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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斯芬克斯牌相机

    伊芙琳从考试前一天晚上就开始不对劲。

    她在阿什福德宅邸那间客房里把装备摆了好几遍:围裙、两条毛巾、小姨送的那套银质烘焙工具、心形模具、还有封面用彩铅画着蛋糕的笔记本。

    李察路过门口的时候,看见她正在跟一把打蛋器较劲。

    「你带这个做什麽,考场里有。」

    「考场里那把不趁手。」

    伊芙琳把打蛋器往包里一塞,塞完又拿出来。

    「……哥,你明天真的要去?」

    「去。」

    「还是别去了吧。」她把打蛋器放到桌上。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自己认得路。」

    「我知道你认得路。」

    「那你去干什麽。」

    李察想了想。

    「我在门口等你出来。」

    第二天早上八点十分,红砖楼门口挤满了人。

    送考的家长比考生多。

    有母亲蹲在台阶上替女儿把围裙带子重新系一遍,有父亲站在旁边一句话不说、把帽子在手里捏成一团的。

    也有几个考生自己来,站在最外圈抱着包不吭声。

    伊芙琳在台阶下站住了。

    「进去吧。」李察说。

    伊芙琳转过身跑上台阶,围裙带子在身後甩,跑到门口又回过头冲他挥了一下手。

    李察在对面那条街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三个半小时後,红砖楼门口的人开始往外走。

