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反覆看着照片正反两面,声音有点抖。
「多出来的,都是我们家的人。」
後院里那点风停了,画面中多出来那三个人站各有特色。
站在杰拉德椅子正後方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两只手搭在椅背上,照相的时候,站着的妻子都是这样的姿势,四十年前的照相馆里人人都这麽站。
她穿一件很素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後挽着,面容和玛格丽特姐妹俩有七八分相似。
女人没看镜头,低着头在研究自己丈夫的後脖颈。
右手已经从椅背上抬起来了,似乎要伸进某人的衣领里……快门就在这时候响了,那只手还悬在领子上。
李察下意识把那张东西翻回正面,杰拉德左边那半截领子有点歪。
看不出来,自己这位外祖母还喜欢玩点恶作剧。
玛格丽特也看见了,掩着嘴笑。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这样。」
杰拉德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有点凉凉的:「李察,照片拿给我看看。」
李察把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老人接的时候手很稳,接过去以後就不稳了。
他没有说话,整整一分钟,後院里只有水塘那边鹅在扑腾。
「……她的鼻子,比我画的小。」
伊莎贝拉站在她姐姐身後,两只手绞在一处。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爸,你看照片脚底下。」
椅子前面那一小块地上,趴着一条老狗。
它趴四平八稳,下巴搁在爪子上,它就那麽趴在杰拉德脚边趴了几十年。
伊莎贝拉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
「哦?你的花仙子也来了。」杰拉德瞥了眼小女儿,故意说着。
「……爸!我学生还在这里呢。」
旁边的克拉拉和索菲亚都识趣的低着头,但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罗杰斯这个时候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就是当年和玛格丽特第一次上门,拦在门口不让他进的那条老狗。
最後排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管家,站在管家旁边那个人比他整整高出半个头。
肩膀极宽,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抱着,下巴微微收着,不苟言笑。
他站在整排人的最後,占掉了後排大半个位置。
李察在楼上那间嵌了铁铆钉的小屋里见过这张脸,那张四个人的旧照片上,他就站在杰拉德旁边。
站的角度,跟今天分毫不差。
「我父亲照相的时候从来就站这个位置。」杰拉德说。
「他说站中间的那个人坐着,站後面的才看见全场。」
老人的手指在那一片上停留。
「他把自己烧乾净了,一根骨头都没剩。」
最後一个人站在整排人最右边,站太靠外,半边肩膀都出了框。
二十多岁的样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脖子往前伸着,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他在看最後排那个抱着胳膊的男人,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
杰拉德看着他,记忆中的面容早就模糊了。
「……这是家里老二,我弟弟,他照相从来站不进去。」
「我父亲每次都要拽他一把,拽完他还是这个样子。」
老人把那张东西举高了一点,又放下。
「他二十二岁外勤出去,然後就没再回来。」
「人走真快。」杰拉德有些感慨。
後院里没有人接这句。
「这个照片能存多久。」伊莎贝拉忽然问。
「我们系里资料室存着一七三几年的抄本,纸脆到一翻就掉渣。」
「这个照片……」
「可能会比我们大部分人留存时间都长。」李察说。
那天上午,他就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研究。
他把全家福摆在桌面正中,旁边一溜排开昨晚那三张。
再旁边是笔记本、圣?铜镇纸、青铜小天平。
圣?长喙朝全家福偏过去,记出来的很模糊:载体不明,成型时间精准到秒,来源为署名物的衍生能力。
记到最後一栏,长喙就悬在半空。
「……记不出来?」
李察把天平推过去,天平称了很久,左边那只秤盘一直晃就是稳不住。
等他回到餐厅的时候,午饭已经摆上了。
