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李察把门反锁,窗帘拉到一半又想起小姨说的那句,於是留了一条缝。
他坐在桌前,握住了那支笔,很快就想到自己最该尝试的是哪一项能力
桌上那只墨水瓶是小姨送的,经学姐表叔加工。
他以前尝试用【记录者之笔】为其命名,但小精通工匠加固的以太结构,他根本无法改动。
李察将其解析完,把名字推了出去。
「满溢。」
那支笔在手里烫了起来。
名字落上去的时候,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笔自己在写。
他只负责把要写的东西看清楚,笔尖落下去那一瞬,写字力气来自别处。
命名完毕,墨水瓶里那点墨开始努力往上涨,涨到瓶口又溢出一大片,把桌面都弄脏了。
还好李察早有先见之明,桌上东西都拿下来了。
李察赶紧把命名撤了,开始打扫桌面。
打扫完他把笔放回丝绒上,看着这支笔怔怔出神。
「……越阶。」
按他原本的能力命名落到位阶高於自己的目标上要麽就弹回来,要麽勉强挂住但根本发挥不了什麽效果。
能挂住还得是无主物或者友方,否则……他没试过,猜测肯定反噬会特别狠。
现在有了这支笔,自己命名的范围无疑往上抬了一大截。
抬多少他不知道,至少小精通问题不大。
………………
夜里九点整,李察坐在地板上把灯拧到最小。
影子从帷幕後浮上来。
「今晚你不用上去打架。」
念头递过去,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偏了偏。
「我知道你能打。」李察安慰着。
「上个月多亏了你,咱们两个合力差点把那马杀了吃肉。」
他把手伸出去,在那团黑的边缘摸了一下。
「但今晚不行。」
逆使之面一发动,面具原版就用不了,双蛇杖跟着散。
另外,影子里嵌着三缕灵,出问题了他得元气大伤。
而且,密涅瓦是星图传统的大精通。
头顶那片星图铺开来,场上每个人都会被锁定。
场上每一个人……或许也会锁定影子。
「隐幕。」
名字落上去。
影子边缘化开,顺着地板上那些光影的纹理往四面八方铺。
在笔的增幅下,屋子全部被它渗透了。
有人这时推门进来,会看见地上什麽异样都没有。
「今晚你就是这样。」李察说。
「不出手不凝形,不做任何主动的事。」
「只看。」
看谁的影子不对,看谁站的位置在往哪里挪。
看那片星图上,自己会被显示出什麽。
李察躺下来,【野眠】不管他心里在想什麽,照旧把他兜进乾净利落的睡眠。
数到七的时候,星海就退了。
星海退尽的时候李察脚下先是坡。
凝灰岩一层一层往上叠叠成一座灰白色的山丘。
李察抬起头,看见黑暗里有另外六座山。
七座,七丘。
每座山丘上都有柱廊拱门、祭坛旧墙、断开的水渠和空空荡荡的街巷。
城没有完整边界,墙在远处断成一截截,墙外是看不见底的黑。
台伯河从黑里流出来,又流回黑里。
李察静水刚铺开,就被脚下这座城咬住了。
这座城在问他:你是谁,凭什麽站在这里?
极细的星线从七座山上升起,织成一张笼罩全城的网。
密涅瓦坐在山上最高的台阶上。
「报上你们的名字。」
她的声音不高。
但那声音顺着七座山的山脊转了圈,一个音都没有散。
赫卡忒站在李察左前方。
她的火炬光落到地上,被七丘之城吞掉了一半。
她没有报上名字,但在使用自己的神名力量後,天空那张星图上第七颗星却自动亮了。
紧接着是狄俄尼索斯。
他今晚把那只双耳杯扣在腰上,人站得比平时直,星亮了。
赫拉克勒斯的星也亮了,那颗亮得最刺眼,几乎把周围一小片星纹烤得发白。
德墨忒尔的星亮了,光芒很稳,像一盏放在窗台上的灯。
普罗米修斯身後立着那台两米高的暗铜人偶,人偶一动不动,星亮了。
涅墨西斯的天平在她头顶歪着,那颗星跟着晃了两下才定住。
六颗都亮了,密涅瓦的目光落到最後那一个人身上。
李察站在赫卡忒右後方,从进场起就一直在算。
算脚下这座城的以太密度,算七丘间那些道路到底通向哪里,算天空那张图是照人还是照名。
他把双蛇杖立了起来,两条金蛇首尾相错绞成一根。
「使者不入名册。」他在心中说。
天空那张星图停住了一瞬间,第七颗星没有亮起来。
福尔图娜坐在自己那座山上,皱起了眉。
密涅瓦问:「怎麽样?」
福尔图娜看了很久:「还是读不到。」
城里安静了一瞬。
玛尔斯的呼吸再次粗重了:「什麽叫读不到?」
他感觉事情从一开始就脱离了掌控。
「字面意思。」福尔图娜把手放回膝上,命运之轮转的慢了。
「星图上没有他的位置。」
「那他站在哪里?」