    李察从石阶上站了起来,考生一个一个出来。

    有哭的,有互相搂着肩膀往外走的,有出来就蹲在台阶上不肯起来的,有个姑娘一出门就扑进她母亲怀里。

    伊芙琳是倒数出来的。

    她走出来的时候低着头,围裙脱了拿在手里,头发乱成一团,右手手背上有一小块被烫红。

    站到李察面前,嘴唇动了动。

    「我可能考砸了。」

    「怎麽砸的。」

    「……我做的东西不像甜点。」她说。

    「别人做的都是那种摆盘很好看的,上面还撒糖霜画花,我做的就是一盘兔子。」

    李察不问了,把她手里围裙接了过来。

    「走吧。」

    两个人往北走了没几步,身後有人在喊。

    「喂……穿格子围裙的!」

    伊芙琳回过头。

    一个圆脸姑娘从台阶上冲下来,撑着膝盖直喘。

    「可算追上你了。」

    「你是……」

    「我在你隔壁那张台子。」圆脸姑娘把气喘匀了。

    「波莉·惠特克。」

    她抬起手,用力朝伊芙琳指了指。

    「你那盘兔子,主考官吃了两只!」

    「……什麽?」

    「我做的舒芙蕾,他看了一眼叉子都没拿。」

    波莉的表情特别悲愤:「前面那个把糖霜画成天鹅的,他闻了闻就放下了。」

    李察在旁边看了看妹妹的表情,感觉对方的担心完全没什麽道理。

    「对了。」波莉忽然想起来。

    「要是咱们俩都考上,往後就是同学了,你叫什麽?」

    「伊芙琳·威廉士。」

    波莉有些意外。

    「……威廉士?」

    「怎麽了?」

    波莉把布包往上抱了抱,凑近半步。

    「我姐姐在圣布里奇念书,她们学校前阵子传疯了一个人,也姓威廉士。」

    波莉试探着问。

    「帝都大学的李察·威廉士,你是不是他家亲戚?」

    伊芙琳把下巴抬起来了:「他就是我哥。」

    对面的小姑娘呆了一会儿,然後用力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

    「怎麽不可能!」伊芙琳急了。

    「李察·威廉士的妹妹,怎麽会来考烹饪学院。」波莉说得特别理所当然。

    「那种人家的女儿肯定在念预科的,说不定明年也进帝都大学。」

    「你就是碰巧同姓……姓威廉士的人,大街上随便丢块石头都能砸到一片。」

    波莉用一种看虚荣心很强的坏孩子的表情看对方,把伊芙琳的小脸都气红了。

    李察站在旁边差点没憋住笑,走到一边不再打扰这两个小姑娘。

    「行。」伊芙琳把头发上的发箍揭下来,双手抱胸。

    「那你说说,你都听说了什麽。」

    波莉一下子来了精神。

    「他一个人辩倒了整个伊顿公学!」

    「……」

    「辩论周那天伊顿去了五个人,全是他一个人辩下来的。」

    「他没有辩倒整个伊顿。」伊芙琳开始纠正。

    「伊顿那位叫蒙塔古,是全场第一。」

    「那不就是他输了?」

    「那是西塞罗杯,我哥虽然是第二……」伊芙琳很不服气。

    「但辩论周他反超了,预科组第一名。」

    波莉根本不听她,掰着第二根手指。

    「他是帝都大学破格招进去的,招生办主任亲自坐火车去接他。」

    「胡说!」伊芙琳又开始皱起眉:「他是暑期研修考的,第二名。」

    「又第二?」

    「全国的优等生里第二!」

    「还有呢!」波莉嗓门更大了。

    「《我们的岛屿》那篇文章是国王亲自颁的奖,两个人握了手,奖金还有五百镑。」

    「……是五十镑。」伊芙琳有些无奈:「颁奖的是帝国文化促进委员会,不是国王。」

    「还有一枚镀金徽章,我见过,就这麽点大。」她用手指比了个铜板大小。

    「五十镑也很多了!」波莉惊叹:「我爸一年都挣不到五十镑。」

    她把怀里那个布包翻开,掏出本卷了角的小册子。

    「还有这个。」

    伊芙琳看到那本《异闻辑》,眼神有点闪烁了。

    「我姐姐给我的,我今天带着当护身符。」波莉把册子举起来。

    「听说全帝都的巡警人手一本,背不下来的要罚钱。」

    「没有罚钱。」伊芙琳继续纠正:「是内务院采购了五千册。」

    波莉把册子抱回怀里,抱得跟圣物一样。

    「那小孩跳绳唱的那个歌也是他的吧,一声不应,二声不应那个。」

    「词是他写的,名字是他同学起的。」伊芙琳哼了一声。

    「他自己嫌丢人,还想让人把名字划掉。」

    「为什麽要划掉!我们那条街上人人都会唱,听说教育部要把它编进教材!」

    「那是他们瞎传的。」

    「最後一条。」波莉凑得更近了:「听说他跟阿什福德家有亲,是那家的私生子。」

    「……你说什麽?!!!」

    伊芙琳当场气炸了。

    「他是我妈亲生的!我妈是阿什福德家的……」

    她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自己都呛了一下。

    「……总之他不是私生子。」

    波莉盯着她看了很久,眼神里怀疑一点都没减少。

    「你连他家里的事都编得这麽细。」

    「我没编!」

    「那他一顿吃十个三明治,喝一桶牛奶?」

    伊芙琳的表情迟疑了一下。

    「……六个。」她很不情愿地说:「还有大半桶牛奶。」

    「真的有!」波莉激动得跳了一下。

    伊芙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麽,重新清了清嗓子。

    「他也没你们说的那麽厉害,中学的时候一千米跑不到一半就得扶墙。」

    「……啊?」

    「他小姨是帝都大学的副教授。」伊芙琳撇了撇嘴。

    「天天给他补课,卷子一摞摞地逼着他做,换你有个副教授小姨你也行。」

    「他那件大衣是我外公送的,他自己一件都买不起。

    「脚上的羊毛袜是我织的。」

    「他背拉丁文背到半夜,隔着门听跟念咒一样,我们家隔壁的猫都不敢上窗台。」

    波莉听完,很用力地摇了摇头:「你根本不是他妹妹。」

    「我是!」

    「你要真是他妹妹,你会这麽说他?」

    「我就要这麽说他!」伊芙琳被气得一时找不着词。

    「而且我喊一句话,他就得随叫随到!」

    波莉笑了:「那你喊啊。」

    伊芙琳转过身,抬手朝街对面一指:「他就在那……」

    波莉顺着看过去,街对面那排石阶上坐着三个人:一个卖柠檬水的胖子,一个提篮子的老太太,还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臂弯里搭着女孩子的围裙,正在往嘴里丢樱桃。

