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戒指。」
李察把银戒指从领口里拉出来,弯下腰。
那只猫伸出舌头在戒面上舔了一下,舔完抬起前爪擦了擦嘴。
「印补上了,往後一年效果和之前一样。」
「一年以後呢?」
「一年以後,你自己可能会有别的办法。」
猫从椅子上跳到窗台。
「没有的话,你就再请我吃一次鱼。」
它转身要走,後腿在湿滑的窗台上打了个滑。
整个身子往下一沉,前爪扒住框沿才稳住。
「……这具身体今晚不太听话。」
「我什麽都没看见。」
等黑猫从檐口拐过去,屋里只剩下煤气灯烧得极轻的那点响。
李察把桌上的东西全收了。
墨水瓶、笔记本、那半遝还没抄完的编目册一样一样搬到床上。
台灯挪到左边,牌是他自己那一副,跟了他一年多。
洗牌,切牌。
洗到一半他停了下来。
平常这一步,他要先在心里把问题改上三四遍。
今晚不用改。
「我手里现在有什麽。」
他把这句在心里念了一遍,翻开了第一张。
【钱币四·正位】。
牌面上人头顶有一枚钱币,两只脚各踩着一枚,怀里还抱着一枚。
他坐得很稳,稳到看不出他还能不能站起来。
那人身後是一座城,城门关着。
李察把这半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一样在心里过。
徵文那一枚镀金徽章,五十镑,还有那份「经帝国出版总署推荐後,在全国范围内公开发行」的资格;
达克沃斯厂那张五千册的收据,买主是战时异常事务协调署,钱从财政部走的;
《世纪评论》主编那封约稿函,题材不限,字数不限,稿酬从优,信还压在抽屉里没回。
以上三项,都可以归到自己在官面上的名声和影响力。
然後他开始归纳能力这一块:
一份沉进血脉里的「运」;
一颗条件差得有点远、但他已经有些期待的种子【量、界、赐】;
选了更适合自己的进阶呼吸法·凝镜法,并进入到第二阶段;
还有刚刚解锁不久的第一项lv5特质【涌泉】;
双蛇杖凝成,获得了使者不可侵与引渡两项关键能力;
赫尔墨斯反转後的【逆使之面】;
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尖信物,还有猎主传令官这个身份;
三年内,说一个名字就能让其上追猎名单的杀手鐧。
家族方面曾外祖父的遗骨,可以爆发大精通猎手的全力一击;
还有某个活下来的老头子,这会儿要麽在忙着把园子里盆栽搬进屋子里,要麽在整理自己那一套猎手的吃饭家伙。
数完了,李察把牌立起来看。
四枚钱币,一枚都没有花出去。
【思辨·内醒】在这时候亮了。
大精通遗骨只此一次爆发全力攻击;
追猎也只此一次,说了就没了。
【逆使之面】一发动,赫尔墨斯面具原版就用不了,双蛇杖跟着散。
那颗种子要等【体】之四项全部到五级。
【涌泉】得攒,攒满三个月才够给母亲用上一回。
李察在椅子上靠了回去。
牌上那个人两只手抱着钱币,两只脚踩着钱币,头顶还顶着一枚。
但一低头,头顶那枚就掉;抬脚,脚底那两枚就滚;松手怀里那枚也没了。
李察忽然想起了猎主。
那家伙也是在柜子里存了这麽多珍藏,从来没见到用过。
他把第一张放到左手边,重新洗了牌。
「我手里没了什麽。」
【宝剑六·正位】。
一条平底船的船尾站着一个人,两只手撑着篙划船。
船上坐着一个裹住头的人,还有一个孩子把手搭在那人膝上。
船头插着六把剑,剑尖朝下扎进船板里,一把都没有拔出来。
船左边的水是皱的,右边的水是平的。
撑篙的那个人没有回头。
李察捏着这张牌,很久没有放下。
他抽出另一张浅黄色的卡片。
卡上只剩了两句:我已收到你的信,我身体很好。
李察叹了口气,把牌翻了个面。
第三个问题,他念得比前两个都慢。
「我以为是我的,其实不是我的。」
【审判·正位】。
这是一张大牌。
牌面上方一个天使从云里探出上半身,两只手举着一支长号。
底下海面上浮着几口打开的棺材,棺材里的人站起来都举着两只手,仰着脸朝向那支号。
他们不看彼此,只看那支号。
李察一眼就看明白了。
五朔节前夜那一晚,这麽多张嘴在同一夜里唱同一个调子。
那一夜他站在几百英里外,在那张网上替五千个人完成了一次引渡。
这张网是活的,到今天还在唱。
李察把牌举到灯下,这只号角虽然不是自己吹响的,但自己名字已经暴露出去了。
黑土河达人,这几个月一直在找是谁从它身上撕下三个音节、又把它递给猎主的。
而这张从帝都一路铺到德文郡、几百万张嘴一起唱的歌唱网上,明明白白的写着自己的姓氏。
第四张,李察摆得最慢。
「我以为不是我的,其实是我的。」
【恶魔·正位】。
又是一张大牌。
牌面正中,一个长羊角的恶魔蹲在一方矮台上,两只翅膀张开。
台前站着一男一女,赤着身子。
两个人头上也长出了角,脖子上铁链拴在台脚铁环上。
链圈很宽,只要他们肯低一低头,随时能从脑袋上取下来。
这张牌,在正经人家的客厅里是翻不得的。
很多聪明的占卜师,出去做占卜都不会把这张牌摆出来。
李察没什麽感觉。
牌上画的是什麽,和牌管的是什麽,从来就是两回事。
他盯着那两条链子看了很久。
那一夜他把「随身的运」托出来的时候,念了阿什福德。
他当时还沾沾自喜,往後外公一家都能跟着自己享好运咯。
「我以为不是我的,其实是我的。」
他把这句,在心里重新念了一遍。
有没有可能,这是件非常自私的事情?
