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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进入斩杀线的她

    伊莎贝拉反覆看着照片正反两面,声音有点抖。

    「多出来的,都是我们家的人。」

    後院里那点风停了,画面中多出来那三个人站各有特色。

    站在杰拉德椅子正後方的,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两只手搭在椅背上,照相的时候,站着的妻子都是这样的姿势,四十年前的照相馆里人人都这麽站。

    她穿一件很素的连衣裙,头发在脑後挽着,面容和玛格丽特姐妹俩有七八分相似。

    女人没看镜头,低着头在研究自己丈夫的後脖颈。

    右手已经从椅背上抬起来了,似乎要伸进某人的衣领里……快门就在这时候响了,那只手还悬在领子上。

    李察下意识把那张东西翻回正面,杰拉德左边那半截领子有点歪。

    看不出来,自己这位外祖母还喜欢玩点恶作剧。

    玛格丽特也看见了,掩着嘴笑。

    「……他们两个人的相处模式就这样。」

    杰拉德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似乎有点凉凉的:「李察,照片拿给我看看。」

    李察把那张照片递了过去。

    老人接的时候手很稳,接过去以後就不稳了。

    他没有说话,整整一分钟,後院里只有水塘那边鹅在扑腾。

    「……她的鼻子,比我画的小。」

    伊莎贝拉站在她姐姐身後,两只手绞在一处。

    她刚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忽然「咦」了一声。

    「爸,你看照片脚底下。」

    椅子前面那一小块地上,趴着一条老狗。

    它趴四平八稳,下巴搁在爪子上,它就那麽趴在杰拉德脚边趴了几十年。

    伊莎贝拉的脸,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

    「哦?你的花仙子也来了。」杰拉德瞥了眼小女儿,故意说着。

    「……爸!我学生还在这里呢。」

    旁边的克拉拉和索菲亚都识趣的低着头,但耳朵却都竖了起来。

    罗杰斯这个时候如果在这里肯定会说,这就是当年和玛格丽特第一次上门,拦在门口不让他进的那条老狗。

    最後排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管家,站在管家旁边那个人比他整整高出半个头。

    肩膀极宽,两条胳膊在胸前交叉抱着,下巴微微收着,不苟言笑。

    他站在整排人的最後,占掉了後排大半个位置。

    李察在楼上那间嵌了铁铆钉的小屋里见过这张脸,那张四个人的旧照片上,他就站在杰拉德旁边。

    站的角度,跟今天分毫不差。

    「我父亲照相的时候从来就站这个位置。」杰拉德说。

    「他说站中间的那个人坐着,站後面的才看见全场。」

    老人的手指在那一片上停留。

    「他把自己烧乾净了,一根骨头都没剩。」

    最後一个人站在整排人最右边,站太靠外,半边肩膀都出了框。

    二十多岁的样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脖子往前伸着,看起来吊儿郎当的。

    他在看最後排那个抱着胳膊的男人,一副等着挨骂的样子。

    杰拉德看着他,记忆中的面容早就模糊了。

    「……这是家里老二,我弟弟,他照相从来站不进去。」

    「我父亲每次都要拽他一把,拽完他还是这个样子。」

    老人把那张东西举高了一点,又放下。

    「他二十二岁外勤出去,然後就没再回来。」

    「人走真快。」杰拉德有些感慨。

    後院里没有人接这句。

    「这个照片能存多久。」伊莎贝拉忽然问。

    「我们系里资料室存着一七三几年的抄本,纸脆到一翻就掉渣。」

    「这个照片……」

    「可能会比我们大部分人留存时间都长。」李察说。

    那天上午,他就一个人在房间里继续研究。

    他把全家福摆在桌面正中,旁边一溜排开昨晚那三张。

    再旁边是笔记本、圣?铜镇纸、青铜小天平。

    圣?长喙朝全家福偏过去,记出来的很模糊:载体不明,成型时间精准到秒,来源为署名物的衍生能力。

    记到最後一栏,长喙就悬在半空。