    樱桃球在舌尖滚来滚去,看起来滑稽极了。

    波莉看了一会儿,一脸「我懂了,你别说了」的表情,还很体谅地拍了拍伊芙琳的肩膀。

    「没关系,我姐姐也喜欢编故事。

    她跟她们班说她见过蒙塔古先生的马车,其实那是运煤的。」

    伊芙琳的两只手在身侧握成了拳。

    就在这时候,街口那边有人在喊。

    一个高个子姑娘一路跑过来。

    「姐!」波莉的脸马上垮下来:「你迟到了二十分钟!」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玛乔丽·惠特克撑着膝盖喘气。

    「我下次一定不睡过头。」

    「你上次也这麽说!」

    姐妹俩在街边吵了半分钟。

    然後波莉忽然想起了什麽,一把将伊芙琳往前推。

    「姐,你看这个……我刚认识的朋友。」

    「怎麽了?」

    「她说她是李察·威廉士的妹妹。」

    玛乔丽抬起头,很客气地朝伊芙琳笑了笑。

    「那可真巧。」

    「姐!」

    「姓威廉士的多得很嘛。」玛乔丽把帽子扶正:「我们学校就有好几个姓威廉士的。」

    伊芙琳站在那里,胸口一起一伏。

    然後她转过身,冲着街对面大喊一声:「哥!」

    街对面的年轻人这时候才施施然走了过来。

    「我给你留了几个樱桃,回去再吃。」

    说完才转过来,朝两个姑娘微微欠了欠身。

    「我妹妹今天刚考完,说话没什麽分寸,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波莉正准备说「看,我说什麽来着」。

    话还没说出来,她姐姐怀里的课本全掉在地上了。

    「!!!」

    「姐?」

    「上次的辩论周,伊利亚特楼。」玛乔丽的声音发飘。

    「下午第三场的辩论,我们班全程看完了。」

    李察挑了挑眉:「……谢谢。」

    玛乔丽猛地弯下腰把地上课本捡起来,从其中抽出一张《帝都晚邮》副刊剪报。

    「这个……」她把那张纸举起来,手抖得纸都在响。

    「您的文章,我们文学课老师在课上念过。」

    波莉张着嘴看她姐姐,又看那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姐。」

    「闭嘴。」

    「姐,你不是说过那个人……」

    「我叫你闭嘴。」

    玛乔丽把那张剪报小心地夹回书里,然後整了整帽子朝李察端端正正地行了个淑女礼。

    伊芙琳站在旁边抱着那袋樱桃,下巴抬得快要看不见前面路了。

    临走前,波莉抱着小册子追了过来。

    「先生!您能不能……在这上面签个名?」

    李察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册子,封面上没有编者名字。

    「这上面本来就没有名字,我不好往上写。」

    「那……」

    他想了想,摸出笔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波莉低头去看。

    那一行是:「天亮了,客走了,你再哭。」

    底下只有一个字母:「L.」

    姐妹俩往南走远了,波莉的声音还飘回来。

    「姐你为什麽不早说!」

    「我说了你不听!」

    「你睡过头了你还有理!」

    李察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背影拐过街角。

    不知不觉,自己居然也成了能够被口口相传的人物了。

    「看见了吧。」伊芙琳在旁边说。

    「看见什麽。」

    「我一喊,你就随叫随到。」

    那天的晚饭,摆在阿什福德宅邸的大餐厅里。

    小姨带了两个学生过来,索菲亚一进门就把伊芙琳抱住了。

    「考得怎麽样、考得怎麽样!」

    「不知道。」

    「怎麽会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伊芙琳也不见外,用小脑袋用力碾着对方胸口,疼得索菲亚直接撒手。

