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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逆使之面(盟主加更9)

    还没到三月,李察就开始往莫蒂默教授的办公室跑。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被动的人,现在人家都把自己的私人藏书向他敞开大门了,他不去积极一点那就是纯粹不识擡举。

    文件从书架顶一直堆到窗台,压得窗帘都拉不严。

    有几摞和墙长在一处,抽一份出来,底下那份会连着墙皮一起翘起来。

    「从墙角那摞开始。」莫蒂默用茶杯指了指。

    「抄一份留底,原件我另收着。」

    「抄错了呢?」

    「抄错了你重抄。」老教授把脚搭到另一把椅子上。

    「我这里没有第二支笔的份例。」

    李察在窗边那张空出来的桌角坐下,把小姨送的那瓶写不完的墨水摆好。

    第一摞是几十年前的封印维护记录,字迹潦草,术语用的是早就不流行的老写法。

    【博闻】把每一页都拓进脑子,【学识 lv.4】那张越铺越大的网,把这些老术语和他读过的新体系一条一条地接起来。

    抄得很快。

    抄到晌午,他的手才慢了下来。

    手里这一份是一份下级封印的拆解图,图旁边有随队学者写下的一行小字。

    「封一物,先为其定义,否则束缚就不牢固。」

    李察盯着这行看了半天。

    他这一年拆过看过的封印,说到底是同一句话。

    想要把一样东西关进笼子里,就得先给它一个定义。

    圈出它的边界,说清它是什麽、不是什麽。

    定义权是学者本职,也是整个神秘侧运转的根。

    李察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往下洇了一个小点。

    他忽然想通了一件让他後背发凉的事。

    海那边那位要查他,第一步是把嫌疑人归类才好找到,献祭者、躲藏者、帝国内部人士什麽的。

    内务院要盯他,第一步是往他档案上写标签,隐藏颇深、善於交际。

    猎主收了他的东西,心里也在给他贴标签,一个手里有好货、来路蹊跷的年轻小夥子。

    赫卡忒把面具交到他手上的时候,天知道那以太结构最深处埋没埋着一根只有她自己能动的线。

    他们要动自己,都得先弄清楚李察·威廉士的底细。

    「想什麽呢。」

    莫蒂默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你那份抄了半个钟头,一个字没往下动,墨都快滴穿纸了。」

    「在想一件事。」

    「想事归想事,笔别停。」莫蒂默把脚从椅子上放下来。

    「你这一停,一下午的进度就白瞎了。」

    李察把那个洇了墨的小点用刀片刮掉,重新落笔。

    手在抄,脑子里那个念头却越缠越紧。

    他这些日子想的全是「怎麽变强」。

    那套书早在他刚踏入神秘侧就说得很清楚了,你越强,帷幕看你越清楚。

    烧得越旺的蜡烛,越容易被远处眼睛看见。

    变强等於把自己站到更亮的地方,让所有人看得更清楚。

    李察把最後一行抄完,把那份轻轻放到一边。

    莫蒂默瞥了他一眼,没再催。

    「今天到这里。」老教授把茶壶里最後一点续进杯子。

    「你那份留桌上,明天接着抄。」

    李察站起身,把墨水瓶盖拧好。

    「教授。」

    「嗯?」

    「定义一样东西,是把它关进笼子里。」

    「那反过来呢?」

    莫蒂默捧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老教授擡起眼,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浑浊褪了下去。

    「反过来。」他慢慢重复了一遍。

    「谁也定义不了……它就不在任何一个笼子里。」

    「你问这个做什麽。」

    「随便想想。」李察把外套从椅背上取下来。

    「随便想想。」老教授学了一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小子每次说随便想想,後面都得出点事。」

    李察没接话,朝他鞠了一躬就推门出去了。

    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从走廊尽头灌过来。

    回到宿舍,李察捏着笔,在使者不可侵下画了一道线。

    真到了被人追的那一天,这个最有用。

    他是过界的中立者,受庇护,谁伸手都得先掂量掂量。

    可他自己掂量了两秒,笔尖又停住了。

    受谁的庇护?

