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奇爵士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从政多年没在任何一份不愿意负责的文件上签过名。
这天上午他戴好礼帽,又把黑伞夹到腋下。
二楼会议室窗框漏风,但每次申报都被推到下年度。
所以他每次去开会都带伞,伞尖往窗缝里一插风就小了。
看了看表,他推开了办公室门。
结果扑面而来是热气,爵士站在门槛上发愣。
他脚下的大理石,烫得能把鞋油烘出来。
四面墙上镶着蓝白相间的砖,左边长凳上坐着七八个男人。
这七八个男人身上除了浴巾,什麽都没有。
「……爵士?」
最靠里那位在蒸汽中把眼睛眯了眯。
爵士认得这张脸。
上个月,这位先生递过一份关於皮革转运的陈情书,被他压下来了,理由是时机尚未成熟。
「午安。」爵士听见自己说。
「您居然也来这里洗澡。」
那位先生把毛巾往肩上拢,语气热络。
「早说啊,桑拿间星期二人最少。」
爵士尴尬的转过身去拧门把手。
门开了後面是一间放浴巾的储物室。
爵士戴着礼帽夹着黑伞,在一间摄氏五十度的桑拿间里反覆开那门
那位先生在他背後开了口:「出去要走前厅。」
这家高端浴场的前厅铺着红毯,前台後面坐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
她抬起头,发现桑拿间里居然走出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绅士,对方头油已经全化了,满头大汗。
「先生,请出示存衣牌。」
「我没有存衣牌。」
「遗失需要缴纳六便士。」
「太太,我根本没有存过衣服。」
「先生,我们这家店开了十几年了。」
女人把帐本翻过去一页,笔尖在格子上点了点。
「没存衣服的人,从来不从里面出来。」
爵士掏了六便士,他推开玻璃门发现台阶下站着个人,脖子上挂着相机。
这是《帝都写真画报》的摄影师,为一组叫《战时公共卫生》的专题在这条街上蹲守,一张能用的都没拍着。
镁粉爆闪,爵士的礼帽还端端正正戴在头上。
摄影师後来在暗房里骂了一句。
底片右下角台阶上,蹲着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的金瞳黑猫,把整个构图的下沿全占了。
费舍尔抱着晚报冲进自习室。
「威廉士!」
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摊,李察那瓶墨水晃了晃。
「你看这个。」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
第二版一张大照片一位正装绅士站在澡堂门口,表情满是愕然。
「这有什麽好笑的?」
「你往下看图注。」
图注只有一行:阿奇爵士於本日十一时,自某高档公共浴场出来。
爵士向本报表示,他原本要去二楼会议室。
「也许是他走错了?」
费舍尔拍着桌子。
「从他办公室到二楼会议室只要三十步,去那家澡堂中间要穿过小半个帝都!」
凯萨琳这时候从走廊进来,肩上还搭着外套。
她扫了一眼报纸,翻开本子写了行举起来。
「这已经是第四个了。」
费舍尔的笑当场卡住:「什麽第四个?」
凯萨琳翻过一页。
「今天早上一位副大臣去自己办公室,却走进了白教堂那边的施粥棚。」
这位副大臣的事,是传得最广的一件。
他推开门眼前是一口冒着热气的大锅,两条队伍从锅前一直排到棚子外面。
有人往他手里塞了一只铁皮碗。
「先生,请往後排。」
「我不是来……」
「往後排!」
他在队伍里站了将近四十分钟。
中途他试着跟前面那位解释自己是谁,那位头都没回。
「上星期有个说自己是坎特伯雷大主教的,那天喝了两大碗。」
副大臣最後也喝了一碗。
他跟《晨邮》的记者说那碗汤里有大麦、萝卜,还有一点点咸肉的味道,比他想的要好。
星期三夜里,出版审查署一位先生推开门,走进了剧院的舞台侧翼。
台上正在演一出哑剧。
他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自己在舞台上,抬起头正对着下面黑压压的观众。
三楼廊座上,有个剧评人带头先鼓起了掌。
这位负责审查的先生在原地愣了会儿,条件反射般把礼帽摘下来,冲着台下鞠了一躬。
全场轰然。
第二天的剧评是这麽写的:
「第二幕中段那位穿常礼服一言不发、鞠躬即退的绅士,是全剧最尖锐的一笔。」
「本报希望在往後场次中继续看到这个角色。」
那位先生给剧评人写了封信,说明自己并非该剧演员。
剧评人把这封信也登在同一栏,戏剧效果更强了。
到星期五,这样的事情已经数不清了。
蒙塔古在食堂里跟李察讲他叔叔的说法。
「他们在昨天下午,派人把二楼所有门挨个开了个遍。」
「结果呢?」
金发青年把叉子放下:
「结果开一百次一百次都是走廊。」
「换人开呢?」
「换了好几个人,还是走廊。」
蒙塔古用刀尖在盘子边上敲了一下。
「要是那几位先生自己去推……」
李察低头把牛肉切开。
今天这块比上次那块软,说明冷库里存货已经翻到底了。
蒙塔古忽然又开口。
「我叔叔说这几天白厅里最重要的一门学问,是弄清楚自己这几年到底干了什麽不该干的事情。」
李察在报亭前把这几天报纸买齐,一份一份翻过去。
十几位先生去了不该去的地方,其中三位提前退了休,两位辞了职。
有一位被登了三次照片,第三次报纸上图注只有一句话:怎麽又是他?
李察把最後一份翻完,重新摞好。
那位副大臣,去年在削减救济的批覆上签过字;
那位审查署的先生,这两年撤过好几出戏……
他们每一个人被送到的,都是自己应该去看看的地方。
这一手传送门大法李察其实见过。
一周前他刚从花月街的内街里出来,掌心那片马修送的枯叶还没有焐热。
李察走到主街口,正要抬手拦车。
「别急着走啊。」
马修从那条本来是死胡同的巷子里晃了出来,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凯里克先生。」
「叫马修。」
马修抬起眼。
「唐纳那两只手,我看见了。
二号那间裁缝铺烧了一半,那老头缝了半辈子衣裳。」
「你知道把那些店砸烂的人现在在干什麽吗?」
「在家吃饭。」马修自己答了。
「明早照常上工,中午在厂门口跟人吹自己多威风。」
「往後他孙子问起来,他会说那年爷爷替国家做过一件大事。」
「老师做事讲究乾净,几百个被人推出来的糊涂虫,她动手嫌脏。」
「所以您……」
「所以我应该会想着出气。」马修说。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男人脸上表情冷淡了下来。
「老师叫我一声我就来,其实我根本没什麽感觉,只是觉得自己应该过来。」
马修笑起来,那张晒得发红的脸舒展开了,但李察却莫名觉得有些假。
「这样,我们一起做点好玩的吧~」
这句话没带什麽徵询的语气。
「……好玩?」
「对啊。」马修一脸理所当然。
「那几百个人当时走过了这条街,人人都觉得自己走的是特别正直光明的一条路。」
街那边传来警哨,两长一短。
马修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警察不管,咱们两个可以管一管嘛。」
「您想要我做什麽?」
「我也不知道。」
李察抬起头。
「真的,我不知道。」马修说得很坦率。
「老师没交代,我也没想好。」
「这样吧,我把你丢到那些人面前,你想干什麽就干什麽。」
「你什麽也不干也可以,到时候和我说一声,我就把你直接送到学校宿舍楼下。」
它伸出食指,在李察面前晃了晃。
「不过,我猜你应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