    「主考官从头到尾没说一句好听的!」

    克拉拉在旁边接了一句:「我导师批卷子的时候也是这样。」

    「克拉拉!」小姨有点不爽了。

    「我说的是实话。」

    饭吃到一半,管家给杰拉德倒了酒。

    老人这一年很少喝,去年冬天那次咳出血以後,家里的酒柜就锁了。

    今天他把那只杯子端了起来,管家在旁边张了张嘴,什麽都没说。

    杰拉德喝了一口。

    「伊芙琳。」

    「外公?」

    「你今天做的那个东西,叫什麽名字?」

    伊芙琳看了她哥一眼。

    「……兔教授。」

    ………………

    吃完饭,李察回自己房间把斯芬克斯灯取出来。

    灯今天一整个白天都是烫的,李察一开始还以为是天热,但吃晚饭的时候烫的他差点出洋相。

    李察把灯放在桌布上,往後退了点。

    铜面被他这一年盘得温润,斯芬克斯那张人脸五官清清楚楚,眼睛半阖着,一副懒得理会世人的模样。

    额头上方那三道水波折形,新的刻痕今晚合拢了。

    以太从灯里往外涌得又急又冲,沿着他右臂内侧一路往上撞进日之座。

    李察的第一反应是要排斥,刚要拉起呼吸法,他又停了手。

    这不是外来的异物,自己这段时间一天一天温养进去的那些以太,现在全返回来了。

    【灵容】一下子涨回到50\/50,微循环的以太回路也在不断被冲刷成长……

    等到一切变化停止,灯身正中那张人脸的眼睛睁开了。

    李察胸口一阵发闷,他不得不撑着桌沿缓了口气。

    等闷劲过去,他抬起头发现房间不太对。

    墙纸上被水汽洇过的黄斑还在,桌上墨水瓶、半张写废的纸、伊芙琳塞还给他的那袋樱桃……全在。

    但这一切像被人从中间劈开又重新对齐过,边缘处多出来一层重影。

    他试着眨了下眼,视野里重影也跟着眨。

    李察抬起双手,食指和拇指分开,下意识地在眼前比了个方框……他也说不清为什麽要这麽比,手自己动的。

    「哢嚓!」

    这一声清脆响亮,跟索菲亚送自己那台柯尔顿120按下快门时候一模一样。

    桌面上,墨水瓶旁边多出来一张相片。

    李察把它拈起来,上面是他刚才看见的景象:墨水瓶、废纸、樱桃袋、袋口露出来的两颗樱桃梗……清楚得过分。

    李察把它翻过来,背面也有画面。

    同样的景象,东西却全变了颜色。

    墨水瓶在这一面最亮,樱桃袋什麽都没有,废纸上那些字浮在纸面上。

    这种景象,应该是代表了帷幕那一面。

    李察握着那张照片,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麽。

    斯芬克斯灯完成二次蜕变了,自己向着小精通迈出了一大步,这是大好事。

    但心中的重重疑惑,让他此刻有点高兴不起来。

    按理说署名奇物蜕变一次,是要往主人身上再靠拢一步的。

    第一次蜕变,给了他一面能在帷幕後自动倒映的广域镜子。

    那能力好用得不行,影子往浅滩上一戳,超出常态感知几十倍的范围情况全照进来,而且一点都不引入注目。

    这一次蜕变,又给了他什麽?

    李察把手抬起来又比了个方框,对着窗帘。

    「哢嚓!」

    第二张落在桌上,正面是窗帘的褶子,背面帷幕那一头没什麽变化。

    窗帘又不是奇物,在帷幕那一面本来就没什麽可看的。

    他对着自己的鞋比了一次。

    「哢嚓!」

    又对着床头柜上那尊石像鬼比了一次。

    这一张有意思些,背面的石像鬼比实际雕刻出来的石像鬼眉眼看起来更加老实憨厚,嘴上的獠牙都收回去了。

    就和自己当初命名时候的测试一样,这是只老实石像鬼。

    三次照相,他总结出了规律:照相需要消耗以太,越是在帷幕那一面以太多的,他要照出来也需要更多以太。

    李察把三张照片摆成一排,托着下巴看了半天。

    「……所以,我这是得了个拍立得?」

    这个时代连便捷相机都还是刚刚上市,更别说拍立得了。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照相的话,他其实是有相机的。

    索菲亚学姐去年从研究经费里抠出来的那台柯尔顿120,就在帆布包侧袋里躺着。

    跟着他跑过西郊不应坑、黑沟……那台机器不用烧以太,装上片子就能拍,拍完拿去药水里泡一泡就有。

    帷幕那一面,克拉拉学姐也给了拓片机。

    这台拓片机,同样在最近的几次事件中都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现在这二次蜕变的关键能力,居然只能照相?

