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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论功行赏(月票加更5)

    犬群一头接一头从那片低地钻上来,嘴里都不空。

    那头瘸腿的最後一个上来什麽也没叼,径直跑到影子脚边趴下,把下巴搁在它的鞋面上。

    「清点。」

    几十只攥缰绳的手在半空排成一列。

    「东段,四千一百。」

    「四千三百。」

    「四千一百,二十七号弹坑那一片你算了两遍。」

    「我跑了两趟。」

    「你跑两趟是因为你第一趟跑错了方向。」

    「我第一趟是去探路的。」

    「你探到南边那片沼泽里去了。」

    「……那也是路。」

    老学者从队列里挪出来,膝上摊着一卷。

    「别吵,一处一处报。」

    他报得很快。

    西段多少,中段多少,柳桩地那一带多少,被赶到南边高处又折回来的多少。

    「总数,四千九百六十七。」

    风口上没人说话。

    李察知道报纸上不会是这个数字,报纸上要麽没有数,要麽是别的什麽数。

    老学者把卷轴往下捋,捋到最末一段空白处。

    「该分了。」

    分帐吵得比清点还凶。

    那个赤脚的说自己在西段咬住了一整条壕沟,应该多分一份;

    旁边立刻有人揭发他咬的那一整条壕沟里,有一多半是已经被别人赶起来的。

    穿红外套的龙虾兵一言不发地把自己那份接了。

    那个六百年记不住自己名字的老家伙,分到的时候忽然说:「我不要这个。」

    「那你要什麽。」

    「我要一只鞋。」

    老学者头也不抬:「记着他要一只鞋,羊皮的。」

    「你记这个做什麽?」

    「记着,等下一个六百年他还问。」

    笑声一列一列往後传,传到听不见的地方还在传。

    轮到李察影子的时候,云上安静下来。

    老学者把卷轴往上卷,卷到今夜最开头那一段。

    「沃尔堡之夜的规矩摆着,我们清的是一冬天赖着不肯走的无主之物,要不是这一位使者先生……」

    他停了停。

    「今晚我们只能站在云上看那几位打架。」

    几十只攥缰绳的手同时松了半圈。

    猎主一直没出声,这时候它才转了过来。

    「你要什麽。」

    「帐上属於我的那一份,我说过了。」

    「帐不平。」

    猎主这次说出来倒没什麽不情愿。

    「我今晚撕开的是一位达人,这份量用今夜的猎物填不满。」

    云上更静了。

    李察坐在藤椅上,觉得自己後颈那片凉是从几百英里外一路凉过来的。

    「我给你两样选择,你挑一样。」

    猎主先说第一样。

    「我可以做主帮你申请一场大秘仪,做完後你会被直接推到小精通门槛前,只差一次宣誓。」

    「往後你自己跨入小精通,这份秘仪还会持续发挥作用,两年内你能摸到再往上大精通那道门。」

    李察握着藤椅扶手的手,收紧了。

    他在心里把这自己当前的目标列了出来:

