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战开始了。
洛基站起来的时候,那间挂满诳焰与空盏的大厅里,所有的火同时矮了一截,又猛地窜高。
那些诳焰烧得很勤快,但却一点都不发热。
它们是一屋子受雇来假装欢乐的客人,笑得很卖力,谁也不肯先走。
大厅的另一头,凭空开了一道门。
「走。」
门後是一圈立石。
石头上长着地衣,肩挨着肩围着中间那一堆篝火。
火上吊着一口锅,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东西。
那味道居然是真的:牛肉,大麦,还有一点点烧焦的洋葱。
烟从石圈正中升上去,散进没有屋顶的夜空里。
莉莉安有些疑惑。
洛基那间大厅里火是假的,盏是空的,穹顶上只挂着头。
这里的火是真的,锅是真的,烟是真的,连锅底下那些柴都劈得很实在。
「他们的火是真的。」
洛基在她旁边说了一句,那语气听着像在羡慕。
「所以更好烧。」
石圈里站着五个人。
最里面那个大个子胡子花白,一只手拄着一根粗得离谱的木棒,另一只手还搭在锅沿上,这是军神达格达。
他左手边那个年轻男人赤着上身。
人还没动,眼睛已经开始变形,一只往颅骨里陷,一只往外鼓,狂犬库丘林。
右手边那个提长矛的,肩上还挂着投石索,太阳神鲁格。
火堆另一头站着个红头发的女人,两只手捧着一小簇火,布丽姬。
最後一个,站在石圈最外面的阴影里。
她身上落着乌鸦。一只,两只,五只,十几只,摩莉甘。
洛基站在两块立石中间,闭上了眼。
他开始念诵达人的尊名,整座石圈跟着震了一下。
「驰於无路之野,与风同蹄者。」
一股说不清方向的风,从每一道石缝里钻了进来。
「曾以一角唤起千军者。」
莉莉安头顶那盏诳焰颤了颤。
她听见极远的地方有号角,千军万马在冲锋之前,一起吹响。
「血已封鞍,骨已成弓,唯余蹄声永猎於世者。」
尊名念完的刹那,洛基桌上所有人头顶的神名投影,同时亮了一圈。
那位被念了尊名的达人,把一缕「注视」,赐给了这一桌。
莉莉安感觉到,斯卡蒂的暴风雪在她体内涨了一大截。
不止她一个,芬里尔身上那条链子崩得更响,一环一环往外弹。
提尔那只独手上的以太浓得几乎要滴下来。
弗蕾娅把碟子放下了。
海拉那半张死人脸後面,冥府大门的缝里,冷气漏得比刚才更凶。
石圈里,达格达把手从锅沿上放了下来。
「你们念的是那一位。」
洛基笑眯眯地看着他。
「你听出来了。」
「我当然听得出来。」
达格达把那木棒往地上一顿,地面震了一下,火苗歪了半寸。
「你们今天来,是要把我们这些守门的人吃掉。」
洛基把两只手一摊。
「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们只是来吃顿饭。」
他退到了石圈外面,擡起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诸位,趁热。」
………………
凯尔特那一桌,覆灭得很快。
快得让莉莉安觉得,前面那些死斗全都是多余的。
他们持有的神名,达格达、库丘林、鲁格、布丽姬、摩莉甘,像被人一根一根拔起来的旗子。
一根接一根,倒进了洛基那只杯子里。
洛基端着杯子,接得很从容。
每倒进一根,他那身松松垮垮的以太就厚上一分。
莉莉安分到了一缕,是从摩莉甘的名下分出来的鸦群视野。
回到那间挂着头颅的大厅时,酒已经斟好了,洛基坐回首座。
「今晚打得漂亮。」
他环视了一圈。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麽。」
「芬里尔想问的是,为什麽不多留一个给他咬。」
狼嘴面具底下闷出一声。
「提尔想问的是,我们凭什麽去吃人家的桌子。
