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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戈耳工的石化

    维纳斯扶着廊柱,血从面具裂缝里一滴滴往石阶上落。

    玛尔斯握着那杆铁矛,矛尖朝下。

    「达人不得直接下场。」他说。

    「我知道。」马修把手插在口袋里,连头都没抬。

    「规矩我比你熟,我年轻的时候就靠钻这些规则漏洞活命。」

    它往前走了一步。

    那条从台伯河尽头铺过来的路,跟着它往前铺。

    「我这人不打架,只管路。」

    李察脚底忽然一松,试着往前迈了一步。

    迈出去距离比他自己预算远得多,人差点栽出去,扶住旁边断墙才站稳。

    「路到了,力量就到了。」马修拍了拍手。

    「你们打你们的,中间那一段归我。」

    狄俄尼索斯把双耳杯从腰上解下来,往上一举。

    「这一口,敬路修得好!」

    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灌完打了个嗝,酒嗝在七丘之城里荡了一圈才散。

    李察能看见脚下这座城的以太场。

    原本把所有外来者往外推的巨口,此刻被人抬起来了。

    迷宫传统的道理就是这样,凡有墙处,必有门。

    玛尔斯把矛立起来,闭上眼睛。

    「环於万城之始,与垣墙同基者。」

    第一句落下的时候,东南方向那片黑暗里有人在犁地。

    李察听见一头看不见的牛喘气,然後是犁头切进土里那种闷响。

    「曾以一犁划尽生死疆界者。」

    犁沟从东南绕过第一座丘,绕过羊圈和那截断了的水渠,最後经过台伯河的河口在西北合拢。

    「血已成沟,骨已成垣,唯余界线永绕於世者。」

    沟合上了。

    李察身上那点松弛,当场就没了。

    这一次城咬得更紧,他不得不把凝镜法压到第三个周期才把那口气理顺。

    赫拉克勒斯手里的大棒又压手了。

    「……我这棒子刚才明明是通的。」他闷闷地说。

    「现在不通了。」马修站在原地没动。

    那条从深界铺出来的路被沟顶了回去,退到城墙以外。

    沟里那个声音开口了。

    「小子,路走得挺远啊。」

    「混口饭吃。」马修嬉皮笑脸。

    「我这道沟,几百年从来没让人从上面跨过去。」

    「那是他们不会跨。」马修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气里比来比去。

    七丘之城正中,两位达人撞在一起。

    撞出来的动静落到下面这些人身上,只剩石板缝里那点浮尘。

    李察把静水收了收。

    沟里那位守着这座城出手就有整片亚平宁半岛几千年沉淀下来的历史帮忙。

    马修不认规矩,但却站在别人家的院子里,谁也占不到便宜。

    下面这一场,得他们自己打。

    赫拉克勒斯已经不耐烦了。

    这个傻大个从进场起就攥着那根橄榄木巨棒,一夜的开场白听得他手心发痒。

    「说完了没有?」

    他把巨棒往肩上一扛,从坡上冲了下去。

    七丘之下那片洼地,被他一脚踩得往下陷。

    他冲起来的时候狮皮在身後展开,面具下面是狰狞的大笑。

    「玛尔斯是吧!老子先给你开个……」

    密涅瓦左臂往前一送,把一面圆盾提了起来。

    山羊皮蒙的,边缘上垂着一圈极细的活蛇,还在动。

    盾面正中嵌着一张女人的脸,眼睛闭着,头发是蛇。

    「埃葵斯!」

    密涅瓦念了这个名字,蛇发女妖睁开了眼睛。

    赫拉克勒斯还在闷头往前冲,两只脚已经变成了石头。

    石头往上爬,爬过膝盖的时候上半身冲出去了,下半身钉在原地。

    那一棒抡出去一半,胳膊已经硬了。

    很快爬到胸口,最後到那张狮口面具。

    面具下的嘴还张着,没喊完那句脱口而出的脏话。

    这片洼地正中,出现了一尊石像。

    「……石化了。」狄俄尼索斯把双耳杯放了下来,有些发虚。

    德墨忒尔那杆镰刀停在膝上。

    普罗米修斯那台暗铜人偶往前踏了半步,又停住了。

    密涅瓦把盾放了下来,蛇发女妖那张脸重新闭上眼睛。

    「开场先把最硬的拿掉,接下来这一夜我们就好打了。」