    ……虽然是双面拍照。

    李察低叹一声,两只手交叠枕在後脑勺上,呆呆望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乾乾净净,没有矿渣巷那道裂缝。

    「……方便确实是方便了。」他看着天花板自言自语。

    「不用装片子和泡药水,拓印纸和以太凝液这些也全部不需要,我手指头一比就有。」

    李察又叹了口气,这麽个关键的阶段性突破,就给了个不用买胶片的相机\/拓片机,说实话他真的不太满意。

    第二天早上,李察被伊芙琳砸门砸醒。

    「哥!你还睡!」

    「……几点。」

    「八点半!」

    「你的考试结果不是要等三天麽。」

    「我不管!我睡不着!」

    李察把门开了一条缝。

    妹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一碟东西,头发全翘了起来。

    「你尝尝这个。」

    「这是什麽。」

    「我早上试的新的。」她把碟子往前一送。

    「波莉说主考官吃了两只,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一只。」

    「你昨天做了一盘,全部编了号。」

    伊芙琳非常认真:「我得把它们全复原一遍,一只一只吃过去,吃到哪一只跟考场里的味道一样,我就知道是哪一只了。」

    李察低头看那碟子,碟子里躺着一只姜饼兔,帽子歪得快掉下来。

    「……这只我要是吃了,你不就少一个样本了?」

    伊芙琳愣了半秒,然後很乾脆的收起盘子:「……那不给你吃了。」

    早饭桌上,索菲亚和克拉拉又来了。

    伊莎贝拉今天要带两个学生去系里交外勤结算的单子,路过就顺手把她们塞进了阿什福德家的餐厅。

    李察坐在桌角,一直没怎麽说话。

    他把那三张照片装在内袋里,隔着衬衫能摸到硬硬的一小叠。

    杰拉德先看出来了,向外孙递了个眼色。

    饭後,玛格丽特看出几人有话要说,提前把伊芙琳拉走了。

    「你房间,昨晚有动静。」杰拉德放下刀叉。

    「……您感觉到了?」

    「我夜里起来喝水。」杰拉德点点头。

    李察把那三张照片传给每个人看。

    第一个伸手的是克拉拉。

    她把最上面那张拿起来,翻过正面看了两秒,又翻过背面。

    看背面的时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这个是同一时刻的?」

    「同一时刻。」

    「正面是物质界,背面是帷幕侧。」

    「对。」

    克拉拉把那张放下,从随身的手提袋取出一支很细的探测针碰了下照片。

    「这不是纸。」

    「也不是铜。」李察介绍。

    「我昨晚试过,火烧不化,水泡不软,用刀只能刮下来一点灰。」

    「不过本身质地不算硬,而且遇到涉及以太的攻击一下子就散了,当不了武器。」

    伊莎贝拉伸手把第三张拿过来,就是拍石像鬼那张。

    「这一面。」她用笔杆点了点背面。

    「这石像鬼身上以太的走向,跟拓本上的对不上。」

    「怎麽对不上?」

    伊莎贝拉解释:「拓本压出来的,只有那一刻的截面。」

    她把那张举到窗前的光里。

    「这个……还在流动,这一小片以太的密度在变。」

    伊莎贝拉眯起眼睛:「很慢,慢到你不盯着半分钟看不出来。」

    李察昨晚也发现了,只是他一直不敢肯定自己是不是看花了眼。

    「所以它不是照片。」克拉拉的声音很轻。

    「这是一段被封住的、走得很慢的时间。」

    餐厅里没有人说话,索菲亚这时候把手举了起来。

    「那个……」

    「怎麽?」

    「它能拍人吗?」

    李察抬起头。

    「……我昨晚没试。」

    「为什麽不试一下?」

    「因为昨晚屋里只有我一个。」

    索菲亚「哦」了一声,然後整个人往桌上一趴,大眼睛眨巴了一下。

    「那现在这里有好几个人呢。」

    早上九点,後院那排冬青前面已经摆开了。

    管家搬椅子搬了三趟。

    杰拉德坐在正中那把,腰板笔直,玛格丽特坐在他右手边,伊莎贝拉在左手边。

