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已经过了十一点。
李察把门反锁,窗帘拉严,才把怀里那样东西取出来搁到桌面上。
一截鹿角的尖梢,巴掌长。
角根上绕着一圈缰绳,细得只有一股头发那麽粗。
李察捏了捏,捻在指腹上是温的。
【可用点数:1.11……1.43……1.71……】
【可用点数:2.03】
到了两点,李察赶紧停下吸收点数,凑够能点亮lv5【呼吸】的就够了。
他刚才吸走的,大概也就接近了一半差不多。
李察在椅子上坐了会儿。
这东西是信物,信物的价值不在里面那点以太。
万一以太损耗过多,猎主还认不认?
他不知道也没法验证,更没有第二枚角可以拿来试。
脚下的影子,在这时候动了。
李察低头。
那团黑不知什麽时候浮到了桌腿旁边,边缘伸出了七八根极细的触须,一根压着一根,全都朝着那截角。
最前面那根已经搭上了桌沿。
「……你别惦记这个。」
李察伸手把角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触须跟着挪了半尺。
「这个不能吃。」
触须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极不情愿地收了回去。
那个核心的震荡频率,从「饥饿」降回「待机」,降得比平时慢了一大截。
李察揉了揉眉心。
他从暗格里摸出一块低浓度碎料,扔到地板上。
「吃这个。」
影子的触须扒上去,勉勉强强地啃了。
等影子把碎料消化完沉回帷幕後,李察才把凝镜法拉了起来。
屏息压下去,以太波动一层一层往下降。
到了那条线上,静水铺开。
那截角,映了进来。
最外面一层还热着,是今夜的。
是那位俯下身来看那颗狗头的一瞬。
再往里,一层压着一层,每一层都是一夜。
第二层里有雪,雪被几万只蹄子踩得腾起来,腾成一片白雾。
第三层里有一片收割完的麦茬地,地里横着一辆翻倒的大车,车軲辘还在转。
第四层是海边,退潮线上摆着一排东西,摆得整整齐齐。
第五层他没看懂,只看见一个人回过头。
那人回头动作只完成了一半,後面就什麽也没有了。
第六层、第七层……
李察数到第七层,灵感开始刺痛,赶紧把静水收了。
他睁开眼,後颈上一层薄汗。
几百年时间,每一年都会有收成。
这截角就是那位挂在鞍边的帐簿,收一次记一笔,记了几百笔。
即使不是高等奇物,但也没差多少。
想想也对,虽然两位教授对这个不满意,但好歹是被天平认为勉强持平的物品,可以深挖的价值还是不少的。
第二天下午,李察签了训练室的借用单。
铁门从里面插上,他把鹿角握在手里。
呼吸法拉起来,走了三个完整周期。
然後他试着把以太从日之座顺着右臂内侧推到掌心,再推进角里。
这一步他做过几百次。
银针、噬魂兽齿针,都是这麽走的。
以太推进去的那一刻,李察感觉自己往一条河里倒了一杯水。
以太被那条河卷走了,卷着卷着,变成了河的颜色。
钉在角尖上凝出来了。
月钉本应该是米粒大小,白中带青,这一枚是灰的。
李察抬手,朝东墙那面铜盘靶打了出去。
鹿角扎在了第二圈线上,稍偏。
然後铜盘开始褪色。
从弹着点起,那层粗盐和精银混出来的涂料一圈一圈往外变成灰白。
李察撤了以太,涂料还在褪色。
他又等了七八秒,褪色才自己停住。
李察走过去,用指腹在那圈灰白上蹭了一下,咬掉的那口再也补不回来。
狂猎从来不是把你一刀劈了,是跟上来咬住不松口。
这枚角把这份特质灌进了自己的术式里,月钉被改写为了「啃」。
李察在笔记本上写:
「角作施法媒介:侵蚀性极强,术式性质被媒介带偏;
脱手後仍自行延续约七至八秒;不可在人身上试。」
最後的测试,李察把角往里推了一丝以太,将猎主留在里面那点气息真正「激活」。
整间训练室静了。
以太场往地面上伏了下去,伏得贴贴服服,一动也不敢动。
帷幕那一面,影子僵在了浅滩上。
李察把以太撤了,那气息退回角里,训练室里以太场慢慢爬了回来。
上位邪物以下的东西,闻到这个味道会被震慑,这就是高位阶的压制力。
从业者和小精通也一样。
一个小精通在战场上闻到达人的气息,第一反应一定是停下来判断这是谁、来做什麽、要不要跑。
那一停,一秒到两秒,足够他打完六发附魔弹。
把噤声吐出去,影子从帷幕後调到对方脚底下。
当然,他也能念得出那三句尊名,但他拿不准猎主是什麽态度,也不准备去尝试。
二月十三日,李察在宿舍里生了炉子,先看了一眼面板。
【封存体:残缺(已析出一节)】
【析出:已用尽。】
「单节」,当初面板给出这个操作的时候,他把它当成一条限制。
位阶不够,只准搬走一节,剩下的替你锁着。
现在他把这条限制翻过来看。
假如那天面板准他把完整真名端出去呢?
