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利斯这个内务院的办事员,这一次想要找李察先打了电话过来约。
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上次就是一只盖了公章的白信封,写明了几点几分到几号房。
这一次他还要在电话里客客气气地问李察哪天比较方便。
等人到了也是在教室外面的走廊上等着他的,帽子都拿在手里。
见到李察,他伸出手来,比上一次明显热情得多。
「威廉士先生,上次是我唐突了。」
李察自然不在意:「公事公办而已,我理解的。」
「您的协查学者档案,上星期加了一层新的封套。」
「加封套是什麽意思?」
「大概意思就是说往後要查阅您的档案,得有更高一级的签字才能批准。」
卡萨利斯说到这句话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很有分量。
「另外,我们刚成立了一个新的办事机构。」
「叫做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上个礼拜三刚挂的牌子。」
他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张采购单。
「我们这边想采购一批您的那本册子。」
「就是那份《异闻辑》。」
李察皱了皱眉,拿不准对方到底是什麽意思,先开口问道。
「具体是哪一辑?」
「《哀悼日》那一辑的号外。」
「那你们要多少?」
「5000册。」
如果只是采购一两百册,可能是他们内部看一下。
5000册的话,这个数量就有点大了。
卡萨利斯解释说。
「我们要发给全帝都的巡警,让他们每人一册都随身带着。」
具体的采购单,李察让他直接去联系印刷厂那边。
他自己不负责这些,他现在只负责最後收钱。
曼城的那个达克沃斯印刷厂从来没跟政府打过交道,收到财政部的支票以後老板大为震惊,还特地跑了一趟银行。
回来逢人就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麽好看的一张纸。
道恩先生那边照旧不收钱,他只在信里面写了一行:
「李察,你现在都可以跟政府打交道了。
这5000册的纸对於我来说不算什麽,直接送给你了。」
夏洛特的电报也是当天晚上就到了。
「主编现在说,《北方文学评论》是你走出来的娘家。」
她自己还吐槽道。
「明明前两个月还说,你刊登的那个《异闻辑》不能在这份杂志上刊登。」
到了3月份的第一个礼拜。
各处小学的操场上,女孩子跳绳时就开始唱一支新词。
「一声不应,二声不应,三声她就去敲别家的门。」
「湿的不认,冷的不认,端进屋里的也不认。」
城西又新冒出来几家新的灵媒铺子,招牌上专门写着,「专治归乡後遗症」。
据说收费达到了5先令一次,说能把「已经请进屋的客人」再礼送出门。
李察也有所耳闻。
那所谓的仪式,就是把一盆水泼在门槛上,然後让主人又对着空屋子大喊三声「你走吧」。
他回头跟麦克尼尔夫人谈到这件事的时候,麦克尼尔夫人反而不置可否。
「泼水,这倒也不能算全错。」
「真的有用?」李察有些惊讶。
「没什麽用,但也没什麽害处。
这门生意就是做的活人,让他们安心而已。
而且教堂现在忙不过来,这种安慰的工作就落到这些骗子手里了。」
「那玛丽夫人怎麽看?」
「老师上个礼拜把闭门的那份告示给揭下来了。
但现在她只接一种单,负责送客,一律不接把人叫回来。」
「价钱呢?」
麦克尼尔夫人又笑了笑。
「分文不取。」
李察握着自己的那份咖啡,没说话。
麦克尼尔夫人看穿了他的想法。
「你不要多想,老师也不是无缘无故发善心,她现在要立规矩。」
「她这个帝都最大的大精通灵媒,把送客这门生意的价钱压到了0,外面那些收5先令的野灵媒就做不下去了。
做不下去,他们就会自己改行去做别的。」
「老师能够管得住的门下学生,一个都不能接,谁要接谁就滚出师门。」
「但外面那些人要是能接得住,那就看他们自己的本事了。」
两人聊完,李察从那间咖啡厅里出来的时候,天上又开始飘起细雨。
他沿着巷子走到主街,主街上人可不少。
人们似乎已经从哀悼日的氛围中走了出来。
卖花的老妇人蹲在墙根,篮子里全都是白菊。
她明明把价格标得很贵,但是那一篮子却已经卖掉了大半了。
李察路过的时候,她习惯性地抬起头来吆喝:「先生,您要买一束吗?」
「你觉得我应该给谁?」
老妇人呆了一下,她卖了这麽多天的花,还真没人那麽问过。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那一篮白花。
「给今年回不来的人吧。」
李察想了想,虽然他家里目前没有人出事,但他还是摸出三便士买了一束。
他捧着那束白菊花走到河堤边,把它放在了栏杆下面。
雨还在慢慢下着,花瓣上很快沾满了水。
………………
到了3月份,雨比2月份下得更大了。
落在教学楼门前那几棵老梧桐树上,又把去年的枯叶一片一片地压进了泥土里,不断腐烂着。
哀悼日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了。
书店里面那些如何与亡者对话类似的书都被撤下去,换成了教区自己新印的追思诗集。
糖铺门口的队伍短了,做这些黑纱的生意也淡了。
这天李察从上午的仪式语课出来,就被收发处的人给叫住了。
他拿到了一封信。
厚厚的乳白信封,左下角压叠着橡叶徽记。
他走回教室,人已经走完了。
李察靠窗坐下把里面的火漆挑开,发现有两张纸。
第一张是通知他去年12月份投的那篇《我们的岛屿》主题徵文,已经入选了。
里面夹着50镑奖金的支票,还有一枚镀金徽章。
以及关於经帝国出版总署推荐後,在全国范围内公开发行的许可证明。
第二张纸就只有评审的附言了,上面写着。
「写岛屿的人,自己在海边站过。」
李察把纸叠好,夹进自己笔记本里。
这篇《我们的岛屿》主题徵文,他在去年12月份中左右写完。
那个时候他还没料到现在会有这样一个哀悼日,但隐隐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
到了第二节课,费舍尔把一张份报纸拍在他的桌子上。
他的头上绷带早就拆了,那道粉红色的嫩疤还在额头上一跳一跳。
「威廉士,你藏得够深的。」他有些大惊小怪地说着。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那是《帝都晚邮》副刊上最上的一整栏,标题印得很大。
《记本年度青年徵文首奖,一位北方少年的哀恸预言》
他有些意外,这事怎麽还上报纸了?
