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群一头接一头从那片低地钻上来,嘴里都不空。
那头瘸腿的最後一个上来什麽也没叼,径直跑到影子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它的鞋面上。
「清点。」
几十只攥缰绳的手在半空排成一列。
「东段,四千一百。」
「四千三百。」
「四千一百,二十七号弹坑那一片你算了两遍。」
「我跑了两趟。」
「你跑两趟是因为你第一趟跑错了方向。」
「我第一趟是去探路的。」
「你探到南边那片沼泽里去了。」
「……那也是路。」
老学者从队列里挪出来,膝上摊着一卷。
「别吵,一处一处报。」
他报得很快。
西段多少,中段多少,柳桩地那一带多少,被赶到南边高处又折回来的多少。
「总数,四千九百六十七。」
风口上没人说话。
李察知道报纸上不会是这个数字,报纸上要麽没有数,要麽是别的什麽数。
老学者把卷轴往下捋,捋到最末一段空白处。
「该分了。」
分帐吵得比清点还凶。
那个赤脚的说自己在西段咬住了一整条壕沟,应该多分一份;
旁边立刻有人揭发他咬的那一整条壕沟里,有一多半是已经被别人赶起来的。
穿红外套的龙虾兵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份接了。
那个六百年记不住自己名字的老家伙,分到的时候忽然说:「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麽。」
「我要一只鞋。」
老学者头也不抬:「记着他要一只鞋,羊皮的。」
「你记这个做什麽?」
「记着,等下一个六百年他还问。」
笑声一列一列往後传,传到听不见的地方还在传。
轮到李察影子的时候,云上安静下来。
老学者把卷轴往上卷,卷到今夜最开头那一段。
「沃尔堡之夜的规矩摆着,我们清的是一冬天赖着不肯走的无主之物,要不是这一位使者先生……」
他停了停。
「今晚我们只能站在云上看那几位打架。」
几十只攥缰绳的手同时松了半圈。
猎主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它才转了过来。
「你要什麽。」
「帐上属於我的那一份,我说过了。」
「帐不平。」
猎主这次说出来倒没什麽不情愿。
「我今晚撕开的是一位达人,这份量用今夜的猎物填不满。」
云上更静了。
李察坐在藤椅上,觉得自己後颈那片凉是从几百英里外一路凉过来的。
「我给你两样选择,你挑一样。」
猎主先说第一样。
「我可以做主帮你申请一场大秘仪,做完後你会被直接推到小精通门槛前,只差一次宣誓。」
「往後你自己跨入小精通,这份秘仪还会持续发挥作用,两年内你能摸到再往上大精通那道门。」
李察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收紧了。
他在心里把这自己当前的目标列了出来:
母亲那条空转了十几年的回路,海对面那位一寸一寸摸过来的镜子,四月中那张桌子上悬着的【宝剑十】……
如果自己接受,这些全都会被迎刃而解。
「代价。」他开始问。
猎主报出了一连串特殊日子。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沃尔堡……以及所有会出现大量死人的地方。」
「凡我们出猎的夜里,你必须在……而且必须是真人到场。」
李察心底微微一动,但也没意外被这麽说。
「如果我在狂猎中死了呢?」
「死了当然归我,和这些人一样,你也都看到了。」
风从那块空地正中穿过去。
李察在几百英里外闭着眼睛,【战车·逆位】那张牌又立了起来。
车还在走,两匹狮身兽已经不太听话,车上那个人姿势很威风,那张牌上从来就没画过缰绳。
「说说第二样选择吧。」他说。
猎主也不意外,早知道会有这一句。
「第二样,我们会帮你追猎一个指定目标。」
「三年内只要你说个名字,我就会把它记进下一次册子里。」
「只此一次,说了就没了。」
影子把双蛇杖立稳,没有犹豫。
「我选择追猎的机会。」
云上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他疯了吧。」抡斧子的年轻人小声嘀咕:「两年摸到大精通,两年!」
「是啊,多少人一辈子连小精通都不是!」
「都闭嘴。」
老学者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卷轴末尾那一段空白上写了两行。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影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什麽,李察隔着一缕灵读了半天,觉得对方可能是在赞许。
「为什麽。」猎主问。
「我想自己往上走。」李察说。
「那样会很慢。」
「慢也是我自己的。」
猎主没有再问。
它把号角从鞍边取下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挂了回去。
「帐还是没平。」老学者提醒。
「我知道。」
猎主想了想说:「那就再加一样。」
「你从今晚起,不再是客。」
那对鹿角朝影子那截缠着缰绳的角尖一点。
