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呼唤那位达人的尊名。
「立於云迹之巅,与风为同一物者。」
伊普尔以西运河上那一排驳船的缆绳同时绷直,绷成一架谁也弹不响的琴。
再往南法兰那边一整个骑兵旅的马把头抬了起来,全朝着北面。
「……曾以一息构造深谷者。」
更远莱茵河谷的雪线上,积了整整一冬的雪自己走了。
多佛的气压计一刻钟里落了又起,落了又起。
守仪器那位先生换了两次记录纸,换到第三次把笔放下了,对同事说这就是普通天气变化,放宽心。
「肺已离去,骨已成笛,唯余气息存世者。」
三段喊完,整条战线上的人同时倒抽了一口气。
从海岸那头到内陆的补给站,几十万个胸腔在同一息鼓了起来。
後方的野战医院里,一个正在喝汤的伤兵把汤呛进了气管;
抬担架的两个人同时松手,担架砸在冻土上;
一位牧师念连祷念到一半,把那口气吸进去以後忘了怎麽吐。
那一位借的就是这一口气。
本体在新大陆隔着一整个大洋,能过来的只有气息。
所以它借了几十万人同时吸的那一口,踩着这一口过了海。
「停!」
指令从最前面传到第三十里外,回来的时候变成了「谁也不许下去」。
八千英尺上,这支望不到头的队伍勒住了。
勒得很急,前列几万匹坐骑同时把蹄子往回收,收出来的动静在云上滚了半里地。
和上次在不应坑那次小打小闹完全不一样,这次烈风达人是动了真格了。
它到场的时候云下有什麽在响,吹的是一支很长的调子。
从一根骨头做的笛子吹出来,笛管长得望不见另一头。
那堵铺开的黄绿毒气墙,被这调子整个卷了起来。
卷到一万英尺,龙卷风还在往上抽,抽得越来越细。
影子把双蛇杖立在身前,看着远处那根被立起来的龙卷风。
它身边这时候多出来一个人。
那人穿洗得发白的长袍,袍角磨秃了,袖口上还沾着墨。
「生前我也是做学问的。」那人说。
「做哪一门?」
那人想了很久。
「……名字记不得了,书目我记得,一本不差。」
就在这时,地下第一声闷响传了下来。
五千七百三十只备用阀门在八公里的正面上被拧开,声音一支追着一支,追成一条从西往东跑的细线。
地窖里每个人同时张开了嘴,工兵上尉说了,法务官说了,石阶上那个刚满十九岁的传令兵也说了。
「伏於无风之洼,与滞气同息者。」
第一段尊名已经形成,念完工兵上尉扶着石阶吐了。
法务官是场上除了那半个达人外唯一的小精通。
他没吐,做了一件他这辈子每一天都在做的事:
抽出钢笔,把那句一字不差地记到了本子上。
还在末尾标了时刻,标了地点,标了在场人数。
记完他才开始害怕。
他低头去看自己写的东西,发现自己认不出自己的字迹了。
地窖里那盏防风灯,整夜都在抖。
这一刻它立得笔直,火苗颜色褪了下去,褪成一种谁也叫不出名字的灰。
霍恩海姆站了起来。
他面前摆着一只掌心大的黄铜坩埚,正在缓缓溶解。
那双一辈子乾乾净净的手,这一刻也开始往外溶解。
「身已献尽,骨已成瓮,唯余毒气永沉於世者。」
这是他或者说它,为自己准备好的「献祭」。
弗兰德斯高空的那道龙卷风也在抽到某个高度的时候,停住了。
然後那支调子里混进了别的味道。
是那种腐烂的甜味。
烈风达人的骨笛调子里,开始出现了甜味。
「它染进去了。」学者说。
「笛子里进了脏东西。」
「吐出来不就完了。」抡斧子的年轻人在旁边说。
「就你聪明,达人可没有嘴。」学者瞥了旁边的年轻人一眼。
「它把肺取出去了,把骨头吹成了笛子,剩下的全是气息。」
「它现在借的是人家的肺。」
「借的时候一口气过海,还的时候也是一口气。」
那支调子断了一拍,接上後又断了一拍。
这位达人咳嗽起来。
云下那声咳嗽落到地面上,整条战线上的人跟着咳。
战壕里、掩体里、後方马厩里几十万个人在同一息弯下腰去,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要咳。
那根被抽起来的龙卷风松开散下来,散得比先前更开。
「烈风那位抽上去的毒气,现在正在往回倒。」
老学者说得很轻:「倒回它那根笛子里。」
李察听懂了。
看来那片黄绿毒气已经不再是什麽被人为释放的化学物质/术式媒介,那片黄绿现在化为了达人本身。
尽管是一位刚立起来、还没来得及站稳的达人。
「毒气能污染风。」影子说。
老学者转过头来看它。
「……你倒是比刚才那位聪明些。」
就在这时候,云另一边有一枚印落了下来。
那枚印按在了骨笛其中一个孔上,调子当场断了。