「他就站在那里。」福尔图娜朝对面虚虚一指。
「我看得见他,星图看不见。」
李察站在自己那块石板上,握着杖的手心微微出汗。
【逆使之面】压在他念头边上,一直没有发动。
他今晚从进场起就没打算用那一样。
用了杖就散了,使者也就不是使者了。
使者不入名册这句话当然不是他编的,这项规矩比所有人都老。
再加上【感知】晋升lv5後的加成,他在以太层面上就彻底变得暧昧不清。
密涅瓦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报不报名,你都在这座城里。」
「外来者!」
这个词落下来的时候,李察感觉到了排斥。
七座山同时认出了他不是这里的人。
脚下石板路微微一沉,这张嘴闭上了牙。
他试着把以太往脚下推,那两只贴着靴帮的小翅膀立起来了,但特别的吃力。
「这里不认我。」他在心里说。
自己站在这座城里,是个把嗓子喊哑了也没人听得懂的外乡人。
赫卡忒在前面开口了。
「既然都报完了,我这边的外援也该请了。」
赫拉克勒斯往前挪,那根橄榄木巨棒在他手里转了半圈。
「首席。」
「不急。」赫卡忒说。
她转过头,那对叠合的眼睛隔着面具落在李察身上。
李察懂了,往前走了一步,比他想的还费劲。
他闭上眼睛。
「行於无归之路,与来路同足者。」
第一句出口的时候,李察喉咙猛地一滞。
这座城不肯让这句话完整地落下去。
「无归」被一截旧墙咬住尾音;「来路」穿过市集废墟时被磨掉了一半。
李察硬生生把凝镜法拉到最深,才把最後的音从喉咙里推了出去。
可那一推有些太难看,像一把刀割在石头上,刺耳到所有人都听见了。
七丘之城静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是维纳斯。
她笑起来的时候城里的以太都往她那边偏,似乎所有人都应该坐下来听她说话。
「念得好辛苦哦……」
声音轻飘飘的,却刚好让每个人都听见。
「外来者就是外来者,连请人进门都请得这麽难看。」
赫拉克勒斯一下子攥紧了巨棒。
狄俄尼索斯脸上的笑淡了。
赫卡忒没有回头,但她手里的火炬猛地往上蹿。
李察没有说话,他正努力压着喉咙里那点血腥,准备继续念第二句。
但就在他张口前,七丘外那片无底黑暗中突然传来了一声脚步。
李察睁开眼。
东边台伯河尽头,一条路从黑暗里自己铺了出来。
那条路没有问罗马同不同意。
世上本来就该有这麽一条路,从所有归不得、回不去、走不完的地方一直伸到这里。
路上有人叹了口气。
马修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抬起头看向整座七丘之城,自己念自己的尊名。
「……曾自深界携军而返者。」
这一句落下,七丘之城所有道路同时开始让位,台伯河的黑水往两侧退开。
「足已成径,骨已成桥,唯余归途长悬於世者。」
最後一个音落下,整座城开始行礼。
罗马那边,狩猎女神的手从弓上滑了下去。
福尔图娜头顶的命运之轮不转了。
维纳斯脸上笑也僵住了像被人用手按住了喉咙。
她刚才那声笑,放在中低位阶的耳中只是嘲讽,放到高位阶就是大不敬!
尊名不仅仅是咒文。
尊名是路标与位格,也是一段已经被整个帷幕都承认的事实。
你心里怎麽想无所谓,甚至可以敌对。
但不能在它被呼唤的时候,把自己的轻慢掺进去。
因为那等於用自己的名,去碰更高处的名。
维纳斯身上那层暖光猛地往回缩,她想把那半句轻飘飘的嘲弄抹掉。
但已经晚了,那点笑意已经撞上了从深界铺出来的路。
下一瞬,暖光反卷。
山上响起裂响,维纳斯脸上的面具从唇角裂到下颌。
「……哇!」
她一口血吐在石阶上,鲜红滚烫。
整座七丘之城安静得可怕。
维纳斯一只手撑住廊柱,另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
马修看着维纳斯,脸上没什麽表情。
「小姑娘,看来你不怎麽懂礼貌啊?」
维纳斯抬起头,面具裂缝下的嘴角还在往下滴血。
她想说话,刚张口喉咙里又涌上血腥味。
这一次她硬生生咽了回去,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闷哼。
赫拉克勒斯忽然裂开了嘴。
先是一声哼,然後是压不住的低笑。
「说得好!」他用腾出来的两只大手用力鼓着掌。
狄俄尼索斯把腰上那只双耳杯解了下来,很郑重地朝马修举了举,举完自己灌了一口。
「这一口,敬懂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