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斯还坐在那张长桌前,对着空椅子絮絮地说话。
海尔维第座钟一下一下地走,那杯替父亲倒的茶冒着极淡的热气。
李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安慰的话他不是没备着,但进了这间屋子,每一句都显得多余。
菲利普斯此刻要的不是安慰,是那把空椅子上该坐的人。
这个李察给不了。
「我先下去了。」他最後只说了这一句。
菲利普斯没回头,只抬了抬握着茶壶的那只手。
李察退了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四楼走廊比屋里凉,那点热气一散,他後背才觉出汗来。
楼梯口,康斯坦丝还站在那里。
「他怎麽样?」
「在喝茶。」李察说。
康斯坦丝抬起眼睛看他。
「今天他谁的话也听不进去,明天再试试,明天那壶茶该凉透了。」
姑娘低下头,嗯了一声。
李察下楼的时候,闻见满堂的百合味。
花圈摆得太多,香气浓得发闷,把煤烟和蜡油的味道都盖了下去。
仆人正在把灵堂两侧的黑纱一幅一幅取下来,取一幅,屋里就亮一分。
外祖父站在门厅右侧,正和一位绅士说话。
那位绅士个子很高,两鬓白发比杰拉德少很多,黑手套一直戴到腕骨上方,臂上缠着丧带。
他站姿松,说话时半侧着身,把听的那一面留给对方。
李察的凝镜法静水刚一贴过去就退了回来。
是大精通。
康斯坦丝跟着下楼,走到那位绅士身侧半步,垂着眼不吭声。
「伯爵,这是我外孙。」杰拉德介绍:「李察·威廉士。」
李察心里就有了数。
外祖父唤那人的时候用的是「伯爵」。
能让康斯坦丝这样立着的伯爵,又是在菲利普斯家的葬礼上,多半就是那位布莱克本伯爵了。
「您好。」李察欠了欠身。
伯爵朝他点了下头,葬礼上不便露笑脸,他也没伸手。
「我有个不成器的侄女在切尔滕纳姆读书,上次辩论周她也去了,回来提过你好几次。」
李察站着没动。
这话捧得高,捧得又不着痕迹。
把他架起来的同时,还顺手把布莱克本家的姑娘也捎带进去了。
「伯爵过奖。」他欠了欠身。
「不用这麽谦逊。」布莱克本伯爵摇摇头。
「西塞罗杯第二,辩论周预科第一,暑期研修第二。
杰拉德,你这一支运气全攒到这孩子身上了。」
杰拉德没接话,只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伯爵,年轻人可禁不住夸。」
「算不上夸,我只是习惯先把话说完。」
布莱克本伯爵话锋一转:「你这外孙的事,你打算怎麽办?」
外祖父端着一杯没怎麽动的茶,看了眼李察。
「他随他母亲,主意大得很,我这个当外公的都管不住。」
「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拿主意吧。」
布莱克本伯爵侧过身,朝女儿伸出手。
「康斯坦丝这门亲事,也是我亲自来说的。
我看这孩子好,就多一句嘴。」
康斯坦丝从随身小手袋里取出册子,双手递了过去。
那册子不大,深栗色小牛皮封面,右下角压着布莱克本家的家徽。
伯爵翻开,递到李察面前。
「看看吧,到你这个年纪,有些事该开始考虑了。」
李察接过翻开。
第一页是一幅年轻女子的半身像,浅褐色头发挽在脑後,颈上一串珍珠。
画像底下印着极小的一行字。
「科迪莉亚·布莱克本,二十岁,学者方向从业者,擅长拓本比勘与仪式记录。」
翻页第二幅是一位红发姑娘侧着脸,画师把她眼尾那点笑意描得极用心。
「薇奥拉·布莱克本,十九岁,猎手方向从业者,已通过分驻办外勤资格审核。」
翻过去是第三页,第四页……一页一页全是年轻姑娘。
金发,栗发,抱着琴的,牵着猎犬的。
每一幅底下都用极工整的小字注着年岁、师承、走的方向。
千娇百媚,都是适婚的年纪,也都是神秘侧的从业者。
李察的手指在纸边上停了一下。
克莱门特的流拍清单、唐纳後室的藏品、托宾窄巷里那些残次品物件……
每一样送到他手上,附的都是这麽一张条子:年代、产地、材质、以太状况、备注。
他差点就要伸手去摸第二页那位薇奥拉小姐画像的边角,看看纸背有没有压编码。
意识到自己在干什麽之後,他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
「全部是我家的孩子,适婚年纪的全都在册上。
你不用现在做决定,看一看往後心里就能有个数。」
杰拉德在旁边把脸转向门口那两盆百合,一副与我无关的架势。
李察从眼角瞥过去,正好撞上外祖父的目光。
那意思清清楚楚:你自己拿主意,塌下来我兜着。
李察合上了册子,双手递还回去。
「伯爵,感谢您的看重。」他说。
「我今年还没满十八,署名也就半年。
这个时候答应下来,我能拿出手的只有一句空话。」
