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推门进屋,二月被关在了玻璃外。
这里是废弃的植物温室,湿气先贴上来,把他领口里那层冷赶了出去。
莫蒂默坐在砖道尽头一张长条工作台上。
「关门,别让暖气跑了。」
李察把门带上了。
「坐。」莫蒂默朝旁边倒扣的空木桶抬了抬下巴。
「我们做道题。」
「什麽题?」
「推理题,先假定你现在不是李察·威廉士。」
「那我是谁?」
「海对面那一位。」
李察在木桶上坐了下来。
「你在自己的老巢里睡觉,养伤。」
「忽然有人从你身上撕走了三个音节,塞给了另一个。」
「你醒了。」
「你现在最想知道什麽?」
温室里静得只剩暖气管在墙根底下咕噜噜地响。
「谁给的。」李察说。
「对。」老教授点点头。「接着答,你要怎麽查?」
李察把自己搬进了那个位置。
「先看谁碰得着我的名字,碰得着的只有一个地方——那截被吞掉的残片。」
「残片是在帝都博物馆化的。」
「那一晚在场的人,那位达人全知道。」
「说。」
「馆长韦瑟比,小精通离大精通不远,两位坐镇的达人。
还有普里查德,哈蒙德一隐秘一猎手,二十来个研修生。」
「那如果你是它,你会怎麽排?」
「馆长在场,两位达人坐镇,残片是在它们眼皮底下化掉的。」
「这条链子每一环都扣得上,动机有,时间也对得上。」
「那你自己呢?」莫蒂默问。
李察摇了摇头。
「我不会把自己列进去。」
「为什麽。」
「因为没那个能力。」
「一个外地工程师的儿子,去年这个时候还在布里斯顿背拉丁文变格表,署名不到一年。」
「它连列都不会列,列了自己都要怀疑脑子坏掉了。」
老教授点点头。
「理所当然,它第一口会去咬官方。」
「这是好事,能替你拖一阵。」
他抿了一口茶:「别急着高兴。」
「第二条线索,惠特比那天早上洞口坐着黑狗。」
「在场的有几个?」
李察在心里数。
科尔宾,海瑟薇,哈维尔上校,蒙塔古,菲利普斯,他自己,外祖父,总督察,还有底下那些分驻办的随行。
「十来个。」
「十来张嘴,总有人口风不严。」莫蒂默说。
「黑狗看了两个人,一个月内有一个走了,另一个昨天还坐在自家餐桌上喝茶。」
老人把杯子在掌心里转了半圈。
「这种事在猎手圈子里是最好的谈资。
不出两个月,从帝都到北方每一间分驻办都会传遍:黑犬盯上了杰拉德·阿什福德,杰拉德还活着。」
李察的後背绷紧了。
「第三条线索就是应声会了。」
莫蒂默继续说着。
「它那条线在帝国境内埋了几十年。
黑沟那一夜你们拆掉的是布里斯顿一个点,别处还有多少个谁也不知道。」
老人看着他。
「我这麽一个整天躲人的老书呆子,都知道阿什福德家老一辈出过一桩逆猎的旧事。」
「你说,它能查不到?」
温室里那点湿热,忽然贴得人难受起来。
李察坐在木桶上,把三条线索摆到了一处。
一段被人送出去的真名、一个被黑犬盯上又活下来的大精通、一桩几十年前的逆猎旧帐。
「它会怀疑阿什福德家。」
「它会怀疑。」莫蒂默把最後那口茶喝了。「而且它不需要任何证据进行推定。」
「西郊那口坑底下推出来的那些人,一个个都是被它掏空了填进去的。」
「对这样一位来说宁可错杀,比查清楚省事得多。」
李察没有说话。
莫蒂默从木桶上站起来,伸手在最近那棵橘树上够了半天,摘下一个果子。
皮厚得很,他用指甲抠了好久才抠开一道口子。
剥完他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吃的面不改色。
李察被分了几瓣,他也没客气,直接扔进嘴里。
嚼吧了几下,眉毛皱的能夹死苍蝇。
「太酸了,怪不得没人摘。」