杰拉德今天没有喝酒,管家把酒柜重新锁了。
索菲亚坐在李察斜对面,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李察,你上午一直在楼上?」
「是。」
「想那个照相的事?」
「想了三个小时。」
「想出来了吗?」
「没有。」
索菲亚「唔」了一声,把叉子放下,两只手托着下巴。
「我觉它挺好用的呀。」
「哪里好用?」
「快,稳定。」她说的都是李察知道的。
「你不用等药水,不怕漏光,也不担心手抖。」
克拉拉在旁边也补了一句:「最关键的是,它拍到另外一面。」
「对!」索菲亚一拍桌子,被伊莎贝拉瞪了一眼,赶紧把手缩回去。
「那一面相机拍不到的,拓片机压不出会动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呆了一下。
「……会动的。」
伊芙琳在旁边看着几人打哑迷,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李察抬起头,看见索菲亚坐在那里,眼睛慢慢睁大了。
学姐这人平时说话跟连珠炮一样,一顿饭能说全桌人的话。
但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有时候就连克拉拉都比不上。
「李察。」
「嗯。」
「我在蒙斯的时候,研究生们天天在後方做记录,你知道最难的是什麽吗?」
「什麽?」
「记不下来。」
索菲亚把手在桌上摊开。
「那东西就在你面前,你看清清楚楚。
但等你一低头去写,它就变了,你抬头再看,它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样子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
「所以呢?」李察问。
索菲亚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能把想要的全部截流住,再带回家慢慢看。」
「看一夜不够就看三夜,看三夜不够就叫上克拉拉、叫上导师、叫上那位老教授,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看。」
「它跑不掉了呀。」
李察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手里那把叉子上还叉着半块土豆。
「……它跑不掉了。」他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
「对!」索菲亚很意。
李察把叉子放下:「索菲亚学姐,谢谢你。」
「……你干嘛突然这么正经。」
「我请你吃饭。」
「现在就在吃啊。」
「我要请你吃更好的!」
索菲亚眨了眨眼,然後转过头去看克拉拉。
「他是不是想通什麽了?」
克拉拉把柠檬水放下。
「他每次这样,後面都要出事。」
饭後回到房间,李察突发想,把那张拍石像鬼的照片翻到背面,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柄银针。
麦克菲伊教授那道断枝,他这些天练不算多。
凯萨琳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本薄册子他翻烂了,但真正落刀的次数不到二十次。
现在他把静水铺开,照那张照片,石像鬼的具体属性落进了水里。
以太的走向,起笔,收笔,那一笔从哪里出来,往哪里去……全在,一点都不比在实物上读到的差。
而且封存在照片中的信息,不会动。
准确来说,动很慢,李察可以从容地看上好多遍,再决定从哪一处落刀。
之前在训练室里对着蜡烛,那一笔从起到收只有不到两秒。
他要在那两秒里读完、判断、落刀。
现在,自己判断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
李察握着银针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真的落刀,石像鬼是外祖父给的,他不打算拿它试。
现在最大的未知,就是这张照片上面动手会不会落到实物上。
如果只是能读,那照相能力顶多是个更清楚更省事的拓本机。
如果在这张上面切一刀,本体那一边跟着断……
李察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隔空咒杀?」
他在心里把【博闻】里类似的案例翻找出来,看能不能进行旁证。
黑土河的体系里,反覆提及名字的重要性;
猎月传统中,影子是名的投影;
麦克菲伊在坡上说:「你越强,在帷幕後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影子越浓就越好念。」
还有他自己的影之覆甲,在目标影子上堆石头,本体跟着陷入重压。