费舍尔有些不敢相信:「你自己难道没有看到反响吗?」
李察翻着报纸。
「我最近很忙,没看这些。」
那副刊上把这次徵文的节选全部都登了出来,他那一份排在第三篇。
前两篇他扫了一眼,基本上都是一些冠冕堂皇的话,读完了让人想挺直腰板。
能够入选的文字功底都不错,但他自己写的那一篇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费舍尔指着那段节选:
「发丧那天,我们才第一次走进这栋房子。
楼上点灯的那间屋子里,桌上摆着四副刀叉却没人使用。
床脚下还放着三双男人的靴子,最小的那双主人要是还在的话,今年也有50岁了。
窗台上一圈盐,灯芯是当天清早新剪的。
那几个人里面,走的最晚的一个也走了有将近40年了。
我们本来要笑她痴的,但真的站在这间屋里,谁也笑不出来。
出门的时候我们才明反应过来,这40年里,痴的哪里是她?
她一个人替我们把全岛该守的全守着。
好让我们这些人腾出手来,心安理得过自己的日子。」
「那天夜里,不知谁起的头,先是崖根下鱼行那排矮屋,跟着码头后街全岛窗子一扇接一扇地亮了起来。
从崖顶往下望,整座岛屿自己成了一盏灯。」
费舍尔等到他看完,盯着他。
「你怎麽12月份写的文章里面就有撒盐、留灯、门别急着开这些?
难道你早就预料到了会有哀悼日这一夜了?」
李察打了个哈哈,没有去正面回答他。
自己当时确实通过麦克尼尔夫人那边,还有神谱沙龙聚会的情报交流上,知道了一些风声。
这篇徵文算是他押题的产物,但他也没想到後续反响居然会这麽好。
副刊的末尾,编辑写了一段评语。
「作者李察·威廉士,18岁,布里斯顿人,现为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预科生。」
「本会去年12月底评审此稿时,几位评委都有争议。
有人觉得这份稿子的基调有些过於低沉了,不太符合鼓舞民气的原本意思。」
「但在哀悼日後,我们重读此文才知道其低沉处,正是其深切处。
作者以一岛之隐忍写举国之哀恸,又於哀恸的底色下埋下一层,天亮了人就回来了。」
「悲而不伤,哀而能起,这正是我们帝国子民在国难中最应该听到的一句话。」
李察读到这里才知道这篇东西为什麽会这麽火了。
不全因为写得好,发的这个时机也正好对得上。
几十万家庭刚刚为自家回不来的人低头哭泣,报纸上每天都是长长的阵亡名单。
这个悲怆的时代,需要一个能替他们哭的人,也需要一个擦乾眼泪站起来的人。
他这篇散文把这两样全部都占了。
当然不止文章本身,要真的是一个普通北方少年的徵文,写得再动人,也未必真的能获奖,还被捧到《帝都晚邮》的头版。
说白了还是要看背景。
李察把报纸叠好,还给了费舍尔。
费舍尔还在一边念叨着。
「你真的要出名了,威廉士。
不仅仅是我们这些小圈子里要出名,大街上可能有人都会聊到你。」
徵文火了後的第5天,世纪评论的主编给他发了一篇约稿函。
这《世纪评论》和那个《北方文学评论》就完全不是一个量级的。
《世纪评论》这个档次,上流绅士和官员就会开始翻阅了。
主编在信里说得很客气,说他看了李察的那一篇徵文觉得写得不错,询问李察是否有意在本刊上开一个长期专栏。
题材不限、字数不限,稿酬从优。
李察觉得,从优的稿酬他要,但由此获得的名声和影响力他同样也要,两手都抓,两手都要硬。
《异闻辑》写给底层,《北方文学评论》写给中层,而《世纪评论》的读者是另一拨人。
他们在俱乐部的皮沙发里翻报纸,或者在内务院和陆军部里签字盖章。
这些人说一句话,就能让底下的一圈人跟着点头。
如果能够在这些人里让他们留下印象,甚至具备一定影响力,那李察未来的路也就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