运的注入就是【恶魔】牌中那道链子,获得了运自然也和他更深的绑到了一起。
链子是他亲手套上去的,套在了往后姓这个姓的每个人脖子上。
往後如果自己一路高歌猛进,那他的家人都能鸡犬升天。
但如果……
李察有些胸闷,没有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以後这些涉及到别人的事情,还需要在更多审慎思考後才能做决定。
那份运他取不回来,而且做了就不应该反悔。
四张摆完了,李察把它们并排摆开看了一会儿。
前两张是小牌,後两张是大牌。
小牌管的是他自己的事情,算得很清。
大牌管的是他做不了主的。
李察坐在灯下没有动,他很想再翻一张。
六月中那一场聚会,大概率的团战环节,还有黑土河达人照过来的镜子。
他的手在牌堆上停了两秒钟。
然後把整副牌收了起来,锁上。
【内醒】把这四张牌摆到了一处。
他这半年做的事,居然都在把自己往更亮的地方推,成了一支越烧越旺的蜡烛。
这和自己第一天推开神秘侧大门看到的那本书,完全相悖了。
李察抽出一张乾净的信纸,蘸了墨。
第一封写给《世纪评论》。
他答应开那个专栏。
写到落款那一行,这一次他没有写李察·威廉士。
他想了一会儿,写下了笔名:l先生。
写完自己看了两眼,觉得挺陌生的,陌生就对了。
第二封写给曼城。
他和印刷厂那边还有道恩先生说,从下一辑起准备把编者那一栏额外再添点名字。
《威廉士守则》都出来了,现在再去欲盖弥彰的取什麽笔名有点不现实。
换个思路,自己可以邀请信得过的人来一起编这套小册子。
大家一起写,分担火力嘛。
额……这麽一想似乎又有点自私,到时候还得多问问别人意见才行。
第三封最短。
「菲利普斯:
凯萨琳老家寄来两瓶酒,好的那瓶给了教授,剩下这瓶在我柜子里。
我知道现在满城都挂着牌子。」
他停了一下,把笔尖在瓶口刮了刮。
「不过国王立的誓是他自己的誓,跟我们两个没什麽关系。
周六下午我去找你,可别放我鸽子。」
三封信折好装进信封摞在桌角,明天一早投进邮筒。
窗外雨停了,檐口的桶还在往下接。
一声,隔很久又一声。
李察把煤气灯拧小,躺了下去。
四张牌他都明白了,明白了反倒睡不着。
【野眠】不管这些,照旧把他兜进了乾净利落的深眠里。
………………
布里斯顿的五月,煤灰落得比冬天轻些。
伊芙琳把最後那一勺蜂蜜刮进碗里,罐子空了。
这罐蜂蜜是圣诞那趟她自己从布里斯顿背到帝都、又原样背回来的半罐,她一直没舍得用。
年初省着,二月省着,到了三月糖开始论两卖,她就更省。
省到五月,还是见了底。
「妈。」
「怎麽?」
「没了。」
玛格丽特在外屋应了一声,没有过来。
这个月她给自己定了个规矩:女儿在厨房里喊出来的话,第二遍不要接。
第二遍接了,第三遍就要跑腿。
伊芙琳把手上面粉在围裙擦掉,自己出门了。
「没有了。」养蜂人坐在门口,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上个月军需处的人来过一趟,把我这边能收的全收了。」
「一点都没剩?」
「剩了两磅。」老头很乾脆:「我自己吃。」
伊芙琳站在他院门口,把手背在身後。
皇家烹饪学院的入学考在六月,考的面团、酱汁、火候、还有一样她怎麽想都想不明白的「材料替换」。
「先生,如果一样东西没有了,你会拿什麽去顶它。」
老头把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她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没有糖。」
「我们家拿甜菜熬,熬出来的东西甜的,但闻着一股土味。」
「那怎麽办?」
「加两片薄荷叶,就闻不出来了。」