    赫尔墨斯的庇护,说到底是位阶撑着的。

    小鱼举着一块写着「此鱼不可食」的牌子,在鲨鱼面前有什麽用?

    传讯、契辞、引渡、不可侵……这些全是「被人盯上以後」才用得着的。

    它们的前提是自己已经暴露了。

    猎物练得再好,也还是猎物。

    问题从来不在被追上以後怎麽跑。

    一开始就不应该被人看见。

    赫尔墨斯有着那麽多身份:信使、商神、辩士、学者的守护者、灵魂的引渡者、言辞与诡计之神。

    其实,这些身份做的都是同一件事。

    祂是那个唯一被允许,在任何两样被隔开的东西之间来回穿行的存在。

    神与人中间隔着一道界,只有他能过。

    买与卖、生与死、真与假,中间那道界别人过不去,只有祂能过。

    信使替神传话,是话从那边通到了这边;

    引渡者送魂,是魂从这边通到了那边;

    辩士靠一张嘴,把道理从自己脑子里通进别人心里。

    诡计之神,是让不该通的东西偷偷通过去。

    一个字——通。

    「使者不可侵」就是证明。

    祂受庇护,正因为祂是那个谁都不得罪、能在两边来回过界的中立者。

    面具的代价,李察也在这一刻全想通了。

    周身帷幕变通透,那是门朝两边都开着。

    招引亡者,门开着,亡者自己会顺着门找上来。

    旅者躁动,门就在你脚下,你待不住。

    三样代价,全是「通」的副产品。

    要是把这道门,从里面关上呢?

    李察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越想越觉得有戏,点开【影之反转】。

    【影之反转(inversio umbrae)】

    面影辉照完成了,双蛇杖已经凝出来了。

    这一次,面板没有再弹那行「未掌握」。

    【影之反转·赫尔墨斯面具】

    【反转结果:逆使之面(persona aversa)】

    【效果:封闭「通」之径。

    任何试图从外部为持有者定义、命名、覆写身份的力量,将被弹回并对目标进行反噬。】

    【限制:高於自身位阶者仅能一定削弱。】

    【副作用:施术期间,无法使用赫尔墨斯面具原版;

    持有者在帷幕侧将变得难以被识别,部分依赖帷幕认知的封印与术式,会认不出持有者。】

    李察一行一行读下去,封闭「通」之径,赫尔墨斯的根是门朝两边都开着,什麽都能穿行过去。

    反转就是把这道门,从里面关上,概念流不进来了。

    海那边那位最擅长的替名,得先把他定义成一个能被替换的人。

    猎主想把他归进某一类,赫卡忒想通过面具在他身上埋一根线。

    李察心脏越跳越快,现在他能命名别人,别人却定义不了他。

    一攻一守,刀盾成套。

    副作用那一条,他也看得很仔细。

    「持有者在帷幕侧将变得难以被识别。」

    这也理所当然,不可被定义是一体两面的。

    别人定义不了他,帷幕那一面也就认不清他了。

    他在帷幕那一边,会变成一个看不清轮廓的东西。

    对那些靠本能来判断敌我的存在来说,他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

    大概能算是一团读不出来的白噪音?

