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进了学校大门,抬头就看见了门厅的张贴板。
「本校校友,为国战死。」
最上面那个名字他认得,是报名西塞罗杯後,他在东翼阶梯教室试讲喀提林演讲词,坐在最後一排听的那个高年级学生。
当时演讲完,那学长在下面鼓掌鼓得最响。
第二个名字就是比尔?科尔曼,下附:一九一五年四月三十日,於弗兰德斯。
李察站在那里,这件事他其实一个多月前就知道了,比帝国电报都快了整整一周。
现在这个名字被人用金漆写在母校正厅,不管谁进门抬头都能第一眼看见。
「先生,您是校友?」
教务处有个老书记员从里面探出头来。
「您在看哪一个名字?」
「比尔·科尔曼。」李察这才发觉自己声音有些乾涩。
老头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想起了些什麽:「哦……这一位,他母亲其实来过一趟。」
「来做什麽的?」
「只是来看看。」老书记员的情绪有些低沉。
「他的母亲站了一个上午,谁劝都不肯坐下,走的时候还留了五镑说要给学校买书。」
李察点了点头离开,什麽也没说。
他想起去年冬天,科尔曼家玄关那只盘里摆着的医生、律师、教区执事的名片。
外祖父说等仗打完了,就给科尔曼写一封推荐函。
现在看来,那封信用不上了。
接下来办手续的流程意外顺利。
老书记员翻到伊芙琳那一栏,忽然抬起头。
「伊芙琳·威廉士?」
「对。」伊芙琳应了一声。
老头擦了擦自己老花镜,这才猛然惊觉李察是谁。
等他离开後教导主任就亲自迎出来了。
他隔着窗口就伸出了手,管李察叫「先生」,说文件今天下午就能好,盖章方面他们来跑。
伊芙琳在旁边微微张开小嘴,又慢慢合上了。
从教务处出来,走廊里已经开始有人往这边凑热闹。
这种消息在学校里传得非常快,从教务处到楼梯口二十步的路程,李察就听见了自己的名字被人反覆念起。
在二楼楼梯口,他撞见了霍兰德先生。
秃头中年人手里那摞讲义差点整个散在台阶上。
两人来到教室休息室,靠窗那张桌子上摆着一个玻璃框。
里面夹的是一张剪下来的报纸,帝都晚报副刊那一版。
与此同时,还有李察获得辩论周名次的那天的剪报。
「先生,这也太……」
「我教了二十多年拉丁文。」霍兰德先生抬了抬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
「那麽多年就教进去你一个进帝都大学古典学系的。」
不远处的格兰女士,在卷子堆後面笑了声:「他现在逢人就说你是他学生。」
穿过走廊,赫顿先生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
「进来。」
老先生坐在窗边那把旧椅子上,看见推门进来的人把手里报纸慢慢折起来。
「我以为你要到暑假才回来。」
李察带上门。
「临时回来,我妹妹要办结业证明。」
「坐。」
赫顿先生看了他一会儿。
那种看法李察很熟悉。
从他成为新入者那天起,这位引路人每次见他都要先这麽看一遍。
「你的呼吸法换过了。」
「换了半年了,凝镜法。」
「镜面。」老人把菸斗拿起在桌沿上磕了磕。
「路窄,人少,资料缺。」
「小姨也是这麽说的。」
赫顿先生把菸丝按进菸斗里,
「她说得对,但她大概没跟你说另一样。」
「走这一门的人到後来照什麽都清楚,就是照自己的时候容易含糊。」
李察在椅子上坐直了些。
「已经开始有这个毛病了吗?」
「还没有。」李察答。
老人划着名火柴把烟点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李察把这半年能说的说了一遍。
不能说的他绕开了,赫顿先生也没追问。
「麦克菲伊教授我也认识。」
赫顿先生说。
「他当年在我导师家里坐了一夜,把我导师的酒全喝光了。」
李察忍不住笑了。
笑完,屋里安静下来。
「不应坑那一处封印怎麽样了?」李察问。
「去年入冬前加固过,今年还是我去。」
「分驻办不派人?」
老先生摇了摇头。
「温特沃斯没了後,补上来一个从曼城调来的年轻人,人不坏,就是太年轻。」
菸斗在他指头间转了半圈。
「北区那些无名屍登记簿,现在也换了个新来的验屍官做。」
「……那就好。」
「不好。」赫顿先生叹了口气。
「熟人全走了。」
李察没接话。
窗外那几棵老树被风翻了一层叶子。
临走的时候,赫顿先生忽然叫住他。
「李察。」
「先生?」
「三楼那间储藏室我还替你留着,钥匙没换。」
「先生……」
「去吧。」赫顿先生重新把菸斗叼上。
「你妹妹还在楼下等你呢。」