    「……记不出来?」

    李察把天平推过去,天平称了很久,左边那只秤盘一直晃就是稳不住。

    等他回到餐厅的时候,午饭已经摆上了。

    杰拉德今天没有喝酒,管家把酒柜重新锁了。

    索菲亚坐在李察斜对面,饭吃到一半忽然开口。

    「李察,你上午一直在楼上?」

    「是。」

    「想那个照相的事?」

    「想了三个小时。」

    「想出来了吗?」

    「没有。」

    索菲亚「唔」了一声,把叉子放下,两只手托着下巴。

    「我觉它挺好用的呀。」

    「哪里好用?」

    「快,稳定。」她说的都是李察知道的。

    「你不用等药水,不怕漏光,也不担心手抖。」

    克拉拉在旁边也补了一句:「最关键的是,它拍到另外一面。」

    「对!」索菲亚一拍桌子,被伊莎贝拉瞪了一眼,赶紧把手缩回去。

    「那一面相机拍不到的,拓片机压不出会动的。」

    她说到这里,自己呆了一下。

    「……会动的。」

    伊芙琳在旁边看着几人打哑迷,一脸又来了的表情。

    李察抬起头,看见索菲亚坐在那里,眼睛慢慢睁大了。

    学姐这人平时说话跟连珠炮一样,一顿饭能说全桌人的话。

    但真的认真思考起来,有时候就连克拉拉都比不上。

    「李察。」

    「嗯。」

    「我在蒙斯的时候,研究生们天天在後方做记录,你知道最难的是什麽吗?」

    「什麽?」

    「记不下来。」

    索菲亚把手在桌上摊开。

    「那东西就在你面前,你看清清楚楚。

    但等你一低头去写,它就变了,你抬头再看,它已经不是刚才那个样子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

    「所以呢?」李察问。

    索菲亚看着他。

    「所以你现在能把想要的全部截流住,再带回家慢慢看。」

    「看一夜不够就看三夜,看三夜不够就叫上克拉拉、叫上导师、叫上那位老教授,五个人围着一张桌子看。」

    「它跑不掉了呀。」

    李察坐在那里,一动没动。

    他手里那把叉子上还叉着半块土豆。

    「……它跑不掉了。」他把这句在嘴里念了一遍。

    「对!」索菲亚很意。

    李察把叉子放下:「索菲亚学姐,谢谢你。」

    「……你干嘛突然这么正经。」

    「我请你吃饭。」

    「现在就在吃啊。」

    「我要请你吃更好的!」

    索菲亚眨了眨眼,然後转过头去看克拉拉。

    「他是不是想通什麽了?」

    克拉拉把柠檬水放下。

    「他每次这样,後面都要出事。」

    饭後回到房间,李察突发想,把那张拍石像鬼的照片翻到背面,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柄银针。

    麦克菲伊教授那道断枝,他这些天练不算多。

    凯萨琳临走前塞给他的那本薄册子他翻烂了,但真正落刀的次数不到二十次。

    现在他把静水铺开,照那张照片,石像鬼的具体属性落进了水里。

    以太的走向,起笔,收笔,那一笔从哪里出来,往哪里去……全在,一点都不比在实物上读到的差。

    而且封存在照片中的信息,不会动。

    准确来说,动很慢,李察可以从容地看上好多遍,再决定从哪一处落刀。

    之前在训练室里对着蜡烛,那一笔从起到收只有不到两秒。

    他要在那两秒里读完、判断、落刀。

    现在,自己判断的时间几乎是无限的。

    李察握着银针的手,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真的落刀,石像鬼是外祖父给的,他不打算拿它试。

    现在最大的未知,就是这张照片上面动手会不会落到实物上。

    如果只是能读,那照相能力顶多是个更清楚更省事的拓本机。

    如果在这张上面切一刀,本体那一边跟着断……

    李察把笔放下,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隔空咒杀?」

    他在心里把【博闻】里类似的案例翻找出来,看能不能进行旁证。

    黑土河的体系里,反覆提及名字的重要性;

    猎月传统中,影子是名的投影;

    麦克菲伊在坡上说:「你越强,在帷幕後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影子越浓就越好念。」