    伊芙琳站在母亲身後,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吃完的姜饼兔。

    索菲亚和克拉拉站在最右边,索菲亚一边站一边扯克拉拉的领子。

    「克拉拉你这里翘起来了。」

    「不用管。」

    「管家先生。」伊芙琳回过头:「您也进来。」

    管家把托盘往怀里一抱,往後退了半步。

    「小姐,这不合规矩。」

    「您在这个家四十年了。」

    老人在原地站了很久,最後只能把托盘放到石凳上,到最後一排站好。

    李察把那台柯尔顿120取出,以作为发动能力的掩饰。

    伊芙琳立刻皱起眉:「你怎麽不进来合影,让别人帮忙按啊。」

    「这台不行,索菲亚学姐给我的时候镜头改过。」李察低头装作去拧镜筒,他现在扯谎真的就是张口就来。

    「光圈得手动压着,快门要按住不放数三下,别人不会。」

    「那你照不进去怎麽办?」伊芙琳问。

    「我待会儿再补一张,第二张让管家按,我站进来。」

    「第一张我就拍你们。」

    「小伊芙琳快站好!」索菲亚赶紧帮助李察圆谎。

    「这个真的很难按!我上次自己按坏过一整卷!十二张全废了!」

    克拉拉把手放到索菲亚肩上,同样帮腔:「这台机器我修过,确实只有李察会用。」

    伊芙琳看见她们都众口一词,把嘴闭上了。

    李察运转凝镜法,後院的以太顺着那面静水铺开。

    冬青、砖墙、水塘边不肯下水的鹅、天上被煤烟抹脏了的云……全部落进来。

    最後才是人。

    「都别动。」

    「哢嚓!」

    快门是真的响了。

    同一瞬,微循环内的以太全部被抽空,然後马上开始抽取灵容里面的。

    【灵容50\/50】→【灵容1\/50】

    後院一切往边上退,李察耳朵里嗡地一声。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次要把杰拉德这个大精通照进去,高估了自己以太储量,玩脱了!

    甚至能感觉到斯芬克斯灯在往外冒热气,几乎要烧坏。

    「哥!」

    伊芙琳从人堆里冲出来,一把扶住他胳膊。

    「你脸都白了!」

    「他早饭没吃饱。」玛格丽特走过来,手放到儿子额头上摸了下,很自然地帮着圆谎。

    「一大早晒太阳本来就容易犯晕!」索菲亚大声说。

    「我在海对面那阵子也是!我有一次站着站着就……」

    「索菲亚。」

    「……对不起。」

    伊芙琳没松手,低头看了看还挂在李察脖子上的相机。

    「刚才快门响得怪慢的。」

    「就是慢门。」李察艰难开口。

    伊芙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松开了:「第二张还能照吗?」

    第二张是管家按的,老人两只手抖得厉害,被索菲亚手把手教了好几遍。

    「哢嚓!」这一张用的就是真胶卷了。

    「多久能取?」

    「拿到中央大街那家照相馆,洗出来应该要十一天。」

    拍完照後,伊芙琳被玛格丽特打发去楼上补觉,後院里只剩下和神秘侧相关的人。

    李察把那张照片从内袋里取了出来,正面是刚才那一院子人。

    杰拉德腰板笔直,玛格丽特手搭在自己女儿身上,伊芙琳嘴角有碎屑;

    索菲亚笑得眼睛都没了,克拉拉领子翘着一边;

    管家站在最後一排,托盘放下,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李察把照片翻了过来,接下来才是重头戏。

    看到反面,他瞪大了眼睛。

    背面一院子人位置都没变,只是活人在这一面上有些不太像人了。

    杰拉德的以太颜色厚重得吓人,身上全是刀削斧劈的痕迹;

    伊莎贝拉虽然逊色不少,周围也有被读过的文本典籍漂浮着;

    玛格丽特那一片完全暗下来,有条断掉的线在原地空转;

    克拉拉明显比索菲亚稍强一筹,但从业者阶段身上也没显化出什麽。

    伊芙琳则是乾乾净净,什麽都没有。

    照片上,後排居然又多了好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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