三条旁证,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
「……所以这不仅仅是照片。」
李察把全家福翻过来,【思辨】开始全面运转。
首先这个照相可以让他把现场读不完的,都能够带回来读。
这一条最实在,惠特康姆那一夜,麦克尼尔夫人一开阵他就只能站在光锁最里圈,抬头都不敢多抬。
不应坑那一夜更是,翻面後他连眼睛都不敢乱转。
那些他没敢看、没来及看、看了也读不懂的……从今往後可以都拍下来。
拍下来带回宿舍,关上门泡一壶茶,慢慢读。
而且读完後,自己可以在上面练手。
想到这里,李察激动的手心微微出汗。
麦克菲伊教授给的断枝术式,最难的就是落刀前的预读,战场上给半秒时间都算充裕了。
当初之所以这麽干净利落的结果掉洛基那一桌,就是因为卡准了他们刚刚吞了凯尔特那一桌的神名,处於最好读最脆弱的状态。
这就是有备而来和突然遭遇的巨大鸿沟,换做平时,麦克菲伊绝对不可能轻易击溃以一个大精通为首的多位小精通。
现在,这个「有备而来」的准备时间自己可以无限延长。
一头邪物扑过来,他在现场反应不出来。
但要是先拍一张,回来在桌上来来回回解析,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起笔收笔的位置……
下一次再碰上同类,他在现场等於是把做的滚瓜烂熟的题重新刷一遍。
李察想着,这等於是把战场重新回到书桌後。
当然,最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自己到底能不能通过这张照片对本体动手。
大概率是可以的,李察用银针戳了戳照片上的石像鬼,有种自己一刀下去这东西会当场散掉的预感。
问题在於,这个能力说到底还是受限於自己位阶和以太储量。
今天这一张照片,是杰拉德和伊莎贝拉两人对他半点不设防的情况下拍的。
就这样,还是烧乾了自己加上【灵容】的全部以太储备。
如果对面都是中立或敌对目标,别说大精通能不能奏效小精通也打上问号。
李察在心里粗粗算了一遍。
「……真来个上位邪物或是敌对大精通,可能烧死我也照不下来。」
要是真的马上让他一个从业者随手跨越位阶,把小精通拍成一张纸随他处置,那他反而怀疑这个能力是不是有鬼。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其实有个现成目标。
李察把面板中那一行调了出来。
【封存真名:残缺(已析出一节)】
真名,就是攥住目标的锁链。
或许,自己不需要等到达人才能用上这份真名了。
署名能力还能继续蜕变下去,自己还有第三次蜕变和小精通预选传统这两次重大变化呢。
………………
妹妹和格蕾的关系,在李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就变很要好了。
他看见伊芙琳打扮好好的,提着包在门厅里换鞋,才後知後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管家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今天出门是要见什麽人?」
「朋友。」伊芙琳说。
「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坐公共汽车。」
李察扶着门柱子,开始试探:「我今天没什麽事,送你去。」
她答太快了,快到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们要说女孩子的事。」
李察挑了挑眉,没再问。
「小姐今天几点回来?」管家问。
「不知道。」
「那我让厨房温着汤。」
「不用温了。」伊芙琳把伞夹到腋下:「格蕾姐姐家管饭。」
等她到了格蕾家的大厨房,不客气的把两台烤箱轮着开,整间屋子很快热像蒸笼。
两个姑娘把袖子卷到手肘上,头发全用布条紮起来,但还是不停地淌汗。
她们今天在做一炉柠檬酥,柠檬是格蕾家自己种的。
伊芙琳在削皮,削很薄,只要黄的那一层。
格蕾在旁边打黄油,打着打着冷不丁的开口了。
「伊芙琳。」
「嗯?」
「你哥……」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把打蛋器在盆沿上磕了下。
伊芙琳的手没停,眼睛盯着手里那颗柠檬。
「我哥怎麽了?」
「他平时喜欢吃什麽?」
「……」
伊芙琳把那颗柠檬放下了,心想:搞了半天,原来是想当威廉士太太啊。
她转身很郑重地在长案边坐了下来,两只手叠在胸前,一副准备开会的架势。
「这个问题问好!」
格蕾大惊失色,手一抖把黄油溅到围裙上。
「你别这样,我就是随口……」
「他喜欢吃酸的。」伊芙琳一口气说了下去。
「越酸越好,柠檬、青苹果、去年的醋栗……只要是酸的他都能吃。
我们家去年秋天腌的那罐酸黄瓜,本来是要吃到开春的,他一个人半个月吃完了。」
「……半个月?」
「他饭量大。」伊芙琳把手一摊。