断得乾乾净净,前一息还在走,後一息就什麽都没有了。
「第二位。」老学者说。
「又来一个?」年轻人的斧子握紧了。
「是他们请来的。」
这似乎是日耳曼尼亚那一方,早已蓄谋已久的另一位达人。
整条战线上,那几十万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松得很不情愿,被人从嗓子眼里把气息硬扯了出去。
那一息里,从这里到莱茵,凡是该开的东西全都不肯开了。
伊普尔运河上的船闸卡住了,绞盘转不动,看闸的人拿铁棍撬,闸门连一道缝都没有让出来。
从二十七号弹坑一直到南边那条交通壕,几万个被那样东西灌满了肺的人,忽然一个都咳不出来了。
想咳的咳不出来,想吐的吐不出来。
封蜡按上去就不许再开。
烈风传统那位往後退了。
退的时候撞散了半边云,云里翻出来的东西一片一片往下掉。
那团黄绿重新聚了起来。
「这一位是谁?」李察问旁边很懂行的老学者。
「我不能说尊名,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位管的是『再往下一点』。」
学者把手在半空比了个往下按的姿势。
「它不擅长制造伤口,但最擅长让伤口恶化。」
「当然,这种伤口恶化已经是奥秘层面的领域。
打个比方,有人在坡上跌了一跤,本来爬起来拍拍土也就过去了。
它会去推你手边那块石头,石头带下第二块,第二块带下第三块……最後半坡的石头都会滚下来。」
「所以那位烈风传统的达人才会吃这样的大亏。」
「先被那位新晋升的达人毒气污染打了个措不及防,後面这位达人又最擅长落井下石。」
「两位日耳曼尼亚方的达人凑在一起,完全破坏了帝国这边的反制方案。」
李察坐在几百英里外那把藤椅上,把这一段分析用【博闻】原样记在了他脑子里。
这一支望不到头的队伍,是猎主几百年来从各处一个一个收上来的。
太蠢或者太弱的不会收进来,收进来了也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所以今晚能在这上面开口的,生前多半都不是寻常人。
就说这位对达人间战斗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的学者,生前至少是个小精通,大精通也不是没有可能。
「先生。」他问:「所以这一切都是日耳曼尼亚那边提前设计好的?」
「是的,那边要比阿尔比恩这边更团结得多。」学者说。
「今天来帮忙的这一位也再合适不过了,它自己都不需要真的到场。
它只等你出岔子,顺手推你一把就行了。」
猎队中,也在争相讨论着三位达人间的交锋:
「烈风那位吃亏了。」
「吃了大亏。」
有人在後面笑,笑声一列一列往後传,传到听不见的地方还在传。
「我们把这家伙也扔下去怎麽样?」抡斧子的年轻人忽然说。
他说的是影子。
「他把我们引过来,天上全是我们惹不起的。」
「是啊,这麽多猎物在这里,我们只能在这里干看着。」
「别动它,它是使者,而且它位置也是猎主给的。」
李察还没开口,旁边的老学者就帮他说了句公道话。
「猎主不在。」
这一句说完,云上安静了一会。
「庭上说定的事,散庭以後谁也不能翻。」老学者闷闷地说。
「那是在庭上,这里不是庭上。」
「那就再立一次庭。」
「立庭要停下来,停下来今晚就什麽都收不着了。」
「那就不立。」
「不立你凭什麽翻?」
几十只攥绳的手互相看了看,谁也没有先松开。
李察在藤椅上坐着,手指松开了一点。
这支队伍猎主在的时候,几万人是一根绳;
猎主一走,就是几十股各说各话的绳头。
没有谁能替谁做主,也没有谁真肯为一句话去动手。
「散开。」站在最前攥缰绳的那位开了口。
「离那几位都远一点,谁也不许往中间凑。」
「那我们今晚做什麽?」
「看着。」
「看着?」
「看着,顺手把边上够得着的收了。」
他把绳在手腕上绕紧了一圈。
「达人打架,赢的那一个总要歇一口气。
歇那一口气的时候,多少会掉点东西,我们捡掉下来的。」
这句话在队伍里一路往後传,没有一个人反对。
队伍化成几十小股,一股钻一条壕沟。
号角改用犬的短叫传信:一声是走,两声是停,三声长的是这一处有人先来过。
散的时候,一头也没有往云中间那三团巨物凑。
「猎主今晚为什麽不在。」李察问了一句。
「多半在什麽地方等着。」
「等什麽?」
没有人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