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毒气蔓延前,李察在看最近刚满的技能。
【感知 lv.4,进度 100%。】
【感知】想进阶lv5,条件是不靠外人和隐匿奇物,独立逃脱高自己位阶者的锁定。
但话又说回来了,之前那一位其实并没有锁定他。
就在睡着的时候翻了个身,因为有人念了不该念的东西,把其注意力往这边挪了过来。
但就挪了这麽一会,又移开了。
李察把面板关上。
自己要真被锁定了,等着他的可能是会比单纯死亡更麻烦的事情。
两位教授应该够不着,玛丽夫人也够不着,外祖父更加够不着了。
想了想,他决定在狂猎前,再开始进行一次书记。
麦克尼尔夫人在第二天傍晚上门。
她手里提着个提篮,一进门就把提篮往桌上一放,篮子里滚出两团毛线和针。
「你外公那边给我打了电话,说不放心你。」
她把披肩解了下来,随手搭到椅背上。
「虽然上次我说可以让你独立进行书记,不过你现在不在帝都大学内,没有封印阵,所以情况另当别论。
而且老师那边也说放心不下你,叫我来看看。」
她擡起眼打量了李察一下,点了点头。
「还是老规矩,你自己往里面走,我在这边拽着线,出不来我就会伸手。」
李察把东西一样样摆好。
灰蕊草、莺粟壳、月桂叶、灵苔藓。
他现在配这四样已经不用看纸了,指头一捻就知道分量。
「灯拧小一些。」麦克尼尔说。
「太亮了照不见路,太黑了你回来找不到门。」
她说完就开始自顾自地织起毛线来,两根针在指头间哒哒响,看起来很熟练。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是织给谁的。
李察把笔握住,闭上眼睛。
草药下去还没几分钟,屋子的四面对角就开始缓缓变淡,全都隔上了一层比水更粘稠的事物。
井口就在脚下,他现在下潜比前两次都更熟练了。
灵感贴到最浅的那一层,手就自己开始动了起来。
第一样捞上来的是帐目,有人欠了肉铺一先令四便士,到死也还没还。
第二样是半只哄睡的调子,数到7就断了。
第三样有一个女人反反覆覆说着一句话:我炉子上还烧着水呢。
第四样则是个门牌号,一遍一遍地念了起来,念到最後都念成了别的东西。
全是没什麽用的家常。
李察把灵感往深处挪了一些。
海对面那个方向本应该是最吵的,蒙斯大撤退前,他就捞上来几万年拧成一股的别让我死,密得铺满了好几页纸。
几个月过去,灵一天比一天多,报纸上的名单也一天比一天长。
但现在那个方向什麽都没有,声音全在,却全都推到了别处。
他又往那边探了几次。
到第三次的时候,麦克尼尔夫人手里的针停了下来。
「回来。」
「我数三下。」
那两个针在她手里换了个握法。
「一、二……」
李察识趣地睁开了眼。
後脑勺那股钝痛先漫上来,他扶着桌沿缓了好一会。
纸上写满了两页,他低头一行一行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怎麽?没捞到好东西?」麦克尼尔夫人重新织了起来。
「还行吧。」
「那你的脸色怎麽那麽差?」
李察把那两页纸推到一边,里面太乾净了,和被人拿抹布提前擦过一样。
麦克尼尔夫人不知道什麽时候把针收了,正在打量他苍白的脸色。
「你们读书的都不记得吃东西吗?」
「我这两天很忙。」
「忙也要吃啊。」
她从提篮底下摸出油纸包,拆开来是块硬面包,往他手里一塞。
「这个能吃?」
李察敲了敲手里的硬物。
这玩意似乎叫大列巴,而且不是後世那种掺了各种坚果葡萄乾,加了黄油的。
自己手里这个,还是最原始那种。
「怎麽不能吃?」麦克尼尔夫人把披肩重新搭上,一脸不高兴。
「老师最爱吃的就是这个,说让她想起了自己的祖母。」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记得泡着牛奶,干嚼的话,你可能腮帮子会肿起来。」
门在她身後合上。
李察捧着那块跟砖头一样的东西站了会,笑了笑,把它们放在窗台上。
然後他坐回桌前,把捞上来的两页纸重新摊平。
克拉拉学姐那天在茶室上,跟他讲《海牙公约》。
违此誓者,其所纵之物不复认其疆界。
这两年他读密文读到眼睛发花,却明白一件事情:
凡是能写下来的,就一定会读出第二个,甚至第三个更多的意思。
合约这种东西摆在那里,就是用来让人打破的。
朗厄马克往东6公里,修道院被炮火啃掉了半边。
但地窖还完好无损,墙上摆着原先挂苦像的几枚铁钉,现在挂着地图和防风灯。
霍恩海姆教授坐在长条桌尽头。
他今年72岁,是炉火传统的大精通学者,明面上身份是着名的化学家。
这个月,也是他为自己准备了许久的晋升时刻。
桌上摊着一张纸。
「再念一遍吧。」霍恩海姆说。
法务官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那身军装是借来的,袖口太长,肩线也不服帖。
「缔约各方约定,不使用以散布窒息性或有毒气体为唯一目的之投射物。」
「停。」霍恩海姆说。
「最後一个词。」
「geschosse(投射物)。」法务官把这个词单独念了一遍。
「法兰文本呢?」
「projectiles。」
「阿尔比恩文本?」
「projectiles。」
霍恩海姆把身子往後靠了靠。