「你不知道他饭量有多大,他在帝都大学食堂一顿要打六份。」
「我之前听过的版本还是三份的。」格蕾叹了口气,把打蛋器放下了。
「那我上次给他做的那盒心形的……」
「他半天就吃完了。」
格蕾转过身去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碗下来,磨蹭了很久。
「那他……」她背对着,声音有点闷:「甜的呢?」
「甜的也吃。」伊芙琳想了想:「但是他吃甜的没什麽表情,吃酸的会眯眼睛。」
「眯眼睛?」
「对。」伊芙琳把眼睛眯起来演示了一遍。
「就这样,他自己不知道。」
格蕾把碗放到案上,转过身来。
「伊芙琳,你把这些告诉我,你哥会不会……」
「他不会知道。」伊芙琳挥了挥手,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他一天到晚都在想别的事,你在他面前把一整锅焦糖熬糊了他也不一定抬头。」
这话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记性特别好,你随口说过的话,半年後他能一字不差地讲出来。」
格蕾的手停在围裙上。
「……那他记我说过什麽?」
「肯定记。」
「比如?」
「比如你三月的信里说织袜子织到脚後跟拐不过来。」
「他上个月还跟我讲,说圣布里那边的姑娘们织的袜子送到前线去,说不定真有人一只脚穿比另一只暖和。」
格蕾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他把这些都和你说了呀。」
那天的柠檬酥烤糊了一炉。
後来这种闺中密谈就成了常态,伊芙琳去格蕾家,进门先干活。
干到中途歇一口气的时候,格蕾也不掩饰了,直接开始问。
「你哥小时候什麽样?」
「病秧子。」伊芙琳说毫不留情。
「瘦跟麻杆一样,跑两步就喘。
我七岁那年跟他打架,把他推到台阶上,他在床上躺了两天。」
「……你把他推到台阶上?」
「他先抢我的糖。」
「那後来呢?」
「後来他自己好起来了。」伊芙琳把面团翻了个面。
「前年冬天开始忽然就能吃了,饭量一天比一天大我妈说是他自己想要好好活着。」
她说到这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但我总觉哪里不对劲。」
厨房里那两台烤箱都在响,格蕾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伊芙琳接着说。
「什麽事都自己扛着,我妈问他就说没事;我问他就转移话题;我爸问他,就讲铁路桥。」
「讲铁路桥?」
「对,他知道我爸一听桥就走不动路。」
格蕾没有笑,把手里那把刮刀放下。
「伊芙琳。」
「嗯?」
「他上个月在帝都,有一整个星期不接电话。」
伊芙琳的手停了。
「我给他宿舍打电话,传达室的老先生说他人在,但是不下楼。」
「打了三次,三次都是这样。」
「……哪个礼拜?」
「六月中。」
伊芙琳低下头,把那团面又翻了个面。
她那段时间在准备考试,母亲那个星期夜里也起来过好几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伊芙琳把那团面揉圆往盆里一放,盖上湿布。
「格蕾姐姐。」
「嗯?」
「他要是哪天什麽都不说了,你就去找他。」
格蕾抬起头。
「别问他出了什麽事问了他也不会讲。
你就带点吃的去,坐在旁边,他吃着吃着自己就会讲了。」
她说完自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最好带酸的。」
晚上,格蕾的母亲把伊芙琳留下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
这位太太在餐桌上问了很多,问到最後,格蕾在桌下踢了母亲一脚。
伊芙琳答一板一眼:「我和我哥的学费,都是我外公出。」
这顿饭吃完,格蕾把伊芙琳送到门口,两个人在院门那边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妈问太多了。」
伊芙琳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这有什麽,我妈要是见了你,问只会更多。」
格蕾整个人呆住了。
「……我去见你妈妈?」
「早晚的事嘛。」伊芙琳说完,抱着纸包就往公共汽车站跑了。
留下格蕾在晚风中羞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麽。
………………
这一年的七月,热简直不讲道理。
凯萨琳老家在高地最北,七月夜里也要盖毛毯。
早上推开门,草上是湿的,湖面上浮着白气。
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夏天这个词的意思是:白天变长了,晚上还是冷的。
现在帝都租住的区域一片屋顶全是铁皮,太阳从早上八点开始烤,烤到下午六点。
