬过雁群。

    黑,接纳了他。

    李察终於看清了那支队伍,它在天上过境,望不到头。

    骑手形廓是糊的,坐骑蹄下没有路却踏得极稳。

    队列最前一个顶着鹿角、手里牵着缰绳的身影,李察看不清也不敢看。

    外祖父排在队列末尾,他不再是被猎的那一个,成了出猎的一员。

    队伍往前走,往那个嗡鸣最响的方向走,东南那块将透未透之处走。

    外祖父在队尾回过头。

    隔着风与雁鸣,他看着自己的外孙,比了一个手势。

    那个手势李察刚学过:「风向在你那边。」

    外祖父比完,转回了头。

    他的背影混进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里,再也分不出来。

    雁鸣远了,那低嗡却越来越近。

    ………………

    李察睁开眼,炉火早就熄了。

    他先是躺着没动,开始替自己找理由。

    这两周里他见了太多人,听了太多事。

    门柱上那枚齿痕,外祖母的炭笔像,卢恩血契,猎册,科尔宾摊了一桌子的萨迦残页。

    这些东西在脑子里泡了一个礼拜,夜里发起酵来做一个梦不算奇怪。

    人做梦,本来就是把白天东西打乱了重新码一遍。

    他甚至替自己找好了佐证:梦里那些雁鸣,多半是後院水塘边上那几只鹅;

    那个越来越响的低嗡,是夜里三点从切尔西路口过去的运货卡车。

    他把这些理由一条一条摆出来,都快要把自己说服了。

    【思辨·内醒】那副专挑骨头的眼睛,从外面收回照在了他自己身上。

    这是一个正在很努力地替自己撒谎的人,李察坐了起来,把面板调了出来。

    【睡觉 lv.3,进度100%。】

    【睡觉 lv.3→ lv.4。】

    变化来得极安静。

    【野眠】入睡和醒转之间那道坎,被彻底磨平了。

    他现在可以在任何一种姿势与噪音里切进深眠,也可以在任何一刻切出来,中间不留一丝滞涩。

    同样一夜,修复效率又往上抬了一档。

    李察的目光往下移:【睡觉】

    「此项已启,再次进阶需满足:

    等级至lv.4,进度100%。

    可用点数2。

    在一次睡眠中,自然做到一个後来被证实为真的梦(已满足)。」

    李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梦里那个「後来」还没到,面板却已经给那一行打了勾。

    李察把塔罗牌从帆布包里取了出来。

    他第一个想问的问题是那个最不该问的:外祖父还剩多少天。

    这个问题的第一个词还没在心里成形,灵感就先开始预警。

    有什麽在极远的地方隔着好几层黑,慢慢抬了一下眼皮。

    李察把牌按回桌面一动不动地坐着,等那股凉意从後颈退下去。

    只能问自己。

    他在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最後定下来一句:

    「我此刻最该准备的是什麽。」

    不问结果与敌人是什麽,那样最容易被锁定。

    他只问什麽工具能产生帮助,问自己应该怎麽去做。

    洗牌,切牌,翻三张。

    第一张:【魔术师·正位】。

    牌面上的人立在一张桌子後面,一只手举向天,一只手指向地。

    桌上摆着四样:杯、币、剑、杖。

    摆得整整齐齐,和把全部家当铺开来给客人过目的摊贩差不多,生怕你以为他还藏了别的。

    他不必去别处找什麽,要的全在自己那张桌子上。

    李察的目光落在那人头顶,那里悬着一枚横过来的「八」。

    这张牌在最古的版本里叫「摆摊人」。

    它真正的主人却是水星、墨丘利。

    也就是赫尔墨斯。

    第二张:【月·正位】。

    这场牌他非常熟悉了,每次遇到扑朔迷离的事件,占卜时总能抽到这麽一张【月】。

    【月】是幻与影,也是照不出内容的那一层水面,他脚底下就趴着一个。

    一座还没盖完的教堂,石匠站在脚手架上,手里一把凿子,正往石头上凿。

    底下站着两个人捧着图纸抬头看他,那神情应该是随时准备指出他哪一刀凿歪了。

    石头、凿子、刻痕,把名字一刀一刀切进石头里。

    李察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了那半套卢恩符文石,缺角的那一面朝上。

    三张牌并排摆着,他坐了很久没动。

    魔术师,是面具。

    月,是影子。

    钱币三,是符文石。

    这三样他手里全有,一样都不必去外面找。

    他把它们在心里对齐,【内醒】让他忽然醒悟,这其实是同一样东西的三个面。

    符文是刻在石头上的名;

    面具是神名沉下来的那一根管子;

    影子是能替他把名带过帷幕的那只手。

    再加上他怀里那支笔:【记录者的笔】,全是名。

    李察站了起来,在窗前走了两步。

    梦里那一场外祖父劈了一千次,黑暗就合拢了一千次,那是打不赢的。

    打不赢或许不只因为外祖父不够强,也可能因为他打错了地方。

    李察的手指停在那张【魔术师】上。

    古希腊的战场上,两军对垒箭矢乱飞。

    只有一种人可以从这一边走到那一边的敌营带话,两军交战,不斩来使。

    碰了使者就等於是把神也一并得罪了,持杖者不可侵犯。

    那根双蛇杖,代表的就是这份通行证明。

    李察慢慢在桌前坐了回去,路在这里分成了三步。

    第一步,把赫尔墨斯的共鸣推到「面影辉照」。

    拿到那根杖,获得走进任何一座营帐把话说完再走出来的资格。

    第二步,把卢恩吃透。

    外祖父那张契是用卢恩写的,帐也是用卢恩记的。

    他要去改一笔帐,就得会用记帐人手里那支笔。

    第三步,影子。

    他自己不能去,位阶太低,别到时候没救到人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影子无声,无光,无重,无名。

