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李察来到训练室,他发现训练室门口贴着那张借用单居然已经改了版。
新版比旧版多出一栏,印在最下面,字号很小,他要凑得很近才能看得清。
上面写着:器材损毁,照价赔偿。
办事员笑了笑,给他递了一支蘸水笔和表格:
「上个星期,有个本科生把铜盘靶打裂了。」
「修不了吗?」李察问。
「肯定修不了啊,只能换一面了,要四磅六先令。」
等到李察把名字签完,办事员顺手在墙上那张值班表上画了一道。
「三号房两小时,对吧?煤气有点紧张,你别把灯开太大。」
三号房在地下最里面。
铁门从里面插上以後,走廊里面的一切声音就被墙上铭文给全部吃了下去。
影子在训练室正中立起来。
李察把本子翻回那一页,把那个名字推了出去。
那一瞬,李察屏住了呼吸。
让他失望的是,影子居然没有趴下去。
李察的心里其实存了一些阴暗的小期待。
他有点期待那团黑真的四肢着地趴下去,长出耳朵和尾巴。
可惜的是,影子还是那副人形样子,两只胳膊垂在身侧,站得规规矩矩。
李察咕哝了一声:「也好……」
要真变成一条狗,往後带出去也不好解释。
影子还站着,但他站的姿势变了,重心往前挪,那颗没有五官的头又往下低。
李察在科尔曼家见过那只柯利犬的站姿,就跟现在的影子差不多,保持着随时警戒的状态。
第一样的变化,也确实在於警戒相关上。
原本的【哨兵】是把影子的感知往四面八方摊开,成为网。
现在这道感知浓缩成了一条线,直直指向前方。
广域范围上有所减弱,但它伸出来的距离却比【哨兵】那张网长了好几倍。
李察摸索着,发现那条线穿过了铁门和走廊,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拐角才停了下来。
拐角那里有点石灰,或许是有人之前从那里走了过去,鞋底沾了点,但影子就是闻到了。
另一个变化,【影卫】会让影子主动往他这边挪,呈现护卫的姿态。
现在这种护卫更紧了。
李察往训练室东边走几步,影子不用他招呼,自己就紧紧地贴了过来。
李察之前试着同时挂两个名字,【灵容】一下子从 20点抽到 3点,整个人的心脏都不舒服了。
两股力也在影子体表撕扯。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而且消耗也比单独挂【影卫】还要低一些。
接下来就是追猎的测试了。
李察故意摸出一小块低浓度凝结物。
在指腹间搓了几下,搓到那层以太沾满手指,然後就开始在训练室漫无目的的绕着走。
包括器材架、铜盘靶、两面墙,都被他故意拿手指搓了一下。
然後过了一会才把影子放出来。
影子没闻他的手,就直接开始沿着李察刚才走的轨迹,贴着地面走了。
他走的路线跟自己刚才走的一模一样。
包括那两处他站了大概半分钟的地方,影子在那里站的时间跟他站的时间同样长。
最後影子把手伸进器材架跟墙的缝隙间,把那块李察提前藏好的凝结物掏了出来。
这种追踪能力和精确度,让李察眼前一亮。
但最让李察感到惊喜的,还是最後一项。
之前他试过用鹿角信物当施法媒介打月钉,当时打出来的效果就具备极强的侵蚀性和穿刺性。
他把这项效果记了下来,记完以後自己都觉得这效果有点缺德。
现在李察给影子命名了新的名字。
如果再加上这只鹿角信物的施法媒介加成,那会变成什麽样呢?
李察把鹿角信物递给影子。
当影子把两根手指合拢在角尖的时候,整个训练场的以太场都变了。
贯针的那一步,凝出来的那团以太团变成了一头尖一头有个弯钩的东西,有点类似於牙齿。
李察这个主人的镜面照过去,那层以太都不断把他往外推。
三米开外,铜盘靶上那层粗盐和精银的混合涂料开始起霜。
那面靶子能够承受小精通级别以下的以太冲击不损坏,但这一次,光隔着三米,上面自己就开始起霜了。
李察手心开始出汗。
他突然想到,如果这一针真的要放出去,靶子肯定挡不住。
就不说靶子挡不挡得住了,说不定後面的铭文墙都挡不住。
训练室的铭文墙要是破了,那就可不只是 4镑 6先令的赔偿了。
到最後,可能还会形成事故报告和器材科的现场勘验。
分驻办或许都要来询问一下他,会请他喝茶。
这杯茶应该不会加糖,现在糖论两卖。
总之就一句,他会暴露自己隐藏的底牌。
李察赶忙让影子把手放下来。
问题是影子把那道凝而不发的月钉捏在手里,那枚鹿角信物也没闲着。
弯钩那一面还在不断往外渗出以太,侵蚀性极强。
但这东西凝出来就是要发出去的,刀出鞘就要见血,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李察额头冒汗,他开启了【内醒】反覆思考着。
或许,可以让影子直接沉回帷幕後。
但他想了想,就把这个办法给否决了。
这玩意的攻击性太强了,就这麽放到帷幕後指不定会招惹来什麽东西。
