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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食人仪式

    麦克菲伊把餐巾在指缝里绕了一圈,慢慢擦手。

    「能吃,但没必要。」

    「为什麽?」李察问。

    「这说到底是个文明阶段的问题。」

    白发巨人把空盘子推开,给两只胳膊腾出地方。

    「最早那批人只会生吃,是因为他们除了生吃什麽都不会。」

    「没有盐场,蒸馏器,链金炉这些,连一口能烧到七百度的窑都没有。」

    「你手里抓着一样还热着的东西,要麽现在吃下去,要麽等它凉了变成一堆没用的肉。」

    凯萨琳把本子从膝上拿了出来,摊到桌面。

    李察也把自己那本掏了出来。

    麦克菲伊看见两本笔记本一起打开,自动进入了讲课模式。

    「既然你们要记,那我就从头讲。」

    「先说加工。」

    「你们经手的灰蕊草、多眼黑藓、屍蜡、道残灰、以太凝结物……哪一样是从帷幕後直接进你口袋的?」

    李察想了想。

    「都要先处理。」

    「怎麽处理?」

    「灰蕊草要阴乾碾碎,屍蜡要盐水煮过再封蜡,凝结物要看来路,来路脏的得先净化。」

    「对。」麦克菲伊在桌子上敲了一下。

    「盐、火、蒸馏、封蜡、判词,我们这一整套流程都是在清洗。」

    他把手掌摊开。

    「帷幕後的物产刚从那边出来的时候,它可能是一片指甲、脱下来的皮、一口没吐尽的气。」

    「我们做的事就是把这些洗掉,洗乾净才敢往炉子里放。」

    凯萨琳的笔尖停了一下,擡起头。

    麦克菲伊读懂了那个眼神。

    「你想问,那洗掉的那部分去哪儿了。」

    红发女孩点头。

    麦克菲伊解释的很清楚。

    「这就是损耗。」

    「链金术士交货的时候会告诉你,本批得率六成七,损耗三成三。」

    「那三成三里面,有一部分是真的洗掉了,还有一部分……」

    他把手一摊。

    「可能是被他贪了。」

    李察擡起头。

    「所以生食的可取之处,在於没有损耗。」

    麦克菲伊看了他一眼,觉得这小子悟性确实高,难怪老莫会这麽宝贝。

    「对,有些物产只有整只才有意义。」

    「你把一头邪物拆成心、肝、骨、皮一样一样加工,加工完了每一样都还能用。」

    「但中间流失的那些,其实无可替代。」

    「所以猎月传统到今天还留着一条老规矩。」

    他把那只扁酒壶从怀里摸出来,拧开又拧上,到底还是没喝。

    「血还热的时候第一口归狩猎者自己喝。」

    「现在还在执行?」凯萨琳写。

    「正经场合不做了。」麦克菲伊说。

    「行会有条例,官方有备案,谁在外勤里干这个,回来就要写说明。」

    「但高地北边那几个村子,猎手带徒弟第一次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会做。」

    「做的时候不请外人看。」

    他把酒壶放回怀里。

    桌上安静了一会儿。

    厨子在这个时候端着一篮面包过来,把篮子往桌上一放,看了看那三个人。

    「先生们,还需要点别的吗?」

    「暂时不用了。」

    厨子走了,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只剩骨头的羊腿。

    麦克菲伊等他走远,往前倾了倾身子。

    「既然讲到这里,我给你们举几个例子。」

    李察听出来了。

    这位教授已经从回答一个学生的问题,变成了今天这门课我要讲完。

    「古代那些穿熊皮和狼皮的野蛮人。」

    「他们打起仗来不穿甲也不觉得疼,倒下去後都要好几个人才按得住。」

    「他们入夥的规矩就是冬夜里生吃一份熊心。」

    「吃完呢?」凯萨琳写。

    「吃完三天不许说话,一开口刚吃进去的那些就跟着话出去了。」

    「他们那边的说法是,名字和气都从同一个洞里走。」

    「你把熊心吞下去,熊心在肚子里还没认下你这个新主人。」

    「这时候你张嘴喊一声,等於替它把门打开了。」

    李察在本子上把这一条记下来。

    麦克菲伊把面包掰开一块。

    「还有就是凯尔特的公牛盛宴了。」

    凯萨琳的笔停住了。

    「我知道这个。」她写。

    「你可能知道名字,但不知道流程。」

    白发巨人把那块面包蘸了汤。

    「他们杀一头白公牛,一根杂毛都不能有的那种。」

    「杀完了,选一个人吃肉喝汤。」

    「一个人吃一整头?」凯萨琳写完又飞快地补了一行:

    「我们这里有两个人今晚已经做到了。」

    李察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麦克菲伊瞪了这丫头一眼,接着讲。

    「吃完了把那张还没干透的生皮扒下来,把人整个裹进去睡。」

    「四位祭司在旁边念真话咒一整夜,一句都不许断。」

    「念到天亮,把他叫醒。」

    「醒过来的时候他梦见了谁,谁就是下一任王。」

    李察握着笔,默默思考着。

    一个人吃一头牛,再裹入还没干透的生皮,四个人守着一整夜。

    这套流程从头到尾看起来都是装神弄鬼。

    李察却看出了其中的核心:「这也是定义权?」

    麦克菲伊转过头看他。

    「对,原始仪式和现代的仪式其实是相通的。」

    他把面包放下。

    「不过之所以没有流传下来,是因为这套仪式选出来的王,一半死在自己的加冕年。」

    「为什麽?」

    「因为梦里那个名字是被真话咒逼出来的。」

    「真话咒不管好坏,告诉你的只是谁的名字今年最响。」

    「名字最响的那个人,有时候不一定适合当王。」

    凯萨琳把这一行抄完,又擡起头。

    「那什麽样的人,吃了不出事。」

    麦克菲伊看着她。

    「要麽本身就已经不算人了,那样吃什麽都不出事。」

    「还有一种呢?」李察问。

    「靠各种仪式。」

    麦克菲伊把手在桌布上一划。

    「但你们仔细想想,这跟加工有区别吗?」

    李察想了想。

    「……没有。」

    「对的,就是一个在体外加工,一个在体内加工。」

    「区别只在於体外加工要是出了岔子,最多把炉子炸了。」

    「体内加工出了岔子,吃的人可能就直接没了。」

    他把最後半块面包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说到这里,我提一嘴。」

    「深渊传统有一种通用仪式,到今天还在用。」

    「各地叫法不一样,我们管这种叫食人仪式。」

    ……食人,人吃人果然是人类社会的永恒命题,李察想着。

    「教授,您吃过吗?」凯萨琳问得非常直接。

    李察的思绪也一下子被打断,看着对面的麦克菲伊。

    麦克菲伊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在自己学生脸上停了很久。

    「吃过,但我吐了。」

    他没解释自己吃的什麽,说完就把椅子往後一推站起来。

    「我去问问厨子还有没有面包。」

    白发巨人绕过桌角,往後厨走了。

    ………………

    二十三日清早,国王十字站。

    麦克菲伊到得最早。

    这位教授就左手拎着一只旧皮包,很扁,看上去里面只装了一遝纸。

    「教授,您的行李呢?」

    麦克菲伊把皮包提起来晃了晃。

    「在这。」

    「就这些?」

    「一本书一把铭刻刀,一只扁酒壶。」

    「对我就够了。」

    刀和酒壶都在身上,所以那包里面确实就一本书,李察的猜测是对的。

    凯萨琳到的时候提着手提袋,里面只有拓本纸和银针,还有点换洗衣物。

    麦克菲伊点了点头。

    李察就不一样了,他虽然没有拖行李箱,但却背着一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这里面装的什麽?」

    「相机、拓片机、噬魂兽齿针三柄、储光装置、凝结物两包……」

    「停。」

    「还有乾粮。」

    「多少?」

    「三天的。」

    麦克菲伊闭上眼睛。

    「小子,我们那边有句老话。」

    「走远路的人带得越少,走得越远。」

    「凯萨琳你把他那包提一下。」

    红发女孩伸手拎了拎,眉毛皱了起来。

    「很沉。」

    「沉就对了,让他自己背着,背到北边他就知道该扔什麽了。」

    这次公款出行,三人坐一等座车厢。

    後面五节军列蒙着布,士兵在敞口货车上一个挨一个的。

    火车开出去半个小时,麦克菲伊开始讲解这次任务。

    「这一趟出去虽然要办的只有一件事,但这件事有两个起因。」

    「塔尼亚号五月七号沉了,船上一千九百多人活着上岸的不到八百。」

    「死的那一批里,有大半到今天还漂着。」

    「还有就是掩火村那十二根立石,去年冬天守它的人死光了,今年四月例行加固没有做。」

    「这两件事,我们会并到一起去做。」

    李察看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麦克菲伊。

    「教授,这是您的主意?」

    麦克菲伊答得很快。

    「对,我跟人吵了半个月,一直筹备这事。」

    「古典学系说这是海务,海军部说这是封印课题,教会说塔尼亚号那批人该归他们念。」

    「三边推来推去,推了半个月没有一边肯掏钱。」

    他把那遝纸翻了一页。

    「我最後是这麽跟他们说的。」

    「掩火村那座阵今年不加固,明年北边就会多出一个大窟窿。」

    「修封印阵要钱,堵窟窿要命。」

    「钱和命,你们自己挑。」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他们挑了钱?」

    「他们挑了拖。」

    麦克菲伊冷笑一声。

    「拖到我把海务的归眠也接过来,他们才签了字。」

    「这样一来就可以平摊了,钱从两边出。

    海军部报上去塔尼亚号遇难者安置,学院报北方大区封印年度维护。」

    「老莫和学院里另外两位教授远程给我们兜底。」

    麦克菲伊看了李察一眼。

    「但你们别指望他们会真的出手。」

    「他们能做的就是万一那边出了事,把我们拽回来。」

    说到这里,李察听到隔壁有人在讨论:亚平宁王国昨天正式向对面宣战了。

    靠窗有位休假的上校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评价了一句。

    「又多一条战线。」

    窗外过了一片工地。

    探照灯架在半空,脚手架一排排立着,这是还没上顶的厂房。

    这一块夜里也动工,铆钉枪声音隔着车窗传进来,密得像下雨。

    凯萨琳在本子上写了一行,推给李察。

    「去年这个时候,这里是麦田。」

    李察被亮光弄醒睁开眼觉得车厢内有些发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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