    还有他自己的影之覆甲,在目标影子上堆石头,本体跟着陷入重压。

    三条旁证,其实说的都是一件事。

    「……所以这不仅仅是照片。」

    李察把全家福翻过来,【思辨】开始全面运转。

    首先这个照相可以让他把现场读不完的,都能够带回来读。

    这一条最实在,惠特康姆那一夜,麦克尼尔夫人一开阵他就只能站在光锁最里圈,抬头都不敢多抬。

    不应坑那一夜更是,翻面後他连眼睛都不敢乱转。

    那些他没敢看、没来及看、看了也读不懂的……从今往後可以都拍下来。

    拍下来带回宿舍,关上门泡一壶茶,慢慢读。

    而且读完後,自己可以在上面练手。

    想到这里,李察激动的手心微微出汗。

    麦克菲伊教授给的断枝术式,最难的就是落刀前的预读,战场上给半秒时间都算充裕了。

    当初之所以这麽干净利落的结果掉洛基那一桌,就是因为卡准了他们刚刚吞了凯尔特那一桌的神名,处於最好读最脆弱的状态。

    这就是有备而来和突然遭遇的巨大鸿沟,换做平时,麦克菲伊绝对不可能轻易击溃以一个大精通为首的多位小精通。

    现在,这个「有备而来」的准备时间自己可以无限延长。

    一头邪物扑过来,他在现场反应不出来。

    但要是先拍一张,回来在桌上来来回回解析,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起笔收笔的位置……