    李察把静水铺过去照那尊石像,石头里面还有以太在走,人还活着。

    「他还没死。」李察说。

    「我知道。」赫卡忒站在最外圈,两支火炬举着。

    她转过身来,那对叠合的眼睛隔着金面具落在那尊石像上,落了很久。

    「各位。」

    「往後退。」

    「首席……」涅墨西斯的天平上飞快浮出一行字。

    「等着。」

    赫卡忒把左手那支火炬插进了石板缝里,然後,她伸手从腰间把那把钥匙解了下来。

    李察一直以为那把钥匙是个象徵,今晚他第一次看见实物。

    铜的,比手掌略长齿磨得发亮。

    赫卡忒把钥匙举了起来。

    「掌钥者。」

    「凡门皆有锁。」

    「凡锁皆可开。」

    钥匙插了下去,整座七丘之城的以太场往那一处塌了一小块。

    赫卡忒开始转动。

    「哢。」

    一声很闷的响从那尊石像正中传出来。

    赫卡忒的右手在钥匙上收紧了,再往下压了半圈……

    「哢嗒。」

    锁开了。

    石像从胸口正中裂开缝,石片往下掉在石板上,摔成粉。

    赫拉克勒斯往前扑了出去。

    他扑得太急,抡到一半的胳膊还没收力,人整个砸在地上。

    他趴在那里咳,咳出来的都是灰色的。

    「……法克!」

    他撑着巨棒站了起来。

    赫拉克勒斯抬了下右臂,卡住了。

    「关节里怎麽有东西。」

    「石屑。」赫卡忒把钥匙从半空抽了回来,钥匙上少了个齿。

    「我把你从里面拖出来了,但石化痕迹还是留下来了。」

    赫拉克勒斯把巨棒往地上一杵,回过头来。

    「多谢首席。」

    「我还能打,就是慢了点。」

    赫卡忒把那支还亮着的火炬举起,火焰更暗了。

    密涅瓦把那面盾架在左臂上,右手抽出短矛,直接掷出了第一矛。

    赫卡忒把身子往左侧让,但矛还是穿过了她的左肩。

    李察皱起眉,赫卡忒确确实实躲开了。

    赫卡忒把左肩上那杆矛握住往外一拔,伤口里的丝线不断弥合。

    「密涅瓦,你伤不到我。」

    第一座丘上,密涅瓦朝下面伸出了手。

    那杆矛自己从石板上飞了回去,落进她掌心。

    「玛尔斯。」

    玛尔斯的铁矛往地上一顿,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就向着希腊方延伸而去。

    赫拉克勒斯把巨棒往身前一横。

    裂缝到他脚下的时候,那块石板整个翻了起来把他掀出去。

    「他的术式不能走弧线。」赫卡忒在後面开口。「只能直来直去。」

    赫拉克勒斯听懂了。

    他沿s线冲,跟一头绕着围栏找门的公牛差不多。

    玛尔斯每顿一次矛,地上就多一道直沟。

    沟与沟之间那些没被划到的地方,成了他能落脚的全部。

    赫拉克勒斯往左,那一棒终於抡到了玛尔斯护肩上。

    维纳斯就在这时候笑了一下。

    她扶着廊柱,唇角还挂着血。

    赫拉克勒斯的棒子慢了,砸中的地方从护肩滑到了空处。

    玛尔斯反手一矛从他肋下擦过去,狮皮上开了道口子。

    赫卡忒说:「美神的力量,会让你出手的时候不太情愿。」

    「我情愿得很!我情愿一棒子敲死她!」

    赫拉克勒斯吼得整座山丘都在响。

    「你愿意,你的手不愿意。」

    赫拉克勒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手,上面还带着石屑。

    下一刻,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一支箭从斜刺里出来,直奔赫拉克勒斯的眼睛。

    普罗米修斯那台一直跟着冲锋的人偶开启自动防卫模式,顺势往前一挡,这箭就钉进人偶的左肩甲缝。

    暗铜人偶的左臂当场卡住了,普罗米修斯闷哼一声。

    第三座丘的柱廊後面,只剩一点被弓弦刮过的以太余温。

    「谢了!」赫拉克勒斯大喊一声继续往前冲。

    德墨忒尔的镰刀这时候扫了出去,横在涅墨西斯身前。

    罗马那边压上来的第一列人影被那一刃齐齐割断,割断的地方往下淌的东西看着像麦壳。

    「那是什麽?」涅墨西斯问。

    「玛尔斯召唤的军团。」李察答。

    七丘之下那片空地上,人影一排一排地往上翻。