    这会带来不少麻烦,有些本该保护他的封印会认不出他,把他当成外人挡在外面。

    有些需要身份认证才能进的地方,他进不去了。

    不过这能力是开关式的,自己可以根据需要随时切换嘛。

    李察在心里把这一条记下来,暗暗提醒着自己。

    影子从帷幕後浮上来。

    他还是先拿影子做实验。

    「戴上。」

    念头递过去,影子把那张古铜面具覆到了自己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

    面具一贴上去,李察就在心里发动了【逆使之面】。

    变化极轻,金翼双蛇的纹路在灵视里翻了个面。

    原本那两条金蛇是往外张着的,要把里面东西往外传。

    翻过来以後,蛇头朝内咬住了自己的尾,把面具内侧封死了。

    影子周身那层被赫尔墨斯面具撑开的「通透」不见了。

    哀悼日那一夜,影子戴着面具在浅滩上活动。

    要不是玛丽夫人压场,估计不到半分钟就会引来深处的注视。

    这一次,什麽注视都没有。

    反过来,李察通过嵌在影子里的那缕灵去看帷幕後的浅滩,也觉得不对劲。

    影子的轮廓,在他自己的感知里也模糊了。

    李察运转着自己的凝镜法。

    镜子照得出黑,却照不出一片没有轮廓的雾。

    他脚下那道影子,成了镜子照不出来的那样东西。

    李察把这个记下,又试了别的。

    他让影子朝自己走过来,同时在心里发动记录者的笔,试着给影子命名。

    「影卫。」

    以太推出去,落到影子身上被弹了回来。

    连他自己的命名,都进不去了。

    「看来是不分敌我的。」李察在心里嘀咕。

    李察把逆使之面撤了,影子脸上那张翻转的面具化开了。

    逆使之面,现在还很弱。

    但【影之反转】的所有术式,都是随着原术式成长不断成长的,至少前景是光明了。

    李察忽然觉得轻松了一点。

    发育,还得发育。

    有金手指在,自己只要不死,终有一天能发育到不被任何人拿捏的地步。

    前提是别人给他发育的机会,所以现在任何一个能够让他苟住的能力,他都无比珍惜。

    正想着,楼下有人喊他名字。

    「威廉士!有你的信!」

    李察下楼去取。

    一封是伊芙琳的。

    信封鼓鼓囊囊的,拆开来,除了信纸还掉出来一小片东西。

    是压干了的一小截兔子形姜饼,帽子照旧歪着。

    信上说,糖类管制越来越紧,她那些无糖配方试了七八版,兔教授第九代终於站住了。

    「这一只是拿蜂蜜和苹果泥打的,不放糖也甜。」

    底下又补了一行。

    「妈说外公那边出事了,你没事吧?没事就回封信,别让妈天天问小姨。」

    李察把那截姜饼捏在手里,看了看,扔进了嘴里。

    蜂蜜的甜混着苹果的酸,慢慢在舌头上化开。

    妹妹的手艺又长进了。

    第二封,是格蕾的。

    信不长。

    她家那条被征走又还回来的船,没能重新出海。

    海军部只是暂时撤销徵用,什麽时候再征没个准信,她父亲把那条船先停在了港里。

    信的末尾,格蕾画了只小猫,旁边写着一行字。

    「阳台上那颗豆子,今天早上冒了一点点绿。」

    「就一点点,比针尖大不了多少,你说它是不是真的要发芽了?」

    ………………

    二月二十五日,克罗夫特副教授迟到了七分钟。

    这在他身上是没有过的事。

    他进门的时候腋下夹着一份《帝都晨报》。

    「昨天下午。」他把报纸摊到讲台上。

    「教会、民间行会、分驻办、军方,第三次四方协调会。」

    他擡起眼,扫了一遍底下坐着的人。

    「《战时通灵活动管制令》,全票通过。」

    教室里没有人出声。

    「上一次为了灯火管制的标准,他们开了六个星期。」

    他把那杯苦茶端起来,一口喝乾了。

    「诸位,记住今天。」

    「帝国的行政机器得有足够的润滑油才能动。」

    至於那个润滑油是什麽,他没说出口。

    克罗夫特把报纸翻了一页。

    「往下听,还有更好笑的。」

    「议会那边昨天同时过了一条:取缔通灵集会。」

    後排有人举了手。

    「先生,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克罗夫特说。

    「你听听理由。」

    他低头念了下去。

    「……监於战时通灵集会易为敌国间谍所利用,与会者往往涉及军情、部队番号及伤亡名录之传播,依《防卫条例》第……」

    他把报纸推开。

    「间谍他们查了几个月,查出来的结论就是:那些野灵媒很可能是间谍。」

    「事情做对了,理由错得离谱。」

    费舍尔在後排低声嘀咕了一句。

    「那也总比不管强。」

    「不。」克罗夫特听见了,转过身来。

    「禁这些野灵媒就禁了聚会,人不聚了,改成一对一上门。

    上门是关起门来的事,警察进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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