「府上的小姐们,都值得一句更实在的承诺。」
伯爵把册子接了回去,他脸上没什麽表情变化。
「我们家对这事耐心很足,你慢慢考虑就好。」
这话说得温和,听着却让人觉得有些不对劲。
「等你摸到小精通那道门槛的时候。」伯爵补了一句。
「这本册子还在,到时候里面人可能换几张,家徽还一样。」
「承蒙伯爵厚爱。」李察说。
杰拉德这时候才慢悠悠插进来。
「伯爵,我这外孙念书念得有点直,说话不会拐弯。」
伯爵朝两人点了下头:「会拐弯的我见得太多了,反倒记不住。」
几句客气话过後,几人互道珍重,各自散了。
康斯坦丝追着父亲的背影出去了。
门厅里那两盆百合又被搬走一盆。
经过李察身边的时候,她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歉意,又像是同病相怜。
她这门亲事,当初也是被这样一本册子定下来的。
马车出了菲利普斯家那条街,雨才落下来。
车轮碾过湿石板,一路上都是那种黏糊糊的响。
杰拉德把礼帽摘下来。
「在想什麽?」
「我在想,那本册子排版是谁做的。」
杰拉德看了他一眼。
「年代、产地、专长,一样不落。」李察说。
「再往下加一栏保存状况,就能直接送进拍卖行了。」
老人闷闷地笑了一声。
笑到一半又收住,大概是想起自己刚从人家葬礼上出来。
「布莱克本家那位达人先祖,走的那条传统里有涉及繁育。」
杰拉德把礼帽在膝盖上转了半圈。
「传下来的家传术式也偏这个方向,所以这一家几百年来最爱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家的血往别人家里掺。」
「掺得越广,人脉网在帝国里就扎得越深。」
李察想起那本册子里每一页底下那行小字。
年龄,位阶,专长,写得跟货单一样清楚,写货单的人显然清楚自己在写什麽。
「他们家不勉强人。」杰拉德接着说。
「也不用勉强,今年不行明年再来,明年不行十年後再来。
一代人不行就等下一代,他刚才那句我们家不着急是真话。」
「咱们家也收到过?」
「收到过三次。」杰拉德说。
「你母亲十七岁那年一次,你小姨十九岁那年一次,早年还有一次是替你舅舅递的。」
「母亲怎麽答的?」
「她把册子从头到尾看完了,一页没漏,然後规规矩矩写了封回信。
说自己配不上这样的门第,字写得漂亮,措辞挑不出毛病。」
雨点敲在车顶上,密了一阵又疏了。
「小姨呢?」李察问。
杰拉德的嘴角动了一下,他在憋笑。
「你小姨那年十九岁,刚进古典学系本科没几年。」
「她把册子拿回房间,关了一晚上门。
第二天早上送到我书桌上,让我原样退回去。」
「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老人说:「她拿红笔从头改到尾。」
李察有些疑惑。
「那册子上每一页底下不是有一行拉丁文的题记麽,写着什麽#039才貌兼备#039之类的漂亮话。」
「她说那些题记的夺格用错了三处,虚拟式用错了两处,还有一句把西塞罗的句子引反了。」
「她全用红笔圈出来,旁边写了批注。
最後一页空白处,还留了一行字。」
「写的什麽?」
「建议贵府下次印制前,另请人校对。」
李察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在这种日子笑不太合适。
杰拉德倒是不介意。
「布莱克本家那位老伯爵,就是今天这位的父亲,接到册子以後专门写了封信过来。」
「没你想的这么小气,人家还得谢谢我们家伊莎贝拉呢。」
「他说那三处夺格确实错了,印了四十年没人指出来。」
马车拐上了切尔西路,枝子被雨水浇得发亮。
老人把礼帽重新戴上,正了正。
「我这辈子在很多事情上替你母亲他们做过主。」
「这一件我没做过,今天也一样。」
李察看着窗外往後退的树影。
「外公,我暂时不想这些。」
「不想就不想。」杰拉德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开了口。
「不过那本册子里有几个姑娘,模样是真不错。」
李察:「……」
「你要是真看上了哪个,不用憋着。」外祖父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布莱克本家的门第摆在那里,但咱们家也算不上差。
我这张老脸,还是能替你去说上话的。」
李察没接这个茬,转头又去看窗外。
外祖父低低笑了一声,不再逗他。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雨又大了些,敲在车顶上一下一下,敲得让人眼皮发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