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这一桌的席从来不设在屋子里,刚才星海退去後,脚下先长出草。
草长完了长羊圈,羊圈长完了长木栅。
七座矮丘围成一圈,丘与丘间的洼地里积着水,水面上浮着一层芦苇碎屑。
城还没有建,这就是他们那位首座当年选这个投影的道理:
这块地方最有分量的时刻,恰恰是罗马城还没有建立的时候。
七把椅子,对应七丘之城。
「上个月二十三日亚平宁对奥匈宣战。」
密涅瓦头顶的猫头鹰转了转脖子。
「军部那边发的文书我看过,说是要确保帷幕侧的既有格局向我方倾斜。」
「文书是发给玛尔斯的。」
玛尔斯没有否认:「我接了。」
「你接了,没有先问我们的意见。」
「问了又怎麽样,你肯定不会答应。」
密涅瓦叹了口气。
「玛尔斯,我不跟你争这一场该不该打。
文书已经下来了,争也没用。」
「你想借这一场晋升,对吗?」
玛尔斯不置可否。
「罗穆路斯是玛尔斯之子。」
他把手掌在桌面上一翻。
「我戴的这个名字,在这张桌子上我不比你低。」
密涅瓦没反驳,罗马这一桌跟希腊那一桌最大的不同,就在这里。
战神在罗马神谱里的分量,跟智慧女神从来就不分高下。
罗马人自己先祖就是玛尔斯的儿子。
这张桌子从坐满那天起,上首那把椅子就一个坐着,一个在盯着。
密涅瓦头顶的猫头鹰盯着那个男人。
「所以你打赢了,晋升大精通。」
「晋升以後,这张桌子归谁?」
玛尔斯没有回答。
维纳斯在旁边开始当和事佬。
「两位,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
「对面可是请了一位达人,我们应该多商谈一下接下来怎麽办。」
桌上再度安静下来。
「只是可能。」福尔图娜纠正她:「我读到的只有三个词。」
「三个词已经够了。」维纳斯很沮丧。
「我这个人做事一向讲究划算。」
「这一场团战,打赢了好处归首座和玛尔斯。」
「打输了,我们即使不团灭,也会损失惨重。」
维斯塔(女灶神)在旁边点了点头,那是她今晚第一次表态。
密涅瓦坐在最上首没有说话。
她当然也可以请达人。
她认得的达人也有两位,分别在阿尔卑斯以北和西西里。
她可以请,问题是……她为什麽要请?
这一场又不是她想要打的。
文书发给玛尔斯的,催的是军部,借这一场往上走的也是玛尔斯。
她把自己的身家性命押进去,结果换来玛尔斯晋升大精通。
晋升以後,自己的椅子还坐得稳吗?
「密涅瓦,你请不请?」玛尔斯也看出来了,问了她一句。
密涅瓦抬起头,那双深深的眼窝里什麽都读不出来。
「我不请,代价太大了。」
「那对面有达人帮忙,我们怎麽办?」
「对面请没请到,我们还不知道。」
「福尔图娜说……」
「福尔图娜说她也不知道。」密涅瓦不耐烦的打断他。
「玛尔斯,我给你两条路。」
「要麽这一场照打,你自己想办法。」
密涅瓦这时候才露出自己的意图。
「或者我们往後推。」
「推到什麽时候?」
「推到我们弄清楚对面的真正底牌。」
玛尔斯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不能推,文书上已经写好了日子,我们对抗不了军部。」
说得好听,其实是他自己被裹挟住了,就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密涅瓦没拆穿,只是冷冷哼了一声。
「那就打吧。」
「你不帮忙?」
「我当然会上场,我是首座,不上场这一桌就散了。」
「但外援我不会去请。」
玛尔斯也不意外。
「密涅瓦,你不请我请。」
「你拿什麽请?」
密涅瓦看着他,有些意外:「你手里有什麽,我心里有数。」
「你的那些情报已经过时了。」
