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知道怎麽就开始想了。
大概是在这间小屋里一个人待太久了,脑子里那条拴着过去的线自己松开了。
罗丝玛丽,他妻子的名字。
第一次见她是在伯爵夫人的花园茶会上,自己刚当上从业者。
那天他穿了身新做的深色西装,领口领针是父亲给的银质徽章。
他以为自己站在人群里相当体面。
罗丝玛丽从花园那头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
杯子端得很稳,步子走得不急不慢。
她经过杰拉德身边的时候,往他肩膀上瞥了一眼。
「先生,您的领子歪了。」
她放下柠檬水,伸手把他领子理了一下。
理完拍了两下,转身走了。
杰拉德站在原地,被这只淑女的小手拍得整个人都要僵掉了。
他在茶会上第二次找她的时候,她正和一位伯爵夫人的侄女聊烤鹅的配料比例。
「……黄油不能太多,太多了皮会发软。」
「可我看食谱上写的是……」
「食谱是死人写的,灶是活人烧的。」
杰拉德插不上嘴。
他站在旁边听了十分钟关於烤鹅应该用百里香还是迷迭香的辩论,一句和自身专长相关的词都没冒出来。
後来他请她跳舞。
杰拉德跳得不好,猎手脚步轻是轻,但踩舞步的节拍感和战场的完全不同。
第三支曲子的时候,他就踩到了对方的裙摆。
她低头看了看裙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先生,您踩猎物的时候也这麽准吗?」
求婚那天,杰拉德准备了一段很长很正式的话,在镜子前面练了二十遍。
结果到了最後,还是板着脸硬邦邦地说:「嫁给我。」
罗斯玛丽歪着头看他:「你这是求婚,还是下命令抓人?」
杰拉德被问住了,半天憋不出一个字。
罗斯玛丽笑得直不起腰。
婚後第一年,杰拉德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妻子,烧菜本事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职业厨师都强。
周围人都觉得他娶了个高门大户的大小姐。
只有他知道这位大小姐每天早上五点半就钻进了厨房,系着围裙揉面,面粉沾了一鼻子。
「我跟你说过了,百里香要最後放。」
「最後放不是等炉子灭了才放。」
她拿着勺子指着锅,教训他这个在帷幕後杀过几十只邪物的猎手。
他一句话都不敢回。
阿什福德宅邸里,管家、女佣、连他那些猎手兄弟见了他都得低头。
只有罗斯玛丽,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他。
有一次,帝都来了几位神秘侧的客人。
杰拉德在书房里跟人谈了一下午的正事,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送走客人他回到卧室,罗斯玛丽正坐在梳妆台前做针线。
杰拉德坐到对面,看着她做活。
看着看着,鬼使神差地摸出纸笔开始画她。
他画技糙得很,一辈子拿刀的手,握笔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似的。
鼻梁那一笔,描了两遍还是歪的。
罗斯玛丽做完针线,一抬头看见了。
「你画的是我?」她凑过来看:「鼻子怎麽这麽大。」
她把那张纸抢了过去。
「画得一点都不像。」她嫌弃地说,到底没舍得撕,折了折塞进了针线盒里。
杰拉德那张永远绷着的脸,在那一刻松了下来。
罗斯玛丽被黑犬跟随的那一夜,杰拉德不在家。
他外勤回来听管家说了,二话不说,当天夜里就把自己关进了这间小屋。
他翻出了阿什福德家那本记着最疯狂仪式的册子,找到了逆猎之礼。
那是疯了才会做的事,代价大到家族里没有一个人肯让他去做。
他做了,把罗斯玛丽抢了回来。
抢回来改不了她的命,她把伊莎贝拉留下就走了。
走之前,她躺在床上气息很浅。
杰拉德坐在床边,还是板着那张脸。
罗斯玛丽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到最後了。」她的声音很轻:「你也不肯松一松这张脸。」
杰拉德张了张嘴,什麽都说不出来。
「孩子们……」罗斯玛丽的手慢慢滑了下去:「别老板着脸吓她们。」
「你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回忆到这里,停了。
杰拉德发现,油石上那柄刀已经磨得能照出人影了。
他把刀举起来,就着灯看了看。
刀面上映出一张脸。
老了、颧骨松了、眼窝陷了……
杰拉德对着刀面上那张脸,忽然咧了咧嘴,试着笑了一下。
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放下刀,从桌上那个上了锁的铁皮柜里摸出了针线盒。
罗斯玛丽当年那个针线盒,他留了大半辈子。
杰拉德呆了一下,才想起来画已经不在了。
那时候自己说得很硬气。
现在针线盒空了一格,他才发现自己好像也没那麽记得清了。
罗斯玛丽的鼻子,到底是往左边歪一点,还是往右边?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那道纹是深是浅?
