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醒?」
「嗯,来提醒的是一些……我爸生意上打交道的人。」
李察懂了,之前格蕾母亲也提过,她家在神秘侧是认识一些人的。
「我们下午就准备搬去城外的宅子,住几天再回来。」
「那就好。」李察松了口气。
「你呢?」格蕾忽然问。「你不走吗?」
李察握着话筒,没答。
他走不了,他得去在这个漩涡里做该做的事。
「我在学校。」他只能这麽说。「学校有安排。」
「……嗯。」格蕾没有再追问。
「那你……小心。」
「你也是。」
两个人都没挂电话。
电话线里,只剩下彼此那点轻轻的呼吸。
过了一会儿,格蕾又想起了什麽。
「对了。」她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
「上次你给我的那颗霜豆种子。」
李察挑了挑眉。「那颗雪线上的豆子?」
「嗯。」格蕾说。「我一直种在阳台的花盆里。」
「它还是没发芽。」
「嗯。」李察也没指望它能活。
「可是……」格蕾停了一下。
「可是我最近摸那颗豆子,觉得它好像没有原来那麽冷了。」
「没那麽冷了?」
「嗯。」格蕾有些迟疑。
「我也说不好是我自己的心理作用还是真的。」
「刚拿到的时候那颗豆子摸上去冰得扎手,指头贴上去一会儿就得缩回来。」
「现在……现在虽然还是凉的,冰凉感好像退了一点,至少没有再冻到我了。」
格蕾对他说,也好像在对自己说。
「我在想,这豆子要是一直这麽种着……说不定有一天真的能发芽。」
李察靠着电话间的木板壁,没有说话。
………………
哀悼日这天,花月街的外街比往日空。
骗子们的铺子一间挨一间,招牌都在,人却没出来吆喝。
玛丽夫人闭门的告示还压在十七号门口,「内部盘点,暂停营业」被这些天的雾气泡得发涨。
李察在本该有把手的位置按下去,铜板软成了一只把手。
和上次一样,门开了只有一屋子镜子。
但比起上次不同的是,玛丽夫人门下有空能赶过来的隐秘者,今天全到了。
李察粗粗数了一遍有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
靠墙那两个气息比旁人强得多,是小精通。
麦克尼尔夫人混在自己的师兄弟中并不显眼,她今天没戴那条素围巾,鬓角别着一枚极小的黑玉别针。
玛丽夫人坐在镜屋最深处的高背扶手椅上,那张脸还是怎麽都看不清。
「李察,到我这边来。」
李察走了过去。
屋里没人说话,十几个人都是和他微微点头示意一下。
李察昨夜把该带的都带齐了。
斯芬克斯灯贴身温着,圣?铜镇纸和青铜小天平在包里,那半套卢恩符文石各归了油纸。
他甚至把克拉拉那面拢客人的小旗也带上了。
玛丽夫人扫了一眼那面小旗,没评价,只说了句:
「这个今晚用不上。」
「异闻辑铺出去了。」李察低声说。
「我知道,我这里也进了两本,纸上那六条规矩写得好。」
「能起到效果吗……」
「今晚才知道。」
正午的第一下锺,就在这时候响了。
远处近处的工厂汽笛一齐拉了起来,长长一声把整座帝都罩住。
街上的马车停了,拉车的马也不刨蹄。
李察隔着镜屋听见外面那点响动一样一样地熄灭,车轮声没了,叫卖声没了,连檐下麻雀的动静都没了。
全城摘帽,默哀三分钟。
玛丽夫人抬起手,镜屋里最大那面立镜上慢慢浮出了整座帝都。
「你看默哀。」
往常一座百万人的城,就算深夜里也总有几处灯、几声咳、睡不着的人在窗前站着,那是活着的城该有的杂音。
此刻这些杂音全被拂掉了。
某条街上,几百个低头默哀的人心跳慢慢凑到了一处,同起同落。
特拉法加广场的鸽群落在石板上不飞了,一只挨着一只,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
而帷幕,就在这三分钟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分钟到了,汽笛长音收住,街上的马又开始刨蹄,车轮重新滚动,城活了过来,好像什麽都没发生。
「白天的这一口,是吸。」
玛丽夫人把镜面重新照回满室镜光。
「晚上八点钟响,是呼。」
「呼?」
「全城一起松这口气的时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
天黑得比往常早。
各家自发把门口煤气灯拧小了,只留出一线光。
玛丽夫人门下那十几个人,陆陆续续被派出了大半,只留下两三个人。
麦克尼尔夫人是最後一批走的,临出门前她朝李察点了点头,什麽也没多说。
「她们去外围。」玛丽夫人的声音从镜屋深处传来:「你留在这里。」
「我负责什麽?」
「等钟响你就知道了。」
八点整,第一口钟从最近的圣克莱门特教堂敲响。
紧接着圣马丁、圣布莱德、威斯敏斯特……一口接一口,整座城的教堂在同一刻鸣钟悼念。
钟声一层压一层,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涌得镜屋里那满室镜子都跟着嗡嗡共振起来。
表面上,这是一个帝国给它几十万死者的交代。