莫蒂默教授笑了笑,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
「题还没做完。」
「刚才那道答的是海那边,现在换一边。」
他朝玻璃外面努了努嘴,那边是帝都中心的方向。
「内务院也不是瞎子。」
「杰拉德·阿什福德这个名字从册子上被划掉了,官方那边肯定有人在问凭什麽。」
「您怎麽答的?」
「我和老麦克对上面说法是这样的。」老教授把橘子皮推到一边。
「莫蒂默这老东西年纪大了,忽然想找个接班人,看中了一个预科生。
为了这个学生,他跟麦克菲伊两个掏了老本各自请动了一位认得的达人,把学生的外祖父从册子上捞了下来。」
他耸了耸肩。
「我一个单词的谎都没撒,就中间省略了一些细节部分。」
「能顶多久?」李察问。
「到有人认真去查为止。」
莫蒂默的脸沉了下来。
「还有花月街那一夜,犬群到了界石前掉头走了,十几个从业者亲眼看见。」
「往好的方面说,是玛丽·维克托娃压得住场。」
「往坏的说,是狂猎认得那条街上的人。」
「再加上她那个斯拉夫姓,本来就要比别人多过筛查。」
「她那一夜护住了整片花月街。」李察说。
「她是护住了。」莫蒂默嗬嗬一笑。
「功劳记在名册上,怀疑记在档案里,各记各的。」
温室里那台暖气管咕噜了一声。
「还有一个,比海那边那位要更麻烦。」
李察抬起了头。
「猎主。」
「它收那三个音节的时候确实很高兴,你也看见了。」
「高兴完它会怎麽想,你猜猜?」
莫蒂默看着他。
李察自己答了:「一个从业者凭什麽手里能有这个,他手里还有没有剩下的?」
他突然觉得,怀里那枚缠着缰绳的鹿角尖有些硌人。
老教授点了点他身上装鹿角的地方。
「它说自己会等着,你去了它能就近看着你。」
「你不去……」
老人把手一摊。
「它肯定更想弄清楚,你为什麽不敢去。」
玻璃顶上煤灰把日光滤得越来越淡了,橘树影子一棵压着一棵。
「眼下海那边那位丢了名字,恨得发疯,猎主正得意着。」
「它们会打多久?」李察最关心这个。
「打不了多久,斗成两败俱伤只会白白便宜第三方,但凡有正常智商的人都能想到这点。」
「它们肯定会在进入焦灼期後休战,停下来以後两边都会进行盘点。」
「盘到最後,中间递货的那人,两边都想去请他喝茶了。」
李察扶着膝盖,面色不太好看。
「您和麦克菲伊教授……」
「别太指望我们这些老家伙。」
莫蒂默面露审视的看着他。
「我们两个是大精通,大精通在达人面前算什麽?」
他把那只空杯子举了举。
「算两个还认得字的人。」
「我就不说什麽让你一年小精通,三年大精通,五年达人这种鬼话了。」
「但你至少得在它们准备对你出手前,拥有让它们拿捏不了你的手段。」
李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当初他在布里斯顿旧货市场上一件一件摸那些破铜烂铁,指望摸出点东西来。
那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这个世界到底藏着什麽?
一路走来,探索的欲望都伴随着他,以至於他一步步越走越深,浑然未觉。
现在……
莫蒂默从橘树枝上把大衣扯了下来,抖下来两片叶子。
「从下个月起,你有空就到我办公室来,每周至少来一次。」
「做什麽?」
「抄书。」老教授慢悠悠往门口走。
「我那间屋子里有好几十年没归过档的东西,堆到窗台上了。」
「有工钱吗?」
「有茶。」
门在他身後合上了,二月从缝里挤进来一小股,很快就被暖气吃掉了。
李察站在满屋子橘树中间,闻着那股酸味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