完整真名递到猎主面前,只会发生两种情况。
要麽是猎主当场把黑土河那位吃干抹净。
那位在帷幕後攒了几百上千年的东西,奥秘、收藏、甚至可能存在的那顶还没铸完的冠冕全部都会归猎主。
这种情况,不是李察想要看到的。
他现在走的凝镜法,【影之反转】,包括他脚下那道影子都和变化传统分不开。
以後自己真的走到那一步,也应该留着自己来吃。
还有一种可能,猎主未必舍得杀。
一位达人的命攥在手里,留着能当狗。
fehu——牲畜与财富。
那时候,帷幕後就多了手里牵着另一位达人的猎主。
自己只给出一节,刚好让猎主对它有大优势,但也不足以让猎主真的把它吃干抹净。
所以现在黑土河达人得把全部精力用来躲,在帷幕後每一处能藏的褶子里换地方。
它管不了应声会,管不了极大可能存在的其它暗桩。
这就是他能给自己换来的、最好的一段发育时间。
李察靠回椅背,看着炉膛里那点红。
打,打的越凶越好,最好都把狗脑子打出来
………………
二月十四日,这天是情人节。
李察绕到公用电话间,想给布里斯顿拨个电话。
他还没走进电话间,里面先传来了铃声。
「威廉士,有你的电话!」
李察心里一动,把教材往腋下一架,快步进去了。
「喂。」
「……李察,是我。」
是格蕾的声音。
她的声音比平日里要轻,还带着几分说不上来的别扭。
「怎麽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没什麽事。」格蕾说:「就是……想起来,今天是十四号。」
二月十四怎麽了?
李察思考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哦。」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接什麽。
「坎宁安她们。」格蕾在那边解释,继续拿她的同学们当幌子。
「今天下午,全都收到了别人送的东西。」
「花啊,卡片啊,还有那种小盒子的巧克力。」
「她们一个一个地拆,拆完了在教室里比。」
李察靠着电话间的木板壁,风从他脖颈後面钻进来。
「你收到了吗?」他问。
问完他自己就有点後悔,这话问得太怪了。
电话那边又安静了一下。
「……没有。」格蕾说。
「我们女校,男孩子进不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就算真的有人送,我也不会收。」
李察没说话,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时候。
电话线里,只剩下格蕾一点轻轻的呼吸声。
「那个……」格蕾像是下了什麽决心。「我今天,做了点东西。」
「做了点心?」
「嗯。」格蕾说。「心形的。」
「黄油放得比平时多,还掺了小豆蔻。」
「本来想……」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本来想,看看能不能寄给你。」
「但现在战时的快件……等寄到你手里,大概会碎了。」
「心意到了就行了。」李察说。
「真的?」
「真的。」他觉得这话太干了,又补了一句。
「反正化了碎了,也都是进我肚子里。」
格蕾轻轻笑了一声,那点别扭散了些。
「我下次做的时候多做一份,等我们两个都有空了,当面给你。」
「行。」李察说:「当面给,我一口气吃完。」
「你别一口气吃……是心形的,你先看两眼再吃。」
「为什麽?」
「因为……」格蕾她似乎自己也没想好理由。
「因为好看的东西,得先看看!」
李察笑了。
这个理由,和伊芙琳那套「丑的才是限量版」的歪理有得一拚。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又闲聊了几句。
格蕾说她们学校下午茶的蛋糕都是自带了,李察说帝都大学食堂的人造黄油,还有那老到嚼不动的限定烤牛肉。
说着说着,李察想起了正事。
「格蕾。」他把声音放低了些。
「嗯?」
「这两天,你最好跟家里人离开帝都。」
电话那边安静了。
「离开帝都?去哪?」
「周边的乡镇。」李察说。
「越是人少的地方越好。」
「为什麽?」
李察没法把原因说清楚。
「总之。」他只能这麽说。「就这两天,人多的地方不安全。」
「你信我,带家里人躲一躲,等哀悼日过了再回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後格蕾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郑重了许多。
「我信你。」
「其实……我家里最近几天也收到了一些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