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克菲伊把餐巾在指缝里绕了一圈,慢慢擦手。
「能吃,但没必要。」
「为什麽?」李察问。
「这说到底是个文明阶段的问题。」
白发巨人把空盘子推开,给两只胳膊腾出地方。
「最早那批人只会生吃,是因为他们除了生吃什麽都不会。」
「没有盐场,蒸馏器,链金炉这些,连一口能烧到七百度的窑都没有。」
「你手里抓着一样还热着的东西,要麽现在吃下去,要麽等它凉了变成一堆没用的肉。」
凯萨琳把本子从膝上拿了出来,摊到桌面。
李察也把自己那本掏了出来。
麦克菲伊看见两本笔记本一起打开,自动进入了讲课模式。
「既然你们要记,那我就从头讲。」
「先说加工。」
「你们经手的灰蕊草、多眼黑藓、屍蜡、道残灰、以太凝结物……哪一样是从帷幕後直接进你口袋的?」
李察想了想。
「都要先处理。」
「怎麽处理?」
「灰蕊草要阴乾碾碎,屍蜡要盐水煮过再封蜡,凝结物要看来路,来路脏的得先净化。」
「对。」麦克菲伊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盐、火、蒸馏、封蜡、判词,我们这一整套流程都是在清洗。」
他把手掌摊开。
「帷幕後的物产刚从那边出来的时候,它可能是一片指甲、脱下来的皮、一口没吐尽的气。」
「我们做的事就是把这些洗掉,洗乾净才敢往炉子里放。」
凯萨琳的笔尖停了一下,擡起头。
麦克菲伊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想问,那洗掉的那部分去哪儿了。」
红发女孩点头。
麦克菲伊解释的很清楚。
「这就是损耗。」
「链金术士交货的时候会告诉你,本批得率六成七,损耗三成三。」
「那三成三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洗掉了,还有一部分……」
他把手一摊。
「可能是被他贪了。」
李察擡起头。
「所以生食的可取之处,在於没有损耗。」
麦克菲伊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悟性确实高,难怪老莫会这麽宝贝。
「对,有些物产只有整只才有意义。」
「你把一头邪物拆成心、肝、骨、皮一样一样加工,加工完了每一样都还能用。」
「但中间流失的那些,其实无可替代。」
「所以猎月传统到今天还留着一条老规矩。」
他把那只扁酒壶从怀里摸出来,拧开又拧上,到底还是没喝。
「血还热的时候第一口归狩猎者自己喝。」
「现在还在执行?」凯萨琳写。
「正经场合不做了。」麦克菲伊说。
「行会有条例,官方有备案,谁在外勤里干这个,回来就要写说明。」
「但高地北边那几个村子,猎手带徒弟第一次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会做。」
「做的时候不请外人看。」
他把酒壶放回怀里。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厨子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篮面包过来,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看了看那三个人。
「先生们,还需要点别的吗?」
「暂时不用了。」
厨子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只剩骨头的羊腿。
麦克菲伊等他走远,往前倾了倾身子。
「既然讲到这里,我给你们举几个例子。」
李察听出来了。
这位教授已经从回答一个学生的问题,变成了今天这门课我要讲完。
「古代那些穿熊皮和狼皮的野蛮人。」
「他们打起仗来不穿甲也不觉得疼,倒下去後都要好几个人才按得住。」
「他们入夥的规矩就是冬夜里生吃一份熊心。」
「吃完呢?」凯萨琳写。
「吃完三天不许说话,一开口刚吃进去的那些就跟着话出去了。」
「他们那边的说法是,名字和气都从同一个洞里走。」
「你把熊心吞下去,熊心在肚子里还没认下你这个新主人。」
「这时候你张嘴喊一声,等於替它把门打开了。」
李察在本子上把这一条记下来。
麦克菲伊把面包掰开一块。
「还有就是凯尔特的公牛盛宴了。」
凯萨琳的笔停住了。
「我知道这个。」她写。
「你可能知道名字,但不知道流程。」
白发巨人把那块面包蘸了汤。
「他们杀一头白公牛,一根杂毛都不能有的那种。」
「杀完了,选一个人吃肉喝汤。」
「一个人吃一整头?」凯萨琳写完又飞快地补了一行:
「我们这里有两个人今晚已经做到了。」
李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麦克菲伊瞪了这丫头一眼,接着讲。
「吃完了把那张还没干透的生皮扒下来,把人整个裹进去睡。」
「四位祭司在旁边念真话咒一整夜,一句都不许断。」
「念到天亮,把他叫醒。」
「醒过来的时候他梦见了谁,谁就是下一任王。」
李察握着笔,默默思考着。
一个人吃一头牛,再裹入还没干透的生皮,四个人守着一整夜。
这套流程从头到尾看起来都是装神弄鬼。
李察却看出了其中的核心:「这也是定义权?」
麦克菲伊转过头看他。
「对,原始仪式和现代的仪式其实是相通的。」
他把面包放下。
「不过之所以没有流传下来,是因为这套仪式选出来的王,一半死在自己的加冕年。」
「为什麽?」
「因为梦里那个名字是被真话咒逼出来的。」