「三种文本其实表示的是同个概念。」
法务官点头。
「是的,就是想表达一种被赋予初速,投出去後循抛物线落地的物体。」
地窖里有人乾咳一声,是位工兵上尉。
霍恩海姆没去理他。
「我们的东西是被投出去的吗?」
法务官把那张纸转过来,让桌上每个人都能看见。
「当然没有,钢瓶就埋在我方墙下。
开阀气体会自己往外流淌,它不会有初速度和抛物线,落点也不做任何操控。」
「能把它送到对面去的是风。」
「风没在那份誓文上签过字,自然不是缔约方。」
地窖里安静下来,防风灯的灯苗抖动了一下。
工兵上尉开口,他右手缠着绷带。
「法务官先生,您这一套对面法学家也知道。」
法务官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拭着。
「他们当然知道,但他们要等吃了亏才会醒悟。
在那之前,他们会守着自己念了这麽多年的那句去布防。」
他把眼镜重新架回去。
「阿尔比恩人对文书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
这是他们的长处,也是他们唯一可以被人用手指抠开的地方。」
「你觉得,他们部队里有多少防护?」霍恩海姆问。
法务官答得很乾脆:「零,他们连一块可以蒙脸的布都没有下发。」
「为什麽?」
「因为下发就等於是承认这件事情会发生。」
法务官把那张纸重新放回桌上。
「承认它会发生,就等於承认那份誓文靠不住,他们不会愿意去承认的。」
霍恩海姆终於笑了起来。
「法务官先生。」
「神秘侧的事情您还没说呢。」
提到神秘侧,地窖里所有人的动作都放慢了起来。
霍恩海姆把两只手交叠在桌上。
他那双手特别乾净,也没什麽皱纹,简直不像一个年逾古稀的老人应该有的手。
「涉及到神秘侧的部分,您怕吗?」
「我当然怕。」法务官承认得很痛快。
「我这辈子替人抠过很多合同字眼,扣一家钢铁厂的字眼,最坏的结果就是让我丢掉执业资格。」
「但抠那一位的字眼,最坏结果我都不敢想。」
霍恩海姆点了点头,透露道:「那我告诉您一件您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他说:
「那一位见证者在那间屋子里只做见证,它没签字也没改字,更没有去解释任何条文,听完就走了。」
霍恩海姆把手松开。
「它是中立的,一个只听不说的见证者,往後要认的也只有字面上的意思。」
地窖里那盏防风灯又抖动了一下,这一次没人说话。
霍恩海姆站了起来,走到墙边那张地图前。
那边用红铅笔画了一条8千米长的线,线下密密麻麻地标着一排小方块。
「上尉,再报一遍吧。」
工兵上尉把纱布往手心里握了握。
「5730支钢瓶全部埋设完毕。」
「我们伤亡具体是多少?」
工兵上尉机械地答道。
「第二工兵连在处理的时候,夜里让一支阀门冻裂。
当时风向偏东南,全连141人,只撤出来53个。」
「连长在最後一段的交通壕里,把自己的那块湿布让给了传令兵。」
「後面呢?」
「4月11日,一处埋设点被对面的榴弹打破了,当时值班的十几个人都没跑出来。」
霍恩海姆面无表情。
「155人。」
工兵上尉纠正他:「是157个,还有两个在医院里没挺过来。」
「记到帐上吧。」
工兵上尉脸涨红了,他往前迈了半步,纱布里开始渗血。
「记在帐上是什麽意思?他们可不是您贴在瓶子上的标签。」
霍恩海姆转过身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恼怒,自然也没有歉意。
「涉及到我这个位阶的隐秘知识,各位大概听不懂,我也不打算讲全。」
「我只告诉你们,我想要往上走一步,得先做成一件从来没有人做成过的事情。」
「这件事情,得大到让整个帷幕都能记住这个时刻。」
法务官在桌子那边开了口。
「霍恩海姆教授。」
「在您的传统里,那位大师,祂会认这件事吗?」
霍恩海姆把灯罩上那点浮灰吹掉。
「当然不会。」
「树干上坐着的那一位,如果知道有我这个大精通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晋升,祂应该会直接拿起手中的剪刀。」
「那您?」
「所以我不等祂剪。」
霍恩海姆把手按到灯罩上,他一点都不觉得热。
「我自己就能把自己给剪下来。」
此时的地窖中,绝大部分人都不知道这句话分量重到了什麽地步。
只有法务官,慢慢把眼镜摘了下来。
「您准备跨越传统?这样干风险很大呀。」
「我知道。」
霍恩海姆抖了抖手。
「跨越也有跨越的好处,往後再往上的路会更宽。」
当然,更致命的缺点他不会在这里告诉这些人。
他擡起头,看向地窖上口的那道石阶。
外面已经在起风了,修道院残余的墙面上,那几株从砖缝里长出来的野草正往东南方向偏。
「气象情况呢?」
一个中尉从石阶上走下来。
「西北风,风速3~4米,入夜後应该会稳定下来。」
霍恩海姆又看了那个工兵上尉一眼。
「上尉,明天日落前把你的人从前面100码全部撤走。」
「是。」
他重新坐下,继续读着那篇条文。
读到那个词,他用指甲在纸上轻轻划了一刀。
geschosse,投射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