她夜里躺在床上,能感觉到砖墙在往外吐白天存住的热气。
这间屋子她六月底租下来,距离自己叔叔的疗养所很近。
房东太太起初不肯租给一个哑巴姑娘,後来看了帝都大学的在读证明,才把钥匙交出来。
凯萨琳把桌子搬到窗下,这样白天可以省一支蜡烛。
她开始算帐。
这种燥热的天气里,胳膊肘一按,纸上就被汗洇湿了。
她把手抬起来用手帕垫着,才继续往下写。
先算自己的收入。
破译的委托款,赫拉克勒斯、狄俄尼索斯、普罗米修斯三人加起来给了十镑二先令。
团战分成,玛尔斯的猎月传承折不成现钱,她没记进来。
还有一笔她最不痛快,那天在办公室里麦克菲伊把钱强行塞过来,说是系里给外勤的补贴。
她当时就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系里没有这一项。
教授看都没看,把皮包一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是那句:「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
她把那十五镑单独记在一页上,页眉写着待还。
支出,房租六先令一周。
疗养所住院费用也不菲,药费还要另算,还有护士长每周提醒她一次的「特别看护费」。
买冰这一项,则是最近才增添的。
她叔叔那间病房在三楼朝西,到了下午整个屋子被晒透。
护士说这一间光线最好,光线最好的意思是,人躺在里面出的汗能把褥子浸湿透。
所以要买冰。
再加上帝都大学下学年的学费,也是大头支出。
凯萨琳把加号一路加下去,加到最後一行再次叹息。
照这个花法,她手里的钱只够两个月。
两个月後,凯萨琳只能辍学去行会接外勤。
她这个位阶接到的活,无非是替人跑腿、拓铭文、给猎手小队当助理。
一趟可能有三镑到五镑,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後一趟。
还有一条路,就是把叔叔转到济贫医院去。
济贫医院她去看过一次,那里病房一间摆十四张床。
护工推着车过来的时候,整排床上的人都不抬头。
凯萨琳把帐本合上了,起身去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这半个月屋里水就没凉过。
礼拜三下午,她照旧去疗养所。
邓肯躺在三楼靠里那间。
「丫头。」
他睁着眼睛,看见女孩进来把脸艰难转过去。
凯萨琳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取出一只保温壶。
「又喝……汤。」
她点了点头。
「昨天也是汤。」
她把本子翻开写:医生说要喝。
「医生说。」邓肯哼了一声。
「医生还说我这条腿养半年就能跑,他自己信吗?」
凯萨琳把汤倒出来,扶他坐起来一点。
邓肯喝了几口,把杯子推开。
「丫头,这间病房一个礼拜要花多少钱。」
凯萨琳低下头装没听见。
「我问你多少钱。」
她把壶盖拧紧了,才把本子翻开。
「你不用管。」
「别在我身上花钱。」邓肯说。
这是他醒过来以後说的最大声的话。
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你是我叔叔。」
「我是你叔叔,我更清楚自己能值几个钱!」
等她回到租的屋子,已经过了六点。
凯萨琳把帐本又翻开了,想起李察团战结束临走前说,他有办法让自己叔叔好一点。
这两周她一直在等每天想法都在变。
第一天她想:那大概是随口安慰,散场的时候看出自己疲惫,以他的性格说两句好听的很正常。
第三天她想:李察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业者,她见过太多从业者,包括她自己,一个从业者能有什麽办法。
一周结束後,她想:就算李察真的有办法,凭什麽用在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中年男人身上。
到了今天,她开始想另一件事。
如果李察食言,我该怎麽办?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涅墨西斯面具替她给出了答案。
那个答案来又快又清楚,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食言也是失衡,必须予以惩戒。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裙子,跟那个念头搏斗了半宿。
到了早上,她把本子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
「如果他食言,那也是我应的。
他没有欠我任何东西,反而是我欠他太多了。」
楼下的大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