自己画这张画的时候盯着她看了一下午,可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几十年的风吹过去,把墓碑上字都刮平了,也把他脑子里那张脸刮得一年比一年淡。
杰拉德坐在桌後,就着那盏油灯对着空了一格的针线盒。
灯芯爆了个小火花,劈啪一声。
老人的眼眶,不知道什麽时候热了。
他自己没察觉,这辈子从没在人前掉过泪,连妻子走的那天都没有。
他只是觉得眼前那盏灯的火苗,忽然变得有点晃,晃得他看不太清针线盒里那枚银顶针了。
就在这个时候,小屋的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外公!」
李察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冻得发红,大衣领子上还沾着没化的雪沫子。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到了桌上。
那柄猎刀,磨得能照出人影。
刀旁边摊着一整套外勤装备,件件都擦得鋥亮,摆得整整齐齐。
灯下坐着的老人,颧骨松了,眼窝陷了,眼眶还红着。
这哪里是磨刀。
这分明是一个人,在替自己收拾後事。
李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刚才一路跑上楼的那点喜气,全被这幅画面浇灭了。
「你……」他嗓子有点发紧:「你在做什麽!」
杰拉德被这一声撞门吓了一跳。
他飞快地抬手在眼角胡乱抹了一把,动作快得像是在赶什麽苍蝇。
抹完了,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重新绷了起来。
「撞什麽撞。」老人把针线盒的盖子啪地合上。「门是给你这麽开的?」
「我敲了,您没应。」李察定了定神。
「我磨刀呢,没听见。」杰拉德把那柄刀往一边推了推,语气硬邦邦的。
「猎手出趟远门,把家伙收拾收拾,怎麽了?」
「外公。」李察走到桌前:「您这不是要出远门。」
他抬眼打量了外孙一番,越看越是无名火起。
「我倒要问你。」老人把油石往桌角一拍。
「你这些天,人跑哪去了?」
「你外公我这麽大岁数了,你就不知道多回来陪一陪?」
憋了好几天的一肚子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李察站在那里,听着外祖父发火没有急着辩解。
这些天自己跑麦克菲伊教授那边、莫蒂默教授那边、小册子特刊、面具、影子……
他把每一分每一秒都掰成两半在用,全为了那件他还不能说出口的事。
这些,他现在没法讲。
「外公,我不是不回来。」李察把藏在身後的东西拿了出来。
「我这些天,是去办一件事情。」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扁平包裹,四个角都用绳子扎了,扎得方方正正。
杰拉德的目光落在那包裹上。
「什麽东西。」
李察没直接答,他把包裹放到桌上一层一层地解开绳子。
牛皮纸揭开,里面又垫了一层软布。
软布掀开,露出了几张裱在硬卡纸上的照片。
杰拉德的呼吸,在看清那些照片的瞬间停住了。
是罗斯玛丽的那张炭笔素描。
「我拿去照相馆了,做翻拍和复制的。」李察的声音放软了。
「我请师傅把您那张画拍下来,翻印了好几份。」
「这样……」李察把几张照片一张一张在桌上摆开。
「这样家里每个人都能有一张。」
「妈一张,小姨一张,伊芙琳一张,我一张,表哥一张,舅舅一张……」
「您这张原件,还留您手里。」
杰拉德的手,慢慢地伸了过去。
他拿起最上面那一张,手指有点抖。
照片洗得很清楚,比那张被岁月磨得发毛的炭笔原稿清楚多了。
连罗斯玛丽鬓角那几根碎发,都一根一根看得分明。
「你……」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下半句。
刚才那一肚子火,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没了。
「照相馆的师傅一开始还不肯接。」李察见气氛沉,赶紧往轻松了带。
「他把那张画翻来覆去看了半天,问我这画的是人还是什麽。」
杰拉德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
「他敢!」
「我说是我外祖母。」李察憋着笑。
「那师傅当时脸就白了,连声道歉,说他眼睛不好。」
「然後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很委婉地问我……」
「问什麽?」
「问要不要在翻印的时候,替这位夫人把鼻子『修一修』。」
小屋里静了一瞬。
杰拉德捧着照片,嘴角抽了一下。
「他说他那专门做这个。」李察绷不住了。
「翻拍时候动动手脚,能把鼻子那一块弄小一号,说这样更周正。」
「我没让。」
杰拉德抬起头,看着自己外孙。
「为什麽不让。」老人的声音有点闷。
李察看着他。
「这鼻子要是被修小了,那就不是外祖母骂过您的那张画了。」
「就……不是那个了。」
杰拉德低下头,重新看着照片上那个鼻子有点大的女人。
看着看着,他那张板了一辈子的脸慢慢松了下来。
老人伸出一根手指,在照片上罗斯玛丽的鼻子那里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大了点。」他喃喃着。
「我当年画一次就被她骂一次,再画她还得打我。」
「她说我一辈子拿刀的手,握笔就跟握了根柴火棍一样。」
李察在旁边静静听着。
这是他第一次听外祖父用这样的语气说话,老人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杰拉德把照片放到桌上,又抬手在眼角快速抹了一把。
「灯芯该剪了,熏得眼睛难受。」
李察没揭穿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