「往後在帷幕後面,凡还认我这套规矩的,你可以报#039猎主的传令官#039。」
「义务呢。」影子问。
「没有。」
拎烧黑木头的那个笑出了声。
「它这一手漂亮。」他把那截炭在指头上转了转。
「一个名头又不掏东西,一分不花。」
「闭嘴。」猎主说。
「我夸您呢。」
老学者低下头把最後一行写完,笔尖在卷上顿了顿。
李察这时候才看见那卷东西展开的样子。
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全是名字。
今夜新添的那一段还湿着,墨往下洇。
他的目光顺着那一段往下走,一行,两行,走到底。
他要找的那一个不在上面。
老学者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把卷轴合了一半。
「今晚从那道缝里走的,我们一个都没记。」
「多谢您。」李察说。
「谢什麽。」老学者把笔别回耳後。
「帐我算得清,别的我管不着。」
帐目还是没平,猎主继续给李察战利品选择的机会。
它拨了下缰绳,凝出一只没有边的柜子。
那一下,整支队伍的脖子都伸长了。
「猎主开柜子了。」
「多少年没开过了。」
「三十七年。」
「四十一年。」
「……又来了。」
柜子里的珍藏一样一样浮上来。
老学者从队列里挪出来,把膝上那卷东西卷好别在腰上。
最先上来的是一枚金戒。
戒面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图样,只在斜光下能看见一头立着的狮子。
「这个我认得。」老学者说。「巴比伦那一夜的。」
「谁的。」
「亚历山大。」
云上安静了一下。
「……哪个亚历山大?」抡斧子的年轻人问。
「你这辈子听过几个亚历山大。」
「我听过三个,有一个欠我两枚银币。」
「闭嘴。」
猎主没理他,把那枚印戒在空中抛了抛。
「二十岁接他父亲位子,三十二岁死在巴比伦,中间十二年。」
「十二年里这位大帝征服的地方,你们现在坐在这上面飞一整夜也飞不完。」
影子把双蛇杖立稳。
「大帝是不是神秘侧的人物?」
「是,但他最後还是英年早逝。」
「为什麽?」
猎主把印戒往他面前举了举,方便他看得更清。
「他进黑土河那年往西边沙漠里走了八天,走到一座泉眼边上的神庙。
「那一天,一整个祭司团当着他的面,唤他阿蒙之子。」
李察正想试着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个机会吸收点以太,获取点数。
但很快,他心里有些不爽。
这枚亚历山大大帝的印戒,是个空壳子,猎主摆出给他看的样品……果然没这麽容易。
猎主把手放了下来。
「一个名字如果只是被几个人叫,就是个绰号,被一群人叫就会成为称号。」
「被一整片供了两千年的祭祀瘢痕一起叫……那会往你身上焊一根帷幕後的管子。」
「後来波斯那边又给了他一个,巴比伦那边又给了他一个。
他一路走一路收,到最後他身上焊着的管子,多到没人数得清。」
李察问:「他接入过传统吗?」
「没有,他觉得没人配管着他。」
云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猎主点了点头。
「他死於孤傲,也死於贪婪。」
「三十二岁那一年,他在巴比伦发起烧来。」
「那段时间屋子外面站满了人,近臣、将军、医官、和他一起长大的那几个……谁都不肯先走,谁也不敢先走。」
「到最後有人凑到床边上问他:帝国的一切留给谁。」
「他说:给最强的那一个。」
猎主把印戒从手心里再往上一抛,又接住。
「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话,有的话被人抄了两千年。」
「只有这一句,是他自己死前迷迷糊糊说出口的。」
「後来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这枚印戒的用处是什麽。」
旁边的老学者哈哈一笑。
「戴上後你就是『大帝』了,一言一行都会让周围人不自觉服从你、追随你。」
「代价呢?」李察丝毫不为所动
老学者呃了一声,笑音效卡在喉咙里面。
「你得自己真的是个『统治者』,而且疆域面积必须足够大,听你命令的必须足够多,不然重压会把你直接压死。」
「……很鸡肋啊,够资格戴上的人不需要这枚印戒,不够资格的又戴不上。」
李察分析着,他比起这个高等奇物的效果,对其封存的以太更感兴趣。
「他的遗骨呢。」
猎主说:
「这就是这枚印戒为什麽会在这里。」
「他的棺材从巴比伦往家里运,走到半路上被人劫了。」
「劫走它的那个带着它往南走,一直走到黑土河的入海口。」
「後来有人围着那副棺材盖了一座城,城里盖了座图书馆,图书馆里长出来一个学派。」
「亚历山大学派。」
老学者看了它一眼。
「大家今天还在读那一派的加密体系。」
「这枚印戒就是从指骨上褪下来的。」
「褪它的那只手,是在棺材还在的时候伸进去的。」
影子等猎主把印戒收回去才开口。
「其实我本来想问您,这柜子里的收藏,原主人是否都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这个问题不对,我建议你换个问法。」
「换成什麽。」
一旁老学者接了话。
「换成……这些人,为什麽一个都没活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