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知道他们在期待什麽。
这一年里,他在桌上做了不少事。
谁手里有来历不明的东西,第一个想到就是他。
赫拉克勒斯上次说过一句:「你这个人,认识的人真不少。」
而他背後站着一位大精通学者的事情,更是满桌人尽皆知。
所以,桌上其余五个人心里早早就在算了。
狄俄尼索斯想的是:这小子路子最野,说不定真能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个惊喜来。
赫拉克勒斯则是这麽想的:对方背後那位老教授多半自己不会下场。
学者嘛,正面战斗力向来都不太行。
一般情况下,大精通学者打遭遇战,能不能顶一个小精通猎手还是两说。
但那位老教授在圈子里明显举足轻重,说不定真能帮赫尔墨斯从哪里弄来关键的力量。
普罗米修斯则想的是:只要对方请出来的外援能跟他那台人偶实力相当,那就足够了。
涅墨西斯则有些担忧地看向他,李察能读懂对方的意思。
凯萨琳大概以为他也是请的家族长辈,甚至可能都已经猜到了是谁。
杰拉德·阿什福德,大精通猎手,这几个月在圈子里被人翻来覆去提起的那个名字。
但无论是谁,众人心里那把尺子的上限都停在同一刻度上。
不管赫尔墨斯请到谁,总不至於超过首座。
那可是一位深渊传统的大精通,肯定是这张桌子今晚能摸到的天花板了。
「我确实请到了一位。」李察缓缓开口。
「是谁?」
李察没回答,他站了起来。
七把石椅围着的圆桌边,那片没有边界的黑暗往下退去。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念第一句。
「行於无归之路,与来路同足者。」
这句话落下,整座神殿里的那些灯火同时矮了下去。
赫拉克勒斯椅子有些没坐稳,差点整个人滑下来;
德墨忒尔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里落下;
狄俄尼索斯那只双耳杯的酒液直接溅了出来;
普罗米修斯头顶的火焰不断往内缩。
三段式的尊名,这桌上的每个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麽。
赫拉克勒斯面具下的嘴巴大张着,他这半辈子在战场上跑过不知道多少趟。
他就听过别人念过一次这样的三段尊名,那次念完後,整条战线上无论是死物还是活物,全都伏了下来。
德墨忒尔猛地转过头看向首座,赫卡忒也已经站了起来。
李察不管他们,继续念自己的第二句。
「曾自深界携军而返者。」
神殿的大理石地面上出现了一条路,那条路从虚无中升起,路上什麽都没有。
涅墨西斯的头上的天平开始往下坠,她根本扶不住。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於世者。」
路上传来脚步声一双靴子自己走了出来,然後拚成那个头发像团枯草的男人。
它一出来就四下看了一圈,眉头皱起。
「这地方看着倒还气派……」
说到一半,又把手往那七把石椅上一比:「就是椅子有点太少了。」
神殿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赫拉克勒斯两只手死死攥着扶手,浑身不住的颤抖;
德墨忒尔站起朝那个方向欠了欠身,是庄稼人对着雷雨天的那种躬身;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放到一边,低下头;
普罗米修斯那团火焰缩得几乎要灭。
他最近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神名面具的「预见」,此刻却什麽都看不见……正因为看不见,才更可怕。
涅墨西斯把手放下,不扶天平了。
她转过头看李察,心里想着:有这样的关系,他怎麽能忍住不说的?
李察此时和她一样闭口不言。
因为马修提前说过:进场那一刻什麽都别说,让首座自己看。
马修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它把四下打量完了,才把目光落到主座上。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
金面具下那双叠合的眼睛,第一次完全露了出来。
那对上半张少女脸和下半张老妪脸之间的缝合线,在这一刻裂到了最深。
她比这桌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早知道这段尊名。
甚至,她也早就去请过。
那一次她把这三句念完,隔着帷幕递过去的条件是自己能拿出来的全部。
对面只回了一个单词:「滚!」
现在这个让她滚的却站在她这张桌子边,被一个从业者就这麽随意叫了出来。
「好久不见。」马修戏谑的说着。
赫卡忒的手按住椅背。
「……你。」
那个音从三相声线里出来的时候,少女那段先破音了。
「嗯?我怎麽样?」
「你不是在新大陆?」
「我是在新大陆。」
马修把两只手一摊:「我现在也在新大陆。」
「那你……」
「我这个人的路是自己踩的,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它往前走了两步。
那条从虚无里升起来的路,跟着它往前铺。
赫卡忒站在主座前。
她在这张桌上定规矩排座次,一个一个点过去,每个人都要低头。
今晚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察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能感觉到赫卡忒周身那层以太在这一刻全乱了。
「我就姑且先叫你一声赫卡忒吧。」马修忽然开口。
赫卡忒抬起头。
「你那面具确实做得不错,三相女神管过去、当下、未来。」
它咧开嘴:「还是这麽自以为是。」
「你想说什麽!」
赫卡忒的手在椅背上收紧了,明显有些恼怒却不敢发作。
在场诸人除了李察都缩着头,只当什麽都没听见。
「我什麽都不想说。」马修哈哈大笑。
「我就是被请来的。」
它往李察这边抬了抬下巴。
「这小子,比你有意思多了。」
赫卡忒的火炬轮廓晃了晃,慢慢坐了回去。
………………