「真话咒不管好坏,告诉你的只是谁的名字今年最响。」
「名字最响的那个人,有时候不一定适合当王。」
凯萨琳把这一行抄完,又擡起头。
「那什麽样的人,吃了不出事。」
麦克菲伊看着她。
「要麽本身就已经不算人了,那样吃什麽都不出事。」
「还有一种呢?」李察问。
「靠各种仪式。」
麦克菲伊把手在桌布上一划。
「但你们仔细想想,这跟加工有区别吗?」
李察想了想。
「……没有。」
「对的,就是一个在体外加工,一个在体内加工。」
「区别只在於体外加工要是出了岔子,最多把炉子炸了。」
「体内加工出了岔子,吃的人可能就直接没了。」
他把最後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说到这里,我提一嘴。」
「深渊传统有一种通用仪式,到今天还在用。」
「各地叫法不一样,我们管这种叫食人仪式。」
……食人,人吃人果然是人类社会的永恒命题,李察想着。
「教授,您吃过吗?」凯萨琳问得非常直接。
李察的思绪也一下子被打断,看着对面的麦克菲伊。
麦克菲伊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在自己学生脸上停了很久。
「吃过,但我吐了。」
他没解释自己吃的什麽,说完就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来。
「我去问问厨子还有没有面包。」
白发巨人绕过桌角,往後厨走了。
………………
二十三日清早,国王十字站。
麦克菲伊到得最早。
这位教授就左手拎着一只旧皮包,很扁,看上去里面只装了一遝纸。
「教授,您的行李呢?」
麦克菲伊把皮包提起来晃了晃。
「在这。」
「就这些?」
「一本书一把铭刻刀,一只扁酒壶。」
「对我就够了。」
刀和酒壶都在身上,所以那包里面确实就一本书,李察的猜测是对的。
凯萨琳到的时候提着手提袋,里面只有拓本纸和银针,还有点换洗衣物。
麦克菲伊点了点头。
李察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没有拖行李箱,但却背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这里面装的什麽?」
「相机、拓片机、噬魂兽齿针三柄、储光装置、凝结物两包……」
「停。」
「还有乾粮。」
「多少?」
「三天的。」
麦克菲伊闭上眼睛。
「小子,我们那边有句老话。」
「走远路的人带得越少,走得越远。」
「凯萨琳你把他那包提一下。」
红发女孩伸手拎了拎,眉毛皱了起来。
「很沉。」
「沉就对了,让他自己背着,背到北边他就知道该扔什麽了。」
这次公款出行,三人坐一等座车厢。
後面五节军列蒙着布,士兵在敞口货车上一个挨一个的。
火车开出去半个小时,麦克菲伊开始讲解这次任务。
「这一趟出去虽然要办的只有一件事,但这件事有两个起因。」
「塔尼亚号五月七号沉了,船上一千九百多人活着上岸的不到八百。」
「死的那一批里,有大半到今天还漂着。」
「还有就是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去年冬天守它的人死光了,今年四月例行加固没有做。」
「这两件事,我们会并到一起去做。」
李察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麦克菲伊。
「教授,这是您的主意?」
麦克菲伊答得很快。
「对,我跟人吵了半个月,一直筹备这事。」
「古典学系说这是海务,海军部说这是封印课题,教会说塔尼亚号那批人该归他们念。」
「三边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月没有一边肯掏钱。」
他把那遝纸翻了一页。
「我最後是这麽跟他们说的。」
「掩火村那座阵今年不加固,明年北边就会多出一个大窟窿。」
「修封印阵要钱,堵窟窿要命。」
「钱和命,你们自己挑。」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他们挑了钱?」
「他们挑了拖。」
麦克菲伊冷笑一声。
「拖到我把海务的归眠也接过来,他们才签了字。」
「这样一来就可以平摊了,钱从两边出。
海军部报上去塔尼亚号遇难者安置,学院报北方大区封印年度维护。」
「老莫和学院里另外两位教授远程给我们兜底。」
麦克菲伊看了李察一眼。
「但你们别指望他们会真的出手。」
「他们能做的就是万一那边出了事,把我们拽回来。」
说到这里,李察听到隔壁有人在讨论:亚平宁王国昨天正式向对面宣战了。
靠窗有位休假的上校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评价了一句。
「又多一条战线。」
窗外过了一片工地。
探照灯架在半空,脚手架一排排立着,这是还没上顶的厂房。
这一块夜里也动工,铆钉枪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密得像下雨。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推给李察。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是麦田。」
李察被亮光弄醒睁开眼觉得车厢内有些发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