「三天前,我已经在工程兵部那边递了份申请书,昨天夜里批下来了。」
维纳斯坐在斜对面那座丘上,一直冷眼旁观这两个人吵架。
听见这句,她一下子感兴趣了。
「批的什麽?」
「批我可以念。」
洼地里那点水面,忽然全部静了下来。
维纳斯把银镜收进袖子。
女灶神一直坐着没动,脚边那只陶盆里的火跳了跳。
狩猎女神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只把手里那张弓横到了膝上。
第七座丘上那位没有报过神名的坐着,两只手交叠在下巴指头上有着三枚戒指。
「念吧。」密涅瓦摆摆手。
玛尔斯闭上眼睛。
「环於万城之始,与垣墙同基者。」
第一句落下的时候,七座丘上的草全部伏成一圈,圈心朝着洼地。
亚平宁半岛上,从北到南几十座城的墙根下,猫全部从墙边走开了。
热那亚有段十六世纪的棱堡外壁,守夜人亲眼看见石缝里往外冒白灰。
「曾以一犁划尽生死疆界者。」
洼地里的水完全褪去,福尔图娜头顶那只命运之轮停了下来。
「血已成沟,骨已成垣,唯余界线永绕於世者。」
第三句念完,土往两边翻成了深深的沟壑,绕过七丘往南边去。
「……哦?」
那声音听着一点都不像达人。
太平常了,就是个上了年纪的匠人站在工地上说话的调子,被石灰呛过太多年,尾音还有点沙。
「席位之争,上一次有人为了这个念我的名字,还是一百六十年前。」
那声音继续说着:「当时的那个小子,跟你差不多年纪。」
「那他赢了吗?」玛尔斯问。
「没赢。」
密涅瓦坐直了,她当然知道这位达人是谁。
对方出生的那个年代,文艺复兴正如火如荼。
人文主义者把李维、瓦罗、普鲁塔克里关於罗慕路斯那道原初之沟的记载,从修道院的库房里重新挖了出来。
这一位就不断重复着这套建城的仪轨,在一百年里重复了几百上千次。
它当然不是神话中的罗马先祖,罗慕路斯。
它只是那一百年里,唯一把那上千次奠基城池的仪式全部接到自己身上的人。
「前辈。」玛尔斯往前走了一步,躬身侍立。
「这次情况可能和那次不一样,您……」
「先别急,既然叫我过来,对面肯定不只有大精通。」那声音打断他。
「对面请了谁?」
福尔图娜替他答了。
「无归之路,深界,携军而返。」
沟沿上那些正在往下淌的新土,全部凝固了。
七座丘上,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哦!」
这次的「哦」,跟刚才那一声不一样。
「您认识那一位?」玛尔斯问。
「不认识。」
「那……」
「我没见过那家伙,但听说过它做的事情。」
「我这辈子都在划定界线和疆域,但那家伙自己就是路。」
「沟壑拦得住走路的人,拦不住路本身。」
七座丘上安静得能听见羊圈里草料被风翻动的响。
「所以前辈的意思是……」密涅瓦第一次开口。
「那家伙的奥秘很诡异,我不一定能完全挡住。」
玛尔斯站在沟边,铁面具下的呼吸越来越粗:「这就够了。」
「够就好。」沟里那声音很平淡。
「那我说价钱。」
第七座丘上,那位新加入的人抬起了头,终於说到他熟悉的那一段了。
「前辈请讲。」玛尔斯说。
那声音说:「首先,把你家里的东西都献给我。」
玛尔斯僵住了。
「……哪一部分?」
「全部。」
七座丘上有人叹了一口气。
「你祖父的,你父亲的,你自己的……三代人攒下来的一件不留。」
「我不挑好坏,只要全部。」
「为什麽?」维纳斯忍不住问了一句。
沟里那声音笑了一下。
「孩子,我这辈子替人划城界。」
「要划界,就得先把界那一边的全部交出去。」
「交一半的,那道沟就是土坑。」
玛尔斯站在坡底,艰难开口。
「……可以。」
「注意,我要的是全部你往後狩猎我也要。」
「多长时间?」
「到你觉得真的献上全部为止。」
