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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满杯

    饭後,杰拉德站起身。

    「李察,你跟我到书房里来,有话跟你说。」

    书房的门关上了。

    杰拉德在窗前那把旧椅子上坐下,李察站在书桌对面。

    祖孙两个,谁都没先开口。

    杰拉德想着,自己是大精通。

    当年做过逆猎之礼,亲手在血里立过约的人。

    这个名字压在猎册上,重得很。

    能把这个名字从册子上顶下来,需要拿出什麽样的东西?

    他越想,脸色越不好看。

    「李察。」他终於开口。「昨晚,狂猎没有来收我。」

    「是。」李察没有隐瞒。

    「门柱上那枚请柬,天亮就淡了。」

    杰拉德看着自己的外孙。

    「你小姨当时都急哭了,但看你之前好像并不很着急,这事和你有关系?」

    李察早就想好了说辞。

    「我用了一件够分量的东西交换,教授们做的保。」

    「教授们?」杰拉德挑起了眉。

    「莫蒂默教授,还有麦克菲伊教授。」李察点头。

    「他们两位帮我搭的台,还请了两位达人做担保。」

    「至於我拿出去换的那件东西……外公,这件事我不能说得更细了。」

    「说了,对您对我都不是好事。」

    杰拉德盯着他,盯了很久。

    一件能让猎主认帐,还把一个大精通的名字从册子上顶下来的东西。

    那绝不是寻常物件。

    但李察不肯说,他也没有再逼,但这不代表他不生气:

    「以後这种事,先跟家里商量!」

    「你一个从业者背着我们去跟高位阶打交道。

    万一你换出去的东西反噬到你自己身上,那两位教授压不住场,猎主翻了脸……」

    「你想过没有!」

    李察站着没动,任凭外祖父发作。

    杰拉德胸口起伏了几下,慢慢平了下来。

    两年不到的时间,他看着自己这个外孙,从一个体弱多病、成绩倒数的工程师之子,一路走到了这种程度。

    居然连达人都能进行交易了,就为了把自己这把老骨头从鬼门关上拽回来。

    「你为什麽不早告诉我?」

    「昨晚我在园子里等到天亮,以为自己等的是最後一程。」

    李察想了想,说了句实话。

    「告诉您,您就会拦着我不让我做。」

    杰拉德没接话。

    「再说,就算我昨天在您出发前就拦您,也拦不住。」

    李察接着说。

    「您那副样子,是打定主意要走得体面的。

    我跟您说#039您已经安全了#039,您未必肯信,说不定还当我拿您寻开心。」

    老人握着椅子扶手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您是大精通,能要您命的只有大精通对付不了的。」李察的声音很稳。

    「从现场痕迹来看,那些从坑里爬出来的东西在您手里大部分都没撑过一招。

    「名字既然划掉了,狂猎就不会来。」

    「所以您死不成。」

    杰拉德终於转过头来,看着外孙。

    「你算准了我会去。」

    「我算准了。」李察点头。

    「我也算准了只要那件事办成了,您去了也回得来。」

    「所以我什麽都没说,让您把这一夜守完。」

    老人看着他,忽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你比我当年,滑头多了。」

    「行了。」杰拉德摆摆手,声音疲惫了下来。「你这次还算做得对。」

    「不过。」他又板起了脸。「下不为例。」

    「下一次,不管天大的事先跟家里说一声。」

    「哪怕说一句#039我在办一件事,办不成就没了#039也行。」

    「别让家里人白白替你担一场心。」

    李察看着外祖父。

    「好。」他点头。「我记下了。」

    ………………

    阿什福德家失而复得的热闹,还没散尽。

    菲利普斯家的葬礼,就在这时候办了。

    李察跟着外祖父一起去。

    葬礼办得很体面,来的人不少,帝都神秘侧事务体系里叫得上名号的来了大半。

    整场葬礼没什麽人哭天抢地,菲利普斯家的人比起悲伤,更多的是茫然。

    家里唯一的顶梁柱大精通倒了,剩下的人该怎麽办呢?