伊芙琳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住了。
她转身要走,养蜂人忽然站了起来。
站得太急,那把破藤椅往後倒了。
「出去了。」他说。
「什麽出去了?」
老头没答她,抓起门边一只旧铁桶就往院里跑,跑起来的样子跟他那把年纪半点不搭。
伊芙琳跟过去,抬头一看,呆住了。
院子上空黑了一片。
一整团活蜂一边翻一边响,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我的蜂……」老头一边跑一边喊,声音抖得厉害:「我的蜂跑了!」
伊芙琳撒腿就追。
她跑得比老头快得多,跑过两条街进自家那条巷子,一抬头就站住了。
那一大团活蜂,落在了她家院里那棵李子树上。
小姑娘的脑子里,此刻只有一句话在转:这玩意能出蜜。
她没有多想,转身冲进厨房,抄起那只做蛋糕用的铁皮模具和一把长柄勺又冲了出来。
然後她开始敲。
「咣!咣!咣!」
敲得很有节奏,因为做蛋白霜的时候打发也是这个节奏。
整条矿渣巷都被敲出来了。
韦尔太太第一个从窗口探出脑袋,脸都白了:「空袭?!是空袭吗!」
「不是!」
「那你敲什麽!」
「我在敲我的蜂!」
「你的什麽?」
对门那户人家的两个男孩,已经翻过矮墙冲进来了。
冲到一半看清那坨东西是什麽,又原路翻了回去。
玛格丽特从後门出来,看见自己女儿站在李子树下,一手举着蛋糕模子一手举着勺,敲得脸都红了。
「伊芙琳。」
「妈你别过来!」
「你在干什麽。」
「我在敲它!」
「为什麽要敲它!」
「我不知道!」伊芙琳喊得很响:「反正得敲!」
养蜂人这时候才赶到,扶着门框喘了半天。
然後他坐到台阶上,笑了起来。
「你敲对了。」他说。
「我敲对了?」
「老规矩,蜂群飞出去,你得一路敲着追。」老头擦了擦眼睛。
「敲着追,追到哪里落,那一群就还归你。」
「不敲呢?」
「不敲的话,落在谁家地上就是谁家的。」
养蜂人抬头看着那棵李子树。
「五月的一窝,抵一大车乾草。」
「六月的一窝,抵一把银勺。」
「七月的呢?」伊芙琳追问。
「七月的,连只苍蝇都不如。」
巷子里抱着胳膊看热闹的男人哈哈笑了。
五月是「分蜂热」最高峰,外界大流蜜。
「分成两半。」老头说:「有王那一半我抱回去,剩下的归你。」
「那不公平,落的是我家的树。」
「你连王在哪都找不着。」
「……那也是我家的树。」
养蜂人又笑了。
「行,我给你带王,出的蜜四六开。」
「六归我?」
「四归你。」
「那怎麽行……」
「你连一个箱子都没有。」
伊芙琳张了张嘴,没词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厨房桌前,鼻子肿得跟一颗小李子似的,一只眼睛都被叮得眯了起来还在写。
「蛋白六个,蜂蜜四勺半,薄荷两片……」
玛格丽特把一块冷毛巾按到她鼻子上。
「别写了。」
「不行,我怕忘。」
「你现在这个样子,人家会以为你在家里被人揍了。」
「那我就说我在跟一窝蜂打架。」伊芙琳含含糊糊地说:「而且我赢了。」
「你赢了?」
「它们现在归我了。」
玛格丽特把毛巾又按紧了些。
「四成归你。」
「四成也是归我。」
罗杰斯这天回来得比平时晚。
「今天怎麽这麽晚。」玛格丽特问。
「开会。」
「开什麽会。」
罗杰斯把外套扣子解开:
「北边那几条铁路桥,都要加固。」
「军需车太重了,原来那批桥吃不住。」
「那你要出门?」
「不出门,图都在这边画。」
玛格丽特把手从毛巾上挪开,转身去添茶。
「那挺好的。」
「工钱呢?」
「比原来多两成。」
伊芙琳从她那张肿脸底下抬起眼睛。
「那我可以买第二个箱子了。」
「你先把鼻子消下去。」玛格丽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