玛尔斯的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可以。」
那声音满意了,笑着说:「等你晋升大精通後,你会感谢今天的。」
第七座丘上的人,在这时候动了动。
「诸位,这一场所需的物资,前天夜里已经从的里雅斯特起运。」
「施法媒介、链金药剂、护身物……一共十九箱。」
他很客气地朝在座者微微躬身。
「帐我不催,打完再说。」
「抽多少?」密涅瓦问。
「两成。」
「抽在哪里?」
「抽在诸位打赢以後拿到的那一份上。」
「输了呢?」
「输了诸位就不必还了。」他很体谅地说。
「死人不欠债,这是我们这一行的老规矩。」
沟里那声音在这时候忽然又开口了。
「行了,钱的事我不管。」
「我给你们的那一份,现在说。」
七座丘上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那道沟壑爬到丘顶,绕过七把椅子合拢。
合拢的那一瞬整片投影里的以太场翻了个身。
维纳斯先反应过来。
她抬起手,掌心里凝出一小团光。
那团光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缩了一下手。
「……我这是。」
「沟内即罗马。」那位达人说。
「凡在沟内,你们的所有力量都会加成。」
「凡从沟外来的,一律算外来者受到极大削弱。」
女灶神看了一眼脚边那只陶盆,那一小撮火比刚才高了。
「前辈。」维纳斯把手放下来。
「外援算不算沟内?」
「不算。」
沟壑里的声音答道:
「建城仪轨认的是城里人,神名就是凭据。」
「你们请来的人不是罗马,他们在这里,会和对面那些人一样被认定为外来者。」
玛尔斯转过身来,正对着七座丘。
「诸位,假如花大代价请外援过来却受到削弱,死了就是真死。」
他把手一握。
「我提议大家谁都不请。」
维纳斯眼睛一亮,她本来打算请的那位是大精通。
代价方面,每次想到都会肉痛的让她一整夜睡不好。
「我同意。」她立马赞成。
女灶神点了点头。
狩猎女神也表了态,认同这个建议。
「最坏的结果。」玛尔斯缓缓说道。
「即使我们守不住,有这一位在这里,我们也不至於彻底团灭。」
「对面不一样,他们和他们的外援死在这里,就是真的死在这里。」
达人没有说话,默默等待着。
「我给诸位算算帐。」玛尔斯把意图说开。
「诸位本来都要付出请人的代价,现在这一份我替诸位省了。」
「我付出去的,诸位刚才都听见了。」
「我也不要求诸位替我分担代价,只要诸位把本来准备请人的那一份拿给我。」
七座丘上那点风,忽然就停了。
维纳斯皱起眉:「玛尔斯,你这话说得倒漂亮。」
「但我本来准备请人的那一份,你怎麽知道有多少?」
「我不知道。」玛尔斯已经恢复了从容:「诸位自己报。」
「报少了呢?」
「报少我也不追,这张桌子往後大家还要一起坐。」
密涅瓦坐在最高那座丘上,默默看着玛尔斯笼络人心。
对方这一套很漂亮,漂亮到她一时挑不出毛病。
七座丘上已经有三个人在点头。
从今晚起,这一桌人心里那本帐上欠的是他。
不仅仅因为他请到了达人。
还把可能会死的豪赌一个人背了下来,又把不用死的恩泽分给了所有人。
密涅瓦和福尔图娜对视一眼。
事到如今,自己的座位已经有些摇摇欲坠了。
「密涅瓦。」玛尔斯转过身来。
「你的那一份呢?」
密涅瓦懒得理他。
「我本来就没打算请,所以我没有省下来任何东西。」
玛尔斯站在那里,没有再追。
沟里那位又开口了。
「商量完了没有?」
「商量完了。」
「那我就先走了。」那声音说。
「我这一份没这麽好拿,我再提醒你们一句。」
「名字戴着的时候好用,摘的时候疼。」
沟沿那些新翻的土塌了回去,黑泥上记号却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