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把桌上糖罐往边上挪了挪,一样一样摆出他收集到的情报。
最後得出结论,敌国可能要搞毒气战!
克拉拉盯着他。
「你这些情报,哪里来的?」
「有一半不太好说……」
「那就别说。」
李察抬起头看她。
「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要不要通过莫蒂默教授那边把消息递上去。」
他把手从箱盖上收了回来。
「但一个预科生说,敌人要怎麽打这一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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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自嘲地笑了一下。
「换我坐在那张桌子後,我也不信。」
克拉拉没有笑,眼里那点被伤病压下来的火焰又燃了起来。
「我懂。」
「我拿耳朵、肺、外加伤了的回路换回来的东西,被人盖个章就归了档。」
李察不说话了。
「但其实你也不需要太给上面操心。」
克拉拉说到这里,话锋一转。
「上面早就知道了。」
李察有些疑惑。
「……知道?」
「知道得肯定比你多。」
「不要把上面的人想的太聪明,更不要把他们想的太蠢。」
李察坐在那里,一时没说出话来。
「那……既然知道,我在我外公那边的军方渠道,没听说上面要采取措施啊?」
克拉拉把茶杯捧在手里。
「我们有《海牙公约》。」
「预科不教,本科二年级的仪式学才讲,讲的时候还只当例题。」
「一八九九年,各国在海牙签了一纸宣言。
禁用以散布窒息性气体为目的的东西,这个你在报纸上应该见过。」
「见过。」
「那是表世界那一半。」
「同一时间,二十六国的神秘侧代表在一位见证者面前也立了誓。」
李察的呼吸慢了下来。
「见证者是谁?」
「文献里不写名字,只写那一位。」
「违此誓者,其所纵之物不复认其疆界。」
茶室里那点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淌了一道。
克拉拉说。
「你放出去的,从你违誓那一刻起就不认你了。」
「不分自己人,就能被对面接管,送回去。」
「所以我们并不是全无防备。」
李察想起了什麽。
「烈风传统?」
「对。」
原来如此,李察靠回椅背,看来是自己杞人忧天了。
也确实,上面的人比他站的高,看得自然更远。
克拉拉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李察,这本来就不是我们两个学生该操心的事。」
她把那只皮箱又推了推。
「机器你收好,铜瓮里的凝液是消耗品。
用完了找我补,别自己乱倒东西进去。
那卷网格纸也是特制的,普通纸吃不住以太,用完了跟我说。」
「谢谢学姐。」
李察把皮箱提起来掂了掂,忽然想起一件事。
「黄铜框内侧,好像刻了字。」
刚才他用灵视扫机身的时候,瞥见滚筒轴一侧刻着一行极小的拉丁文。
克拉拉努力装作若无其事。
「表叔习惯在做的每一件东西,都要刻一句。」
李察借着窗光,凑近了辨认那行小字。
「quod fugit, teneo.(凡逝去之物,吾自留驻。)」
李察抬起头。
「学姐,这句是你表叔挑的,还是你挑的?」
克拉拉搅动着茶杯,杯子都空了她还在搅。
「我挑的。」
「做学问的人总要把那些藏着、看不清的,一件一件留下来。」
「我觉得这句话……配你。」
一贯冷静、替谁都算得清清楚楚的学姐,此刻连一句话都说得磕磕绊绊。
「谢谢你,学姐。」
「不客气。」
窗外,一只早来的燕子掠过。
翅尖沾了点水,往垂柳里钻了进去。
………………
弗兰德斯这地方的泥是活的。
人一踩,地上憋着的那口气就顶上来把靴筒含住,再不紧不慢地往下拽。
科尔曼把左脚拔出来,泥啵地松了口。
「你这只靴子迟早要留在这。」
塔克蹲在踏板上,拿一根柳条刮着自己的鞋底。
「等仗打完了,当地人翻地翻出来,说不定还当圣物供着。」
「那得先有人给它写一份来历。」科尔曼说。
「我写。」塔克很认真。
「圣科尔曼之靴,殉於柳桩地,年二十一。」
这一段防线叫柳桩地,是因为开战前这里是片苗圃。
柳条田一垄一垄,割了编筐子。
现在垄还在,柳桩也还在。
齐膝高的一排排黑木头戳在无人区里,谁也说不清哪一根下压着屍体。
南边打了整整一夜,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去。
这一段却安静得反常,对面连例行骚扰射击都没有。
科尔曼在胸墙上趴到九点。
他今晚想要的东西很简单:
想让那几只云雀明早回来,想睡两个小时,想让老鼠回来咬他一口。
这个通信兵今年十八岁,跑步的时候两条腿总甩得太开。
他一路跑一路踉跄,怀里那只朗姆酒罐晃得咣咣响。
「军士。」他喘着气。
「交通壕口那边……有条狗。」
军士正在补袜子,头也没抬。
「狗怎麽了。」
「很大。」
「当地人的狗都大,他们拿狗拉车。」
「它不动。」通信兵的手一直在抖,酒罐磕在腿上。
「军士,我从它旁边过,它就那麽蹲着看着我一声不吭。」
交通壕拐了三道弯,出口旁边堆着一垛废沙袋。
那垛沙袋顶上,蹲着什麽。