宣布散场後,那条路还在。
狄俄尼索斯走的时候把杯子拿反了,走到一半才发现。
赫拉克勒斯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後什麽都没问,一头扎进星海里。
德墨忒尔走得很慢。
普罗米修斯离开前,回头看了李察一眼。
那一眼里除了敬畏还有算计。
一位达人肯为对方站台,这人身上肯定有别人没有的。
涅墨西斯留到最後。
她走过李察身边的时候,单词浮了出来:「有事找我。」
李察点了下头,她很快离开了。
马修站在那条路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小子,你也走吧。」
赫卡忒抬手想拦,但在马修的眼神下,把手收了回去。
李察走後,神殿里只剩这师兄妹二人了。
赫卡忒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坐吧。」她无奈的说。
「这里没有我的椅子。」男人双手插兜,不为所动。
「你要的话,我现在就能给你排一把。」
马修笑了。
「这麽多年了,你还是这样。」
「什麽样。」
「你以为什麽事都能靠算计来解决。」
赫卡忒没有接,神殿里那些灯火烧得极轻。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老师……还好吗?」
马修在那条路上站着,没有立刻回答。
「我上个月见过她一次。」
「她怎麽样?」
「她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屋里还是那麽多镜子。」
「椅子被我坐坏过好几把了,她换到第几把我也不记得。」
赫卡忒的手,在桌面上收紧了。
「她……提过我吗?」
马修看着她,脸上满是讽刺。
「没有。」
赫卡忒乾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
………………
同一夜,亚平宁半岛某座山脚下的旧修道院。
这座修道院从十二世纪起就没有修士了。
教皇国用它做过粮仓,後来做过驻军营房,再後来什麽都不是。
地窖里那张长桌是从楼上礼拜堂搬下来的,桌面上还留着当年放圣器的凹槽。
密涅瓦在这里布置好仪式,便向另外六位发起邀请。
七把椅子,密涅瓦当然坐在最上首。
她那张面具眼窝很深,额上刻着极细的星图。
头顶悬着猫头鹰的轮廓,其下有一柄隐隐泛光的短矛。
「消息核实了。」第一个开口说话的是福尔图娜。
她那张面具最简单,一枚素面圆盘上面什麽都没有,头顶悬着的命运之轮缓缓转动。
「说说吧。」密涅瓦看向她。
福尔图娜把手放到桌面上简略介绍了一下六个人的信息,说到某人的时候着重提了一下。
「赫尔墨斯,大概率学者方向,传统不明,推测为典籍。
虽然是从业者,这个却反而最麻烦。」
密涅瓦抬起头。
「怎麽说?」
福尔图娜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下。
「他去年才署名,共鸣度排第四,面影辉照落地比两个小精通还早。」
「最关键的是……」
她停住了。
「说。」密涅瓦催促。
「我们那条线读到今年五月就断了。」
桌上安静下来,玛尔斯把手掌往桌面一按。
他那张面具是铁的,面颊上有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深槽。
头顶悬着长矛和圆盾,盾面上有狼头。
「什麽叫断了?」
「字面意思。」福尔图娜解释。
「我们读得到希腊那一桌的位阶,外援请了谁,共鸣度到了哪一步。」
「唯独这一个到今年五月,就照不进去了。」
「照不进去是什麽意思?」
福尔图娜想了想:「你伸手去摸,摸到的只有你自己的手。」
玛尔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一个从业者,你都读不到?」
「我不知道。」福尔图娜摆烂的往後一靠。
密涅瓦坐在最上首反而在这张桌上说的话最少。
「继续。」
福尔图娜继续介绍对面的外援。
说到德墨忒尔那三个小精通的情况,维纳斯在旁边笑出了声。
「三个人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他们那桌就是三缺三。」
「别急。」福尔图娜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来。
「赫卡忒请了一位。」
密涅瓦抬起头。
「谁?」
「罗斯帝国那边的深渊大精通,她的生意做的很广,你们应该都听过她的名字,这一位跟赫卡忒的交情大概能追到十几年前。」
桌上安静下来。
「还有呢?」密涅瓦又问。
福尔图娜开始吞吞吐吐。
「赫尔墨斯也请了一位。」
「谁。」
「……我不知道。」
玛尔斯猛地抬起头。
「你又不知道?」
「我就是不知道。」福尔图娜很无奈。
「我们那条线上只读到一样东西。」
「什麽东西?」
福尔图娜把手抬起来比了下,形状被勉强拢出来。
「一条路。」
殿内的灯,开始抖动。
「什麽路?」维纳斯问。
「我说不上来,那条线读到那里就自己缩回来了。」
「它不敢往里读。」
桌上没有人说话了。
福尔图娜把手放下。
「我最後读到的是三个词。」
「无归之路、深界、携军而返。」
玛尔斯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椅子在他身後倒了。
「达人!」
「对。」
「规矩明明是席位之争达人不能直接下场。」
「也可能只是虚张声势。」维纳斯开始发动鬼脑了。
「念三段尊名而已,念尊名谁不会。」
「念尊名和请到达人是两回事,你怎麽知道他们真的请到了。」
福尔图娜转过头。
「因为我们在读到那三个词後,就再也读不到任何信息了。」
维纳斯的自我安慰停住了。
「什麽时候?」
「就今晚。」
密涅瓦终於开口。
「都坐下。」
玛尔斯站在原地没有动。
「玛尔斯!」
铁面具下传来很粗的呼吸,他把椅子扶起坐了回去。
密涅瓦把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我先告诉诸位一件事。」
「这一场,我本来就不想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