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学者回到自己那个位置上,把卷轴摊在膝上。
这支队伍里,人人都有一样自己带进来的东西。
抡斧子的带着他那把斧子,龙虾兵带着他那身属於新典范军的制服。
他带进来的就是这卷轴。
整支队伍绝大部分都是最风华正茂的年纪。
谁进来时是什麽样子,就永远是什麽样子。
二十岁的还是二十岁,三十五岁的还是三十五岁,有几个人连脸上那道口子都还是新的,血都没干透。
只有他一个人是老的,老到膝盖发凉,写字得把纸凑近了看。
每次队伍勒停,他都要缓一缓才敢往下看。
他是自己老死在床上的,那年他八十四,屋里生着炉子,女佣在楼下熬粥。
他把最後一页写完,把笔搁下,想着明早得让人把这一卷送去装订,然後他就没醒。
等睁开眼的时候,人已经在这上面了。
鞍子给他备好了,坐骑也备好了。
猎主在最前面等着,一句话都没多说。
因为条款早就谈妥了,他这辈子跟这支队伍谈了十一次。
第一次是三十一岁那年冬天,他手里攥着一枚从别人棺材里摸出来的信物,站在自家後院的雪地里,抖得连话都说不清。
那一夜他跟着跑了半程,捡了两样零碎。
天亮前爬回自家厨房,把靴子里的雪倒出来了整整一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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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来他去了十次,十次里,他一次都没冲在前面。
他专挑分帐的时候说话,专挑没人愿意乾的杂活抢着做,专挑那些真正的猎手嫌脏嫌烦的活。
他替队伍数数算帐,他把每一页谁咬了几个,谁替谁挡了一下,谁该多分半份,一笔一笔记在纸上。
真正的猎手,瞧不起这个。
他们说进狂猎是拿命去搏的,躲在後面替人拨算盘算什麽本事?
他没有反驳过,自己确实没本事,他打不过队伍里任何一个人。
连那头瘸腿的小犬都撵不上,但他活到了八十四。
那时跟他同一批的猎手,第一个死在他三十四岁那一年。
最後一个死在他五十一岁那一年,他们一个字都没能留下。
他留下了三本,最要紧那一本,他没敢用自己的名字。
他把它夹在一部讲北方几个郡怎麽轮种的农书里,夹在封印维护旧档的页边上,用最古那一种卢恩绑法写,写得又急又乱。
队伍里讲,不能少一个记帐的。
三百年里,猎主从没有查过他的帐本。
只把这一卷交给他的那一天说过一句话:「数错了,你自己负责。」
老学者把笔从耳後取下来,今晚那位立杖的使者,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自己当年用那一套是为了每年多捞两样零碎,在分帐时多占半个位置。
天亮以後,能安安稳稳回自家厨房喝一碗粥。
那位使者用这一套,把四千九百六十七个人从一口锅里捞了出来。
老学者慢慢的笑了笑,他往回翻到最末那一页空白,看到自己刚写上的那个名字:科尔曼。
按规矩,猎主亲手带回来的东西,该记在「收」那一栏底下。
记进「收」,人就是猎主的,再也拆不出来。
老学者把笔尖悬在「收」上,笔往左边挪了一寸。
………………
雨下到天快黑才收,收得不乾净,檐口还在往下滴。
李察把窗留了一条缝,煤烟味顺着缝往里钻。
缝外面,有个东西已经蹲了一会了。
一只黑猫浑身湿透,毛贴着皮,尾巴规规矩矩绕住前爪,隔着玻璃看他。
李察站起来,把窗推开了一半。
「你不问我从哪条路来的吗?」
那把女人的烟嗓从猫嘴里传出来,直接传到李察的心里。
李察把手从窗框上放了下来。
「我不问。」
「不问就对了。」
黑猫从窗台上跳进来,落地抖了下,水珠甩了他一裤腿。
李察去柜子里翻了块干布出来。
黑猫往後退了半步,尾巴一竖。