    下一次再碰上同类,他在现场等於是把做的滚瓜烂熟的题重新刷一遍。

    李察想着,这等於是把战场重新回到书桌後。

    当然,最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自己到底能不能通过这张照片对本体动手。

    大概率是可以的,李察用银针戳了戳照片上的石像鬼,有种自己一刀下去这东西会当场散掉的预感。

    问题在於,这个能力说到底还是受限於自己位阶和以太储量。

    今天这一张照片,是杰拉德和伊莎贝拉两人对他半点不设防的情况下拍的。

    就这样,还是烧乾了自己加上【灵容】的全部以太储备。

    如果对面都是中立或敌对目标,别说大精通能不能奏效小精通也打上问号。

    李察在心里粗粗算了一遍。

    「……真来个上位邪物或是敌对大精通,可能烧死我也照不下来。」

    要是真的马上让他一个从业者随手跨越位阶,把小精通拍成一张纸随他处置,那他反而怀疑这个能力是不是有鬼。

    话又说回来了,自己其实有个现成目标。

    李察把面板中那一行调了出来。

    【封存真名:残缺(已析出一节)】

    真名,就是攥住目标的锁链。

    或许,自己不需要等到达人才能用上这份真名了。

    署名能力还能继续蜕变下去,自己还有第三次蜕变和小精通预选传统这两次重大变化呢。

    ………………

    妹妹和格蕾的关系,在李察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突然就变很要好了。

    他看见伊芙琳打扮好好的,提着包在门厅里换鞋,才後知後觉的意识到了这一点。

    管家在旁边看了半天,最後忍不住问了一句:「小姐今天出门是要见什麽人?」

    「朋友。」伊芙琳说。

    「需要备车吗?」

    「不用,我坐公共汽车。」

    李察扶着门柱子,开始试探:「我今天没什麽事,送你去。」

    她答太快了,快到自己也意识到不对,赶紧补了一句。

    「……我们要说女孩子的事。」

    李察挑了挑眉,没再问。

    「小姐今天几点回来?」管家问。

    「不知道。」

    「那我让厨房温着汤。」

    「不用温了。」伊芙琳把伞夹到腋下:「格蕾姐姐家管饭。」

    等她到了格蕾家的大厨房,不客气的把两台烤箱轮着开,整间屋子很快热像蒸笼。

    两个姑娘把袖子卷到手肘上,头发全用布条紮起来,但还是不停地淌汗。

    她们今天在做一炉柠檬酥,柠檬是格蕾家自己种的。

    伊芙琳在削皮,削很薄,只要黄的那一层。

    格蕾在旁边打黄油,打着打着冷不丁的开口了。

    「伊芙琳。」

    「嗯?」

    「你哥……」

    她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把打蛋器在盆沿上磕了下。

    伊芙琳的手没停,眼睛盯着手里那颗柠檬。

    「我哥怎麽了?」

    「他平时喜欢吃什麽?」

    「……」

    伊芙琳把那颗柠檬放下了,心想:搞了半天,原来是想当威廉士太太啊。

    她转身很郑重地在长案边坐了下来,两只手叠在胸前,一副准备开会的架势。

    「这个问题问好!」

    格蕾大惊失色,手一抖把黄油溅到围裙上。

    「你别这样,我就是随口……」

    「他喜欢吃酸的。」伊芙琳一口气说了下去。

    「越酸越好,柠檬、青苹果、去年的醋栗……只要是酸的他都能吃。

    我们家去年秋天腌的那罐酸黄瓜,本来是要吃到开春的,他一个人半个月吃完了。」

    「……半个月?」

    「他饭量大。」伊芙琳把手一摊。

    「你不知道他饭量有多大,他在帝都大学食堂一顿要打六份。」

    「我之前听过的版本还是三份的。」格蕾叹了口气,把打蛋器放下了。

    「那我上次给他做的那盒心形的……」

    「他半天就吃完了。」

    格蕾转过身去从架子上取了一只碗下来,磨蹭了很久。

    「那他……」她背对着,声音有点闷:「甜的呢?」

    「甜的也吃。」伊芙琳想了想:「但是他吃甜的没什麽表情,吃酸的会眯眼睛。」

    「眯眼睛?」

    「对。」伊芙琳把眼睛眯起来演示了一遍。

    「就这样,他自己不知道。」

    格蕾把碗放到案上,转过身来。

    「伊芙琳,你把这些告诉我,你哥会不会……」

    「他不会知道。」伊芙琳挥了挥手,一副老江湖的样子。

    「他一天到晚都在想别的事,你在他面前把一整锅焦糖熬糊了他也不一定抬头。」

    这话说完,她又补了一句。

    「不过他记性特别好,你随口说过的话,半年後他能一字不差地讲出来。」

    格蕾的手停在围裙上。

    「……那他记我说过什麽?」

    「肯定记。」

    「比如?」

    「比如你三月的信里说织袜子织到脚後跟拐不过来。」

    「他上个月还跟我讲,说圣布里那边的姑娘们织的袜子送到前线去,说不定真有人一只脚穿比另一只暖和。」

    格蕾整张脸红到了耳根。

    「……他把这些都和你说了呀。」

    那天的柠檬酥烤糊了一炉。

    後来这种闺中密谈就成了常态,伊芙琳去格蕾家,进门先干活。

    干到中途歇一口气的时候,格蕾也不掩饰了,直接开始问。

    「你哥小时候什麽样?」

    「病秧子。」伊芙琳说毫不留情。

    「瘦跟麻杆一样,跑两步就喘。

    我七岁那年跟他打架,把他推到台阶上,他在床上躺了两天。」

    「……你把他推到台阶上?」

    「他先抢我的糖。」

    「那後来呢?」

    「後来他自己好起来了。」伊芙琳把面团翻了个面。

    「前年冬天开始忽然就能吃了,饭量一天比一天大我妈说是他自己想要好好活着。」

    她说到这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但我总觉哪里不对劲。」

    厨房里那两台烤箱都在响,格蕾没有说话。

    「他这个人有个毛病。」伊芙琳接着说。

    「什麽事都自己扛着,我妈问他就说没事;我问他就转移话题;我爸问他,就讲铁路桥。」

    「讲铁路桥?」

    「对,他知道我爸一听桥就走不动路。」

    格蕾没有笑,把手里那把刮刀放下。

    「伊芙琳。」

    「嗯?」

    「他上个月在帝都,有一整个星期不接电话。」

    伊芙琳的手停了。

    「我给他宿舍打电话,传达室的老先生说他人在,但是不下楼。」

    「打了三次,三次都是这样。」

    「……哪个礼拜?」

    「六月中。」

    伊芙琳低下头,把那团面又翻了个面。

    她那段时间在准备考试,母亲那个星期夜里也起来过好几回。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过了一会儿,伊芙琳把那团面揉圆往盆里一放,盖上湿布。