人家守着自己那一圈立石,煮着自己那一锅牛肉大麦,与谁都不相干。」
洛基笑了笑。
「提尔,有些规矩立起来的那一刻,就已经把要牺牲谁算好了。」
「今晚我们掀别人桌子,换一个夜晚,被掀的就是我们这一张。」
「我只是想比别人先走一步。」
提尔那只独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弗蕾娅什麽都不想问,她只想先挑。」
弗蕾娅舔了一下碟子。
「海拉从来不问,死人不打听活人的事,她只等着替这一桌收尾。」
洛基把目光落到了最後一个位置上。
「斯卡蒂想问的是我们这麽拚命攒了这麽多力量,是给谁攒的。」
莉莉安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按在袖口的针上。
「那我就讲给你们听。」
洛基把杯子举起来,对着那些诳焰晃了晃。
「你们都知道位阶怎麽走。」
「从业者,小精通,大精通,再往上一步是达人。」
「这一步,全大陆很多年也未必走得出一个。」
「对於你们来说,达人就到头了。」
「再上面,你们看不到。」
他把杯子放回扶手上。
「达人是把一条传统走到头的人。」
「太阳,炉火,潮汐,影,随便哪一条都行。」
「你顺着那条路一直走,走到最远的那块界碑前,伸手摸到了它。」
「摸到了,你就成为达人。」
「那条路是别人铺的,界碑也是别人立的。」
「你走得再快,路还是别人的路。」
「想再往上一步,你就得有自己的路。」
「你得自己去开一条,让那条路上刻你的名字。」
「走到那一步的人,叫大师。」
厅里静得能听见诳焰在跳,洛基的声音低了下去。
「想开辟新传统只有一条办法,把你自己沉进深渊里。」
「深渊是灾难,一口什麽都能化掉的锅。
你走的是什麽传统,进去了都一样会被化开。」
「深渊也是无尽的可能性,它是万物还没被定形前的那一片混沌。」
「想要成为大师,达人需要先转入深渊传统。」
「用这份可能性,浇铸出一顶新的冠冕。」
洛基的语气忽然变得非常轻松,轻松得让人後背发凉。
「绝大多数走这条路的都化在里面了,外面只知道某位达人忽然就没了动静。」
莉莉安按在针上的那只手,掌心已经全是汗。
「所以。」她开了口,声音很轻。
「我们替这张桌子攒的力量,是给一位要进位大师的达人所预备的。」
洛基看着她,眼里的笑意收了收。
「聪明。」
「深渊会一层一层地化开,要是沉下去的时候,怀里揣着足够多的东西……」
莉莉安的鸦眼还没有完全收回去。
她隔着帷幕那一面望过去,望见洛基那身松垮的以太底下,垂着一根极细的线。
那线一直坠进厅外的黑暗里,连着某个望不到头的地方。
「再说一件事。」洛基的声音又懒散了下去。
「凯尔特那桌,今晚要不是我背後那一位赏了一缕注视,芬里尔未必咬得动库丘林。」
「你们身上多出来的那点力气,是从他指缝里漏下来的。」
「漏下来的,早晚是要还的。」
洛基把杯里的东西一饮而尽。
大厅里的诳焰次第伏低,又齐齐窜起。
就在这一窜一伏的当口,门开了,门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个头高得离谱,白头发,肩膀几乎顶到门框上沿。
他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粗呢外套,袖口卷到小臂。
露出的那截皮肤上,旧疤一道压着一道。
他手里拎着一本书,另一只手空着,指节很大,指腹上全是茧。
莉莉安的鸦眼还没完全收回去,她隔着帷幕那一面看过去。
这人身上的以太是一片没有边的、清冷的白。
像高地冬夜里那种月光,照到哪里,哪里的东西就无所遁形。
洛基睁大了眼睛,杯子还端在手里。
「老东西,你是怎麽找到这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