南边照明弹一颗接一颗升上去,光泼过来把每一样东西都镀上一层惨白。
但那一层白只在它身上滑过去,一点都没沾住。
它比寻常狗大出去一圈,尾巴贴着泥,前爪并得整整齐齐。
不叫,不动,也不着急。
科尔曼站在壕口,右手还搭在枪背带上。
军校里教官讲过这个,讲得很短,前後不超过两分钟,讲完就翻页说这一课不考。
………………
鲍德温在壕口站定,两只手插进大衣口袋。
「听我说。」
他扫视了一圈手下兵。
「不许看它的眼睛。」
「不许跟它说话。」
「不许朝它走过去。」
军士咽了一口唾沫。
「长官,那是什麽狗?」
「野狗啊。」鲍德温哂笑一声。
「当地人的野狗饿疯了,跟着运粮队上来的。」
这句话是说给整段壕沟听的。
凌晨一点,通信兵哭了。
他哭得很小声,把脸埋在膝盖里,两个肩膀一耸一耸怕人听见,所以憋得很难受。
科尔曼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塞到他手边。
这是野战明信片,浅黄色的一张,上面印着几行现成的话:
我身体很好。
我已入院。
我已收到你的信。
近日将有信寄出。
最底下印着一行小字:
除已划去者外,其余各行均属实。
如另添字句,此卡将被销毁。
通信兵抹了一把脸,接过卡片,借着照明弹的光把不需要那几行一条一条划掉。
划到最後,卡片上只剩了一句:我身体很好。
凌晨两点,黑犬开始挪动。
科尔曼一直盯着它走。
它在每一处都会蹲下来看一会儿,再往前。
科尔曼看明白了,手指发凉。
这条狗,它在数。
「科尔曼。」
鲍德温蹲在他旁边。
「少校。」
「你看出来了。」
「它看的不是某一个人。」科尔曼说。
少校没有否认。
「我父亲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东西和天气一样。」
「天气?」
「你没法跟一场雨吵架。」
「你只能看风向,挑一块高点的地方站。」
科尔曼盯着南边那条黑影,牙关咬了很久才松开。
四点二十,全线戒备。
所有人爬上踏板把枪架好肩挨着肩,谁也没往南边看。
只有科尔曼看了。
那一线灰在天边宽了半分。
光与暗间那道界,从无人区慢慢往这边推。
黑犬就蹲在那道界上,它没有起来,但却慢慢淡了下去。
鲍德温把手放回口袋里:「解除戒备,该发早饭了。」
早饭是硬饼乾、腌牛肉罐头,还有那两种永远不出第三样的果酱。
塔克坐在弹药箱上,把李子酱刮到饼乾上。
「我算了一下。」他忽然开口。
「它在军士那块踏板前面蹲了十九分钟,在工兵的坑前面蹲了十一分钟,在我这蹲了六分钟。」
「你还数了?」军士瞪他。
「我没睡着,总得干点什麽。」
塔克把饼乾塞进嘴里。「照这个算法,我比你多活八天。」
「你算错了。」工兵把铁锹立起来靠在墙上。
「它在我坑前面蹲的时候我不在坑里,我在你後面躲着。」
「那就是我算的没错,你替我担了十一分钟。」
「我担你个头!」
通信兵在旁边突然笑出了声。
「它到底是什麽品种?」塔克不依不饶:「我看那身板像獒。」
「灵缇。」工兵坚持着。
「我们那边人拿灵缇撵兔子,一模一样的身架,跑起来贴着地。」
「灵缇有那麽大?」
「我们那边灵缇就有那麽大!」
「你们那边什麽都比别人大。」
工兵咳了一声,把铁锹拿起来走回坑边去了。
军士把最後半块饼乾嚼完,问科尔曼:「科尔曼,你说呢?」
科尔曼把罐头刮乾净,抬起头。
「我说它是条狗。」
「……废话。」
那天上午,鲍德温在掩体里坐了很久。
他面前摊着一张纸,笔尖悬着一直没落下去。
到了下午,邮袋到了。
塔克照例第一个扑上去,替全排把名字念了一遍。
科尔曼的名字被念到两次。
第一样是家里寄来的包裹,油纸包了两层,绳子系得死紧。
拆开来,里面是一只铁皮盒,盒里姜饼用旧报纸垫得整整齐齐,一块都没碎。
压在最底下的纸条是他母亲的字。
第二样只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帝都大学地址,字迹端正,落笔收得乾净。
科尔曼把它拆开的时候,手指在封口上蹭了两下才撕开,信很短。
塔克在旁边探过脑袋来。
「谁写的?」
「同学。」
「字写的挺好看。」
科尔曼把信折起来。
夜里,他在防炮洞就着半截蜡烛写信。
写他十四岁那年在圣乔治,教官讲这一课讲了不到两分钟,他现在很想回去问一句为什麽不考。
又写黑狗不咬人,只数,数完了就趴下还打了个哈欠。
还写自己扔出去一根针,针回来的时候整根都乌了。
写他这条胳膊是谁接上的,写这几个月一天都没有偷懒,写他本来是打算去帝都的……
写到最後一行,他停了。
科尔曼把纸凑到蜡烛上。
火先咬住一个角,咬住了就不松口,一寸一寸往上爬。
他捏着最後那一点,捏到烫手才松开。
灰落在膝盖上,他拿手背抹掉了。
然後他也摸出一张野战明信片,开始借着烛光一条一条地划。
我已入院,划掉。
我已收到你的信,笔尖悬在这一行上顿了顿,留下了。
近日将有信寄,划掉。
最底下那行小字还在:如另添字句,此卡将被销毁。
卡片上最後剩下两句: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体很好。
科尔曼把信在膝盖上压平,翻过来写地址。
他把帝都大学那几个单词,也写得端端正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