    给它戴上面具挂上名字,让它握着符文石当那个传令官。

    它被打散了,自己损失也能接受。

    李察把三张牌收了,重新洗过。

    还有一个问题,他必须问:

    「还有没有我没考虑到的思维盲区?」

    翻牌:【战车·逆位】。

    车上那个人还立着,姿势很威风,两匹狮身兽已经不太听他的了。

    最关键的在於这张牌上从来就没有画过缰绳,车夫靠意志驱车,牌一倒过来意志就落到了地上。

    李察盯着这张牌看了很久。

    【思辨·内醒】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

    他最容易骗自己的地方,就是他会以为缰绳在他手里。

    梦里那一位,头上顶着鹿角手里牵着缰绳。

    缰绳在那一位手里,他最多是被捎上车的那一个。

    但话说回来……

    「被捎上车的人,毕竟也是上了车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思虑良久,还是把两点投了出去。

    【出窍:两缕→三缕】

    【可用点数:1.11】

    计划赶不上变化,只能先用掉两点了。

    不过缺口也不大,剩余0.9等到时候【呼吸】真的到了lv4的100%,自己再想想办法补上这部分。

    第三缕灵从胸骨後那棵光树上剥下来的时候,胸口那块空从一枚便士变成了一只茶碟。

    李察扶着桌沿缓了半分钟,把凝镜法走了一整轮。

    静水铺开,又收回,那股空荡才被压平。

    三缕灵,全塞进了影子里。

    影子在地板上立了起来,那团黑比昨夜又沉了一层。

    他试了一件从前做不成的事。

    「信使。」

    「渡者。」

    两个名字,一先一後,顺着传导路径落上去。

    上一次他同时挂两个名字,「哨兵」要散,「影卫」要聚。

    两股力在影子体表撕扯了不到两秒,就把他的以太储备快抽乾了。

    这一次不一样。

    信使和渡者走的是同一条路,方向一致的两个名字叠上去没有打架。

    影子立在天光还没进来的房间正中,浑身散发出一种随时准备拿出去的使命感。

    以太掉得很快,但这是自己第一次把同向复合命名走通。

    李察把影子收了回去。

    ………………

    克拉拉的加急电报到了314室,电报後面还跟了个包裹。

    伊莎贝拉把包裹推到一边,先看电报。

    「斯卡帕湾第三次下潜完成,海底封印区出现新刻痕。

    有什麽在海床上改写,把封的语法改成了引的语法。

    改写处落款一枚鹿角缰绳符,拓片随附。

    下一次大潮一月二十七日,最後一潜。——c.」

    拓片压在电报下,伊莎贝拉把它抽出来铺平。

    李察的灵视贴了上去。

    那枚符号很简单,一对鹿角,角上缠着缰绳。

    缰绳的走向打了结,李察在科尔宾办公室的拓本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那是卢恩里最古老的一种「绑」。

    包裹里还有信和礼物,伊莎贝拉先看信。

    「导师,这边一切都好,海水没有想像中冷。

    潜水服里衬了两层羊毛,下去以後其实还挺暖和的。

    随船的海军军医很尽责,每次上来都要给我们量脉搏。

    我每次都是全队最稳的那一个,他还夸了我。

    封印维护进度不错,海军部那边很满意。

    随信寄一点当地的特产。

    锡盒里是奥克尼乾酪,切成薄片配茶很好。

    纸包里是大麦烙饼,本地人管它叫班诺克。

    硬得像铺路石,但拿热牛奶一泡就化了,您试试。

    那瓶酒是克科沃尔城外高地上那家酒厂的,据说开了一百多年。

    当地人说这酒里有泥炭味,还有海风味。

    我自己尝不出来好坏,队里人都说是好东西。

    您少喝点,也别熬夜改卷子。」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比正文潦草得多。

    「另:如果方便,请帮我再申请一只以太蓄能器备用。

    原来那只在第三次下潜的时候,有点问题。」

    伊莎贝拉放下信纸,第一时间把以太蓄能器的备件申请单从抽屉里翻了出来填好,签名。

    她填得很快,快到最後一个字母拖出去一道墨。

    「她们倒是都不想让我操心。」小姨轻轻哼了一声。

    「以太蓄能器在海底出了问题,她是怎麽上来的?」

    「自己游上来的,还是被人拽上来的?一个字都不写。」

    门被推开了,接到消息的索菲亚风风火火跑进来,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酒瓶。

    「克拉拉寄的?」

    「嗯。」

    索菲亚凑过去,又把那包大麦烙饼捏了一下,鼻子皱了起来。

    「这个……硬得像石头。」

    拓片和电报,伊莎贝拉走学院渠道递了上去。

    回函第二天就到了:「斯卡帕湾防务归海军部统辖,学院体系无权置喙。」

    伊莎贝拉把回函拍在了桌面上,笑了一声。

    「看不见的东西,就等於不存在。」

    伊莎贝拉抬起头,看着自己外甥。

    「你脸色不好。」

    李察和学姐一样,把坏事都瞒着。

    「就昨晚没睡好,没事。」

    小姨皱了皱眉,没再问。

    办公室里,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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