    母亲那条空转了十几年的回路,海对面那位一寸一寸摸过来的镜子,四月中那张桌子上悬着的【宝剑十】……

    如果自己接受,这些全都会被迎刃而解。

    「代价。」他开始问。

    猎主报出了一连串特殊日子。

    「尤尔的十二夜,四季斋的三日,万圣,沃尔堡……以及所有会出现大量死人的地方。」

    「凡我们出猎的夜里,你必须在……而且必须是真人到场。」

    李察心底微微一动,但也没意外被这麽说。

    「如果我在狂猎中死了呢?」

    「死了当然归我,和这些人一样,你也都看到了。」

    风从那块空地正中穿过去。

    李察在几百英里外闭着眼睛,【战车·逆位】那张牌又立了起来。

    车还在走,两匹狮身兽已经不太听话,车上那个人姿势很威风,那张牌上从来就没画过缰绳。

    「说说第二样选择吧。」他说。

    猎主也不意外,早知道会有这一句。

    「第二样,我们会帮你追猎一个指定目标。」

    「三年内只要你说个名字,我就会把它记进下一次册子里。」

    「只此一次,说了就没了。」

    影子把双蛇杖立稳,没有犹豫。

    「我选择追猎的机会。」

    云上响起一阵极轻的骚动。

    「他疯了吧。」抡斧子的年轻人小声嘀咕:「两年摸到大精通,两年!」

    「是啊,多少人一辈子连小精通都不是!」

    「都闭嘴。」

    老学者把笔重新拿起来,在卷轴末尾那一段空白上写了两行。

    写完他抬起头,看了影子一眼。

    那一眼里有点别的什麽,李察隔着一缕灵读了半天,觉得对方可能是在赞许。

    「为什麽。」猎主问。

    「我想自己往上走。」李察说。

    「那样会很慢。」

    「慢也是我自己的。」

    猎主没有再问。

    它把号角从鞍边取下来,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挂了回去。

    「帐还是没平。」老学者提醒。

    「我知道。」

    猎主想了想说:「那就再加一样。」

    「你从今晚起,不再是客。」

    那对鹿角朝影子那截缠着缰绳的角尖一点。

    「往後在帷幕後面,凡还认我这套规矩的,你可以报#039猎主的传令官#039。」

    「义务呢。」影子问。

    「没有。」

    拎烧黑木头的那个笑出了声。

    「它这一手漂亮。」他把那截炭在指头上转了转。

    「一个名头又不掏东西,一分不花。」

    「闭嘴。」猎主说。

    「我夸您呢。」

    老学者低下头把最後一行写完,笔尖在卷上顿了顿。

    李察这时候才看见那卷东西展开的样子。

    密密匝匝一行压着一行,全是名字。

    今夜新添的那一段还湿着,墨往下洇。

    他的目光顺着那一段往下走,一行,两行,走到底。

    他要找的那一个不在上面。

    老学者察觉到了那道目光,把卷轴合了一半。

    「今晚从那道缝里走的,我们一个都没记。」

    「多谢您。」李察说。

    「谢什麽。」老学者把笔别回耳後。

    「帐我算得清,别的我管不着。」

    帐目还是没平,猎主继续给李察战利品选择的机会。

    它拨了下缰绳,凝出一只没有边的柜子。

    那一下,整支队伍的脖子都伸长了。

    「猎主开柜子了。」

    「多少年没开过了。」

    「三十七年。」

    「四十一年。」

    「……又来了。」

    柜子里的珍藏一样一样浮上来。

    老学者从队列里挪出来,把膝上那卷东西卷好别在腰上。

    最先上来的是一枚金戒。

    戒面被磨得几乎看不出图样,只在斜光下能看见一头立着的狮子。

    「这个我认得。」老学者说。「巴比伦那一夜的。」

    「谁的。」

    「亚历山大。」

    云上安静了一下。

    「……哪个亚历山大?」抡斧子的年轻人问。

    「你这辈子听过几个亚历山大。」

    「我听过三个,有一个欠我两枚银币。」

    「闭嘴。」

    猎主没理他,把那枚印戒在空中抛了抛。

    「二十岁接他父亲位子,三十二岁死在巴比伦,中间十二年。」

    「十二年里这位大帝征服的地方,你们现在坐在这上面飞一整夜也飞不完。」

    影子把双蛇杖立稳。

    「大帝是不是神秘侧的人物?」

    「是,但他最後还是英年早逝。」

    「为什麽?」

    猎主把印戒往他面前举了举,方便他看得更清。

    「他进黑土河那年往西边沙漠里走了八天,走到一座泉眼边上的神庙。

    「那一天,一整个祭司团当着他的面,唤他阿蒙之子。」

    李察正想试着看看能不能通过这个机会吸收点以太,获取点数。

    但很快,他心里有些不爽。

    这枚亚历山大大帝的印戒,是个空壳子,猎主摆出给他看的样品……果然没这麽容易。

    猎主把手放了下来。

    「一个名字如果只是被几个人叫,就是个绰号,被一群人叫就会成为称号。」

    「被一整片供了两千年的祭祀瘢痕一起叫……那会往你身上焊一根帷幕後的管子。」

    「後来波斯那边又给了他一个,巴比伦那边又给了他一个。

    他一路走一路收,到最後他身上焊着的管子,多到没人数得清。」

    李察问:「他接入过传统吗?」

    「没有,他觉得没人配管着他。」

    云上有人吸了一口气。

    猎主点了点头。

    「他死於孤傲,也死於贪婪。」

    「三十二岁那一年,他在巴比伦发起烧来。」

    「那段时间屋子外面站满了人,近臣、将军、医官、和他一起长大的那几个……谁都不肯先走,谁也不敢先走。」

    「到最後有人凑到床边上问他:帝国的一切留给谁。」

    「他说:给最强的那一个。」

    猎主把印戒从手心里再往上一抛,又接住。

    「他这辈子说过很多话,有的话被人抄了两千年。」

    「只有这一句,是他自己死前迷迷糊糊说出口的。」

    「後来的故事,大家就都知道了。」

    「那这枚印戒的用处是什麽。」

    旁边的老学者哈哈一笑。

    「戴上後你就是『大帝』了,一言一行都会让周围人不自觉服从你、追随你。」

    「代价呢?」李察丝毫不为所动

    老学者呃了一声,笑音效卡在喉咙里面。

    「你得自己真的是个『统治者』,而且疆域面积必须足够大,听你命令的必须足够多,不然重压会把你直接压死。」

    「……很鸡肋啊,够资格戴上的人不需要这枚印戒,不够资格的又戴不上。」

    李察分析着,他比起这个高等奇物的效果,对其封存的以太更感兴趣。

    「他的遗骨呢。」

    猎主说:

    「这就是这枚印戒为什麽会在这里。」

    「他的棺材从巴比伦往家里运,走到半路上被人劫了。」

    「劫走它的那个带着它往南走,一直走到黑土河的入海口。」

    「後来有人围着那副棺材盖了一座城,城里盖了座图书馆,图书馆里长出来一个学派。」

    「亚历山大学派。」

    老学者看了它一眼。

    「大家今天还在读那一派的加密体系。」

    「这枚印戒就是从指骨上褪下来的。」

    「褪它的那只手,是在棺材还在的时候伸进去的。」

    影子等猎主把印戒收回去才开口。

    「其实我本来想问您,这柜子里的收藏,原主人是否都是神秘侧的大人物。」

    「这个问题不对,我建议你换个问法。」

    「换成什麽。」

    一旁老学者接了话。

    「换成……这些人,为什麽一个都没活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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