楼下,伊芙琳确实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你今天挺神气的。」她忽然说。
「我什麽时候神气了。」
「刚才办手续的时候,那个主任就问了我叫什麽,然後就开始夸你。」
「那也没什麽不好。」
「凭什麽办我的手续,要听他夸你?」
李察笑了一声,没接话。
走了十几步,伊芙琳自己又开口了。
「不过他夸得挺对的。」
「嗯?」
「没什麽!」
她把脸别过去,往路那头快走了两步。
也就是这两步的工夫,李察看清了。
她那件外套领口上,别着锡质的小别针。
两只手捧着一颗心,心上戴着冠,心尖朝外。
「喂。」李察在後面喊。
「干嘛?」
「那不是一便士的东西吗。」
伊芙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又飞快地抬起头,把下巴一扬。
「一便士怎麽了。」
………………
中午,李察在校门口不远处的馅饼铺和老同学约了见面。
沃伦这个本地大少爷自然是第一个到的。
这家伙一进门就把帽子往桌上一摔,隔着半间屋子就开始和李察打招呼。
他壮了一圈,穿着一丝不苟的西装三件套,料子一看就不便宜。
休跟在他後面,这小子更瘦了,头发也长了,指甲缝里有洗不乾净的煤灰。
他还是把那本写真集夹在胳膊下,但这本应该是新的,看起来比之前那本厚得多。
梅森最後进来,他也瘦了下来,左手小指缺了一块。
「你们几个都变了好多。」李察有些感慨。
「就你没变。」沃伦一屁股坐下来。
「我今天来的路上,还在跟几个老同学说你是我兄弟,他们都在说我是在吹牛。」
「你不就在吹牛吗?」梅森在旁边说了一句。
沃伦拍桌子:「我怎麽是吹牛了?他午饭都是我请的。」
「交换条件是我给你补拉丁文。」
「那也是我请的。」
等到馅饼上来,沃伦已经讲了一段时间他的那本帐簿了。
他在自家公司里跟着两个老先生学复式记帐,每天早上7点到,晚上7点才走。
「你现在确实有点小董事长的派头。」李察调侃着。
「像个屁。」沃伦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撂,泄了气。
「我爸现在每个月要我代替他出两趟差。」
「去干什麽?」
「送葬。」
桌上有些安静。
「矿上今年少了三百多个人,走的时候被一批一批欢送,全镇都过去看,现在却只有一封封的信寄回来。」
他喝了口汤:「我过去送葬,是让人家看见克罗利家有人过来。」
休在旁边把自己的写真本拿给李察:「你看看。」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笑了笑。
纸上是一群人挤在石阶上,脸上全是圆圈。
第三排靠边那个,旁边画了个指向箭头,写着他的名字。
「你怎麽知道我站在这里?」
「你妹妹发了好多报纸,她说里面站着肩膀最端正的就是你。」
李察扭头去看自己妹妹。
伊芙琳还在咬着馅饼,她只在吃饭的时候才不会插嘴。
「我什麽都没说过。」
李察把那个写真本往後翻了几页,翻着翻着就慢了下来。
前半本还是以前那些鸡腿、炭炉、教室里睡着的同学,或者烤糊了的鸽子。
翻过中间那个空白页後半本就全变了。
里面全是手,还有背影。
军装背影、扛着行李的背影,还有站在月台上等着上车的背影,一页一页地画了大概有三四十页。
「你怎麽开始画这些了?」
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现在每个星期天去中央车站那边画,那里的人最多。」
「你在车站上帮人画这些?」
「对,只要六便士一张他们会把这些都寄回家。」
「照相不是更方便吗?」
「照相要两先令,还得等三天才能洗出来。」休摇了摇头。
「他们却只有一个下午,我以前死活画不出准确的脸,现在已经能画出来了。
但他们的脸,我还是画不太像。」
快散的时候,梅森忽然神秘兮兮地拍了拍起李察肩膀。
「喂,问你个事,格蕾去帝都的女校了吧?」
「对。」
梅森的眼珠子贼溜溜地转了两圈:「那你们两个?」
伊芙琳听到这个话题,一下子感兴趣了。
「哥现在每个月都收到点心盒子,他打电话跟我说的,还说有时候盒子是心形的。」
梅森一拍大腿:「我就说!」
休的眼睛也亮了,手已经往写真集上摸。
「行了!」说话的是沃伦。
他把最後那块馅饼皮塞进嘴巴里,慢慢吃完。
「这是人家自己的事情,咱们问这麽多也没什麽意思。」
梅森被噎了一下,讪讪地把身子靠了回去:「我就随便问问。」
休在旁边小声嘀咕一句:「我也想知道。」
「你闭嘴。」
三个人笑起来,笑完就真的没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