    这个想法,写在菲利普斯家每一个人的脸上。

    菲利普斯的大哥,状态相当差。

    哀悼日那一夜,他也做了不少事,眼底下青黑得吓人。

    但他还是强撑着,领着整场葬礼。

    他站在灵堂前,一个一个地接待来客。

    碰上父亲生前认识的那些位高权重的人物,他还得赔着笑,说些客套话。

    「多谢您来。」

    「家父生前,一直念着您的照拂。」

    「往後……还请您多多提点。」

    他笑得很勉强,笑到最後那张脸都僵了。

    菲利普斯家现在的担子,全都要落到他身上。

    父亲是大精通,帝都总督察。

    他自己才刚摸到小精通,这中间差着天堑。

    好在,这位总督察是为城而死,众人对此都非常尊敬。

    「往後菲利普斯家有什麽难处,尽管开口。」

    「我们都会多多帮衬。」

    还有人拍着大哥的肩膀。

    「好好干,早点熬到大精通,接你父亲的班。」

    「菲利普斯家的门楣,就靠你撑起来了。」

    大哥连连点头,又是一轮鞠躬赔笑。

    全程,没什麽人留意到那个默默缩在门厅角落里的年轻人。

    菲利普斯站在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手里没端着他那把不离身的茶壶。

    他就那麽站着,没有一个人来拍一拍他的肩膀。

    也是,一个只想混个讲师、整天抱着闲书的小儿子,谁会指望他。

    李察隔着满堂的人,看了他一眼。

    菲利普斯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谁都没走过去。

    菲利普斯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那副没心没肺、永远能搞到好茶的模样,此刻一点都不剩了。

    葬礼办完,宾客散尽,菲利普斯家的宅子空了下来。

    那种热闹过後的空,比葬礼本身更叫人难受。

    李察陪着外祖父,最後一批离开。

    路过侧厅的时候,他听见了菲利普斯母亲的声音。

    「你父亲的遗嘱里……」她的声音很疲惫。

    「写着,希望你和康斯坦丝尽快成婚。」

    侧厅里,菲利普斯站着没吭声。

    「布莱克本伯爵家那边,早就定下了。」他母亲继续说。

    「你父亲……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门亲事。」

    「他说,你往後在圈子里立不住脚。」

    「有布莱克本家做靠山,你这辈子也就稳当了。」

    菲利普斯还是没说话。

    「你倒是说句话!」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急。

    菲利普斯沉默了很久,久到李察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我知道了。」他最後说。

    他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有一种连答应和拒绝都懒得去想的漠然。

    好像母亲说的不是他自己婚事,是一件与他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事情。

    他母亲看着他这副样子,张了张嘴最後什麽也没再说。

    她太累了。

    丈夫刚走,长子要接班,这个家千头万绪。

    小儿子这门亲事本该是最省心的一件,可他这副模样,让她连催都不知道从何催起。

    她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侧厅里,就剩下菲利普斯自己了。

    康斯坦丝就在外边。

    这姑娘一向利落,此刻却手指绞着裙摆想说点什麽,又不知道该说什麽,只低着头。

    「菲利普斯……」她轻声唤着对方。

    菲利普斯像没听见,抬起脚径直往楼上走了。

    康斯坦丝转头看见站在不远处的李察,一下子眼睛亮了。

    「威廉士先生。」她的声音发抖。「你去看看他吧。」

    「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李察上了楼。

    四楼那间满屋收藏的房间,门虚掩着。

    门缝里透出水浇进杯子的声音,还有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爸,你那天喝的是加了鼠尾草的,对吧?」

    菲利普斯的声音,和平时没什麽两样。

    「我记得的,你从我壶里倒出来的。」

    李察推开了门。

    那张海尔维第座钟底下的长桌上,摆满了茶杯。

    几十只一只挨着一只,全是满的。

    茶早就凉透了,表面结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菲利普斯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那把旧茶壶。

    他对面的椅子空着。

    空椅子前面也摆了一只杯子,倒得满满的。

    「李察。」菲利普斯抬起头。「你来得正好。」

    他脸上带着笑,两行泪也顺着那张笑脸往下淌。

    笑和泪,谁也不让谁。

    「我在给我爸泡茶。」

    李察站在门口,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壶能出任何味道。」菲利普斯在跟自己确认着。「任何我想要的。」

    「我试了一整晚了,就是调不出那天那一杯。」

    桌上那几十只满杯,全是他这一夜的成果。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是那个味道,是喝那杯茶的人。

    但这壶给得了任何味道,给不了那个人。

    「玛丽夫人说过。」菲利普斯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

    「人把灵感伸出去太远,收不回来的时候……鼠尾草能叫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李察,眼睛亮得吓人。

    「我爸喝了鼠尾草。」

    「我一直在泡鼠尾草,泡了一整夜。」

    他笑得很安心。

    「他该回来了。」

    说完他把脸转向了那把空着的椅子,安安静静地等着。

    「菲利普斯。」李察终於开了口。

    「嗯?」菲利普斯没回头,还看着那只空椅子。

    李察不知道该说什麽。

    就在这时,菲利普斯端起了新倒的一杯,抿了一口。

    他的动作停住了,捧着那只杯子久久没有放下。

    「……是这个。」

    他脸上那两行泪还没干,脸上表情却是失而复得的欢喜。

    「爸,你回来了!」

    海尔维第座钟在墙上一下一下走着。

    那把空椅子前面的茶,冒起了极淡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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