也可以等它自己散掉。
但是他时间有限,不可能一直陪在这里耗。
李察突然眼前一亮,想到了自己好久没用的噤声术式。
他想到就做,在无媒介情况下,往影子手上的那枚鹿角信物打出了一团真空。
很快,外面的以太进不来了,周围的以太场也被不断扰动着。
侵蚀性被压缩在内部,在断流後的 20秒内,影子的指尖就开始平息下来。
鹿角信物落在地上滚了半圈,撞在李察鞋子边才停住。
李察把它捡起来仔细打量,发现角还是那枚角,缠着那圈缰绳一根丝都没散。
李察又做了一些基础的测试。
包括石之覆甲的厚度、普通月钉穿透深度、术式切换间隔、移动速度、连续输出等等。
他发现这些基础数值,也跟自己在资料室里查阅的大部分从业者猎手都差不多。
李察又试了一会,发现了一条新限制。
他试着让影子攻击铜盘靶,那面靶子钉在墙上一动不动。
但挂着【黑犬】这个名字的时候,影子出手的时候非常敷衍,力道跟不上,动作也慢半拍。
但他把一小块石灰往空中一抛,影子的手快的他眼睛都差点没能跟上。
这家夥,只会去追跑的,对不跑的东西兴致缺缺。
只有那样东西想要往外逃,它才会追上去咬。
写完数据,李察把本子翻回到之前自己写的那一页。
那个名字正端端正正地写在最上:【黑犬】
李察突然升起一个奇妙的想法。
或许自己以後可以让影子伪装成真正的黑犬,去吓唬自己的对手。
他越想越觉得这一招太损了。
要是黑犬真的来到自己面前,跟着自己走一夜。
他估计自己也得心惊胆战,什麽事都做不成。
测试完毕,李察把杂七杂八的东西全部收进自己的包里。
铜盘靶还完好无损地钉在墙上,涂料上那层白霜已经化了。
看来自己的四镑六先令保住了。
李察拉开铁门,发现门外居然站着费舍尔,手里捧着一叠纸。
看到他出来,费舍尔眼睛一亮。
「威廉士,我等了你半个小时了。」
李察皱了皱眉,瞥了一眼身後挂着的自己登记牌。
「3号房应该还有 20分钟啊。」
费舍尔把手里那叠纸举了起来。
「我肯定不是来跟你抢房的,我把谱写好了。」
李察更加疑惑了:「什麽谱啊?」
「就你那小册子上的 6条啊。」
费舍尔已经把纸展开了。
「我跟你说过,你有当诗人的天赋。
既然你自己不愿意写,那我就帮你写呗。」
费舍尔清了清嗓子,开始唱。
这调子李察越听越觉得怪异,好像是从教堂晚祷的上面偷过来的。
庄严的有点过头,配上他那句牛奶只留在门外,整条走廊的气氛都变得非常诡异。
唱到第四条,费舍尔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声音低了下去。
「这感觉有点像在给人送葬啊。」
「我也觉得。」
「那我换个欢快的。」
李察把背後训练室的铁门关上。
「行了,你就唱这个调子。」
「就是千万别在澡堂里唱这歌就行了。
上次有个人在澡堂里唱《蒂珀雷里》被人举报,第二天就被叫到办公室里喝茶去了。」
费舍尔把那叠纸卷起来,夹在腋下,忽然想起什麽。
「对了,今天我们系的学长学姐又走了几个。」
「又是借调?」
「对,这次连断代那门课的助教也一起跟着走了。」
「去哪里?」
费舍尔耸耸肩。
等到第二天,李察照旧去抄书。
这一次是第三摞了,全是各地教区上缴的封印维护旧档。
老教授照旧窝在那把椅子上。
「来了,那就开始吧。」
抄到第4本,莫蒂默突然开口。
「上个星期,有人来问过我一件事情。」
李察笔没停,但耳朵竖了起来。
「问的什麽?」
「问的是你惠特比那天早上。」
笔尖在纸上停住了,洇出了一个小墨点。
「谁问的?」
莫蒂默把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就一个不太要紧的人,他说他听别人讲,那天洞口坐着黑犬。
黑犬锁定了两个人,但却只死了一个。」
「那您怎麽答的?」李察有些紧张。
「我肯定说我年纪大了什麽都不记得,也什麽都不知道。」
李察拿出吸墨纸,把那个墨点给处理掉了。
「那他信了吗?」
莫蒂默把杯子放回扶手上。
「他当然不信,但他也拿我没办法。」
这天下午剩下时间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等到外面灯亮起来,李察收拾东西要走。
走到门口,莫蒂默才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猎手圈子不大,那点事情传得比报纸还快。」
「我知道,您提醒过我。」
老教授跟报菜名一样说着。
「黑犬盯上了杰拉德·阿什福德,而杰拉德·阿什福德还活着。
这两件事放到一起肯定会有人想问:凭什麽呢?」
窗外,那几棵老梧桐已经长出叶子了。
风一过,叶子把窗玻璃上的光切得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