玛丽夫人重新点亮了那面大立镜,李察看见了那张覆盖全城的网。
每一口正在鸣响的钟,是网上一个亮着的节点。
每一扇窗户里,那些为等不回来的儿子、丈夫、兄弟留的灯都是一颗珠子。
人身上那些东西:胸前别着的黑玉哀悼胸针,脖子上挂着编了亡者一缕头发的纪念坠盒都是一个又一个的结。
钟声和圣诗,还有街头巷尾那首哼了半年的《蒂珀雷里》。
李察这才明白,那首歌早就不需要留声机了。
它住进了人的喉咙里。
守夜的母亲一边缝补一边哼它,酒馆里的醉汉拍着桌子唱它。
几十万张嘴在这一刻同时把这首歌哼了出来,一张发光的网罩住了整座帝都。
然後,灵界走廊开始沿着网取火了。
李察在凝镜法的静水里,看见了那口呼。
玛丽夫人说。
「钟声一响全城哀恸就都往上冒,火自己就点燃了。」
「拦不住吗?」李察还有些不死心。
「拦不住,或者说能拦住的高位者们不想去拦。」
玛丽夫人的话语有些无奈。
二十一点十七分,一声刺耳的锐鸣划破夜空。
探照灯柱一根接一根从码头那边竖起来,白森森地往夜空里扫,扫得低垂的云肚子上一片惨白。
防空警报的海啸弹拉着长音,一声压一声。
李察隔着镜屋听那长音,忽然听出了不对。
长音的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三长一短,那是犬吠。
「是空袭,齐柏林飞艇冲着码头区来的。」
炸弹落下来的闷响,隔着大半座城传了过来。
码头那个方向,火光把云底照红了一小块。
恐慌,就在这一刻从哀恸里被硬生生撕了出来。
「这就是它要的溶剂。」玛丽夫人说。
镜屋角落,一台接了帷幕侧信号的老式电话忽然响了。
一个玛丽夫人的学生快步接起来,脸色变了。
「接线房那边串了线。」他捂着话筒。
「说线路和海岸那头串到一处去了,有人在电话里……问地址。」
「气压计怎麽样?」玛丽夫人问。
那从业者看了眼墙上挂着的一排仪器:
「西北到东南,形成了一条锋面。」
狂猎,骑着风暴锋面来了。
几万匹坐骑踩在八千英尺的高空里,蹄下无路,四下皆野。
号角声在千军之前吹响,压过了底下所有警报的长音。
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正从飞艇头顶掠过。
镜子里,一艘齐柏林飞艇被探照灯柱死死咬住。
艇身在光柱里挣扎着想拐向云层,风暴锋面从它头顶碾过去的那一瞬……
探照灯的那道光柱,诡异的发生了弯折。
有什麽从光里趟了过去,把光都带偏了。
等光柱直回来,那艘飞艇原本位置什麽都没有了。
事後,那艘飞艇自己的航行日志上只留了半句话:
「八千英尺高度遭雁群撞击,雁群逆风飞行……」
狂猎顺着战争的方向,一路往帝都的心口过境。
它经过的地方,恐惧被搅得更浓。
客人开始敲门了,三下。
「是我。」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轻又疲惫,尾巴微微往上翘。
「让我进去。」
李察这些日子写的那六条守则,此刻正在城里几十万扇门後一条一条地被验着。
有些门後的人照着做了,但有些门开了。
镜面上的画面落到了离花月街不远的一栋公寓楼里。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挽在脑後,围裙还没解下。
她正张开双臂,喜极而泣地抱着一个人。
那人湿淋淋地站在门里,母亲的围裙被他身上的水浸出了一大片。
对面那把椅子是空着等了半年、今夜终於等到了人来坐的。
那扇门,已经从里面上了闩。
李察猛地转向玛丽夫人。
「她把门闩上了。」
「我看见了。」玛丽夫人的语气没有波澜。
「她开门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的儿子回来了』。」
李察僵住了。
「从她说出那句话的那一刻起……」玛丽夫人一字一顿。
「对她来说,站在门里的就是她的儿子,这是她自己定义的。」
玛丽夫人轻叹一声。
「被邀请入门的客人,外人无法驱逐。」
李察站在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位母亲一遍一遍抚摸着「儿子」湿漉漉的头发,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麽。
也许是问他饿不饿,也许是说汤还热着。
玛丽夫人从袖中取出一支粉笔,隔着那面立镜手腕轻轻一动。
镜子里,那户人家门框上无声浮出一道粉笔记号。
台阶上,凭空撒下一道盐。
玛丽夫人收回手。
「它已经进去就拦不住了,但我可以拦它带人走。」
李察没再说话。
镜子里,整条街的敲门声此起彼伏。
三下,三下,一扇门接一扇门。
一半的门後是尖叫,另一半的门後是笑声。
母亲的笑,妻子的笑,姐妹的笑……
团圆的笑,以及久别重逢的笑。
桌上摆着菜,灯亮着,一家人围坐着,在欢声笑语中说着话。
李察听着那些从镜子里透出来的笑声,只觉得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