「别碰!」
「您湿着。」
黑猫纠正他。
「湿的是猫,难受的也是猫,我只是恰好在里面。」
话是这麽说,等他把布铺到椅子上,猫猫还是很自然地踩了上去。
踩完了才想起来要装作不情愿,在布上多转了两圈。
李察忍住没笑。
「您今晚怎麽过来了?」
黑猫趴下去,把下巴搁在前爪上。
「花月街那一边确实还压着十几件送客的单子,一件都没动。」
「那您?」
「上个月你引来了些什麽?被盯上了?」
李察一下子再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您怎麽知道的?」
「你胸口那枚戒指上有我留下的印,被什麽擦了下我这边当然会知道。」
黑猫抬起头,金瞳眯了起来。
「你那天做对了两件事。」
「哪两件?」
「你没有再问第二遍,更重要的是你没有躲。」
李察想起那一夜,他把以太波动往下压到那条线上,就坐着不动佯装自己是块石头。
「躲了,它就会想找。」
玛丽夫人说:
「一样东西在你面前想藏,你也会多看它两眼。」
「不藏你就会觉得没什麽意思,直接走了。」
李察张了张嘴,他已经把解释背好了。
大半是真的,剩下小半是他这两年练出来的那一套。
「不用和我解释什麽。」
玛丽夫人打断了他。
「我不会问你具体发生了什麽,知道了就得和你一起担着。」
黑猫换了个姿势,开玩笑地说着。
「你又不是我学生,我才不打算替你担。」
李察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其实还盘算着好几样:
四月三十日那一夜,云顶上那支望不到头的队伍;
三个音节从他那手里递出去的那一晚;
赫卡忒那张桌子上,翻了七次的【宝剑十】。
黑猫抬起了头。
「我今晚就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出事。」
「没出事,我就可以回去了。」
「回去前,我有几句话要送给你。」
「您说。」
「首先从今天起半年内,凡是往外问的全收起来。」
「塔罗、符石、水晶球、闭着眼睛让手自己动的那一套都不准摆。」
「那我要怎麽盘点?」
玛丽夫人没立刻答。
黑猫先站起来抖了抖毛,走到桌角,鼻子朝那只油纸包点了点。
「我要那个,这身体有点饿了。」
李察把油纸拆开。
凯萨琳老家寄过来的熏鲑鱼,分了他一点。
「您刚才说这个身体跟您没关系。」
「猫跟我是没关系。」黑猫走得很稳重:「但猫现在饿了。」
李察撕下一小条放进碟子里。
黑猫低头闻了闻,评价道。
「烟燻的不错,柴用的是桤木。」
鱼吃完了,碟子被舔得乾乾净净。
李察又把窗台上那块黑面包端过来,掰了一小角。
「麦克尼尔夫人说,这是您最爱吃的。」
黑猫盯着那一小角面包看了整整三秒钟,退後半步。
「……那孩子话太多。」
李察把那一角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确实很硬。
lv3的【吃饭】技能,都让他差点没咽下去。
黑猫舔完爪子,重新趴回布上。
「刚才说到哪了?」
「说到我要怎麽盘点。」
「对,牌肯定不只有一种摆法。」
「往外问,是把门推开一条缝,门外站着谁,你不知道。」
「还有一种摆法是把牌翻过来,当镜子照自己,镜子不出门。」
李察坐直了。
「你既然要走镜面传统,我今天就教你用镜子照四样,一问一张,摆完就收。」
「你手里现在有什麽?
你手里没了什麽?
你以为是你的,其实不是你的;
你以为不是你的,其实是你的。」
李察在心里思考着这四句背後的含义。
「这四句里,一个单词都不要去问将来。」
黑猫尾巴在布上扫了一下。
「不许问别人,不许问名字,不许问什麽时候。」
「你只许问你自己现在手里的东西,只有你自己不会回头咬你,别的什麽都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