    他们没有脸,甲胄的样式差着好几百年。

    有共和时期的方盾,有帝政时期的鳞甲,幸好……没有热武器。

    它们踩着步点,行进时整齐得吓人。

    「割掉一排长一排。」德墨忒尔的手在镰柄上收紧了。

    「我这一刀下去得有个头。」

    赫卡忒这边已经把火炬倒转过来。

    倒转过来的那一瞬,七丘之城所有的光都短暂的全灭了。

    黑暗里传来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哢。」

    等到再次恢复光亮,密密麻麻的死者已经站了起来

    玛尔斯脸色不太好看。

    「……你把死在罗马城外的人叫出来了。」

    赫卡忒笑了笑。

    「我只是把门打开了,是他们自己想进来。」

    那一整片死者,和受到本地化加成的罗马军团撞在一起很快溃不成军,但却能够抵挡一段时间。

    「既然如此,那就我们两个首座先来一场。」

    两个大精通开始你来我往。

    涅墨西斯将惩戒之鞭垂下来,鞭梢延伸了出去。

    抽下去的时候李察看见那一鞭从队列正中穿过,穿完了什麽都没有发生。

    队列往两边分了半步,又合了回去。

    涅墨西斯僵在那里。

    她把鞭子收回小臂上,重新甩了一次。

    这一次她瞄的是玛尔斯,鞭梢抽到玛尔斯身前自己泄了。

    「……为什麽。」李察听见自己问出了声。

    那杆天平上浮出一行字,浮得很慢。

    「我认不出该罚谁。」

    涅墨西斯的鞭子专打逾矩者:拿了不属於自己的,占了不该占的,欠了不肯还的。

    在这座城里,罗马那一桌拿的都是他们自己的。

    沟内即罗马,城是他们的,地是他们的,连从土里翻上来那些没有脸的兵也是他们的。

    天平称不出不平,鞭子就落不下去。

    红发女孩把鞭子在小臂上绕紧,转身朝着侧面那道正在往上翻人影的裂口冲了过去。

    她冲到一半,一个人先她一步站到了那里。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的是猎手最普通的那身外勤短大衣,袖口磨得发白。

    他把两只手往前一横,那列士兵把他顶得整个人往後退。

    「叔叔!」

    「往後站。」那男人说。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回头。

    狄俄尼索斯把杯里那点东西往地上一泼。

    酒液落在石板上,泼出一圈半人高的雾。

    酒气里的人影脚步开始乱,有几个自己撞在一起摔倒了爬不起来。

    「成了。」他还没来得及得意。

    第五座丘上,那位女灶神动了一下。

    她一直坐在那里,脚边一只陶盆,盆里一小撮火。

    她伸手往盆里添了一截柴。

    那圈醉雾里倒下去的人影,一个一个自己站了起来。

    狄俄尼索斯的脸色变了。

    「我这一泼是要花钱的。」他嘟囔了一句:「上好的美酒。」

    「别再泼了。」李察说。

    「为什麽?」

    「你泼一圈,她添一根柴。」李察的目光落在第五座丘上。

    「炉火不灭,罗马这一桌就补得回来。」

    「所以得集中攻势。」他说。

    「什麽?」赫拉克勒斯一边躲攻击一边吼。

    「先杀灶神。」

    第六座丘上,福尔图娜在这时候转了一下命运之轮。

    赫拉克勒斯脚下那块石板忽然裂了。

    石板从上场起就好好的,偏偏在抬脚借力的时候裂开。

    玛尔斯的矛已经在等了。

    普罗米修斯用人偶替他挡了下,护腕被捅穿了。

    赫卡忒看到这边不容乐观,抽空提醒:「命运之轮会调整概率。」

    「那我们……」

    「别去想她。」赫卡忒丝线一扯,密涅瓦脚下趔趄。

    「你越去想脚下会不会裂,就越会裂。」

    赫拉克勒斯咧开嘴,把巨棒插进地里撑着爬起来。

    「行,那我不想。」

    他抡起棒子往前冲,没走几步,脚下第二块石板也裂了。

    「……我真的没想!」

    就在这个不设防的瞬间,对面箭矢又过来了。

    人偶把右臂横到胸前,再次替赫拉克勒斯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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