    「格蕾姐姐。」

    「嗯?」

    「他要是哪天什麽都不说了,你就去找他。」

    格蕾抬起头。

    「别问他出了什麽事问了他也不会讲。

    你就带点吃的去,坐在旁边,他吃着吃着自己就会讲了。」

    她说完自己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最好带酸的。」

    晚上,格蕾的母亲把伊芙琳留下吃了一顿正经的晚饭。

    这位太太在餐桌上问了很多,问到最後,格蕾在桌下踢了母亲一脚。

    伊芙琳答一板一眼:「我和我哥的学费,都是我外公出。」

    这顿饭吃完,格蕾把伊芙琳送到门口,两个人在院门那边站了一会儿。

    「对不起,我妈问太多了。」

    伊芙琳耸了耸肩,毫不在意。

    「这有什麽,我妈要是见了你,问只会更多。」

    格蕾整个人呆住了。

    「……我去见你妈妈?」

    「早晚的事嘛。」伊芙琳说完,抱着纸包就往公共汽车站跑了。

    留下格蕾在晚风中羞红着脸,不知道在想什麽。

    ………………

    这一年的七月,热简直不讲道理。

    凯萨琳老家在高地最北,七月夜里也要盖毛毯。

    早上推开门,草上是湿的,湖面上浮着白气。

    她小时候一直以为夏天这个词的意思是:白天变长了,晚上还是冷的。

    现在帝都租住的区域一片屋顶全是铁皮,太阳从早上八点开始烤,烤到下午六点。

    她夜里躺在床上,能感觉到砖墙在往外吐白天存住的热气。

    这间屋子她六月底租下来,距离自己叔叔的疗养所很近。

    房东太太起初不肯租给一个哑巴姑娘,後来看了帝都大学的在读证明,才把钥匙交出来。

    凯萨琳把桌子搬到窗下,这样白天可以省一支蜡烛。

    她开始算帐。

    这种燥热的天气里,胳膊肘一按,纸上就被汗洇湿了。

    她把手抬起来用手帕垫着,才继续往下写。

    先算自己的收入。

    破译的委托款,赫拉克勒斯、狄俄尼索斯、普罗米修斯三人加起来给了十镑二先令。

    团战分成,玛尔斯的猎月传承折不成现钱,她没记进来。

    还有一笔她最不痛快,那天在办公室里麦克菲伊把钱强行塞过来,说是系里给外勤的补贴。

    她当时就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系里没有这一项。

    教授看都没看,把皮包一背就走了,走到门口又是那句:「高地人在外都不容易。」

    她把那十五镑单独记在一页上,页眉写着待还。

    支出,房租六先令一周。

    疗养所住院费用也不菲,药费还要另算,还有护士长每周提醒她一次的「特别看护费」。

    买冰这一项,则是最近才增添的。

    她叔叔那间病房在三楼朝西,到了下午整个屋子被晒透。

    护士说这一间光线最好,光线最好的意思是,人躺在里面出的汗能把褥子浸湿透。

    所以要买冰。

    再加上帝都大学下学年的学费,也是大头支出。

    凯萨琳把加号一路加下去,加到最後一行再次叹息。

    照这个花法,她手里的钱只够两个月。

    两个月後,凯萨琳只能辍学去行会接外勤。

    她这个位阶接到的活,无非是替人跑腿、拓铭文、给猎手小队当助理。

    一趟可能有三镑到五镑,每一趟都可能是最後一趟。

    还有一条路,就是把叔叔转到济贫医院去。

    济贫医院她去看过一次,那里病房一间摆十四张床。

    护工推着车过来的时候,整排床上的人都不抬头。

    凯萨琳把帐本合上了,起身去倒水。

    水壶里的水是温的,这半个月屋里水就没凉过。

    礼拜三下午,她照旧去疗养所。

    邓肯躺在三楼靠里那间。

    「丫头。」

    他睁着眼睛,看见女孩进来把脸艰难转过去。

    凯萨琳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取出一只保温壶。

    「又喝……汤。」

    她点了点头。

    「昨天也是汤。」

    她把本子翻开写:医生说要喝。

    「医生说。」邓肯哼了一声。

    「医生还说我这条腿养半年就能跑,他自己信吗?」

    凯萨琳把汤倒出来,扶他坐起来一点。

    邓肯喝了几口,把杯子推开。

    「丫头,这间病房一个礼拜要花多少钱。」

    凯萨琳低下头装没听见。

    「我问你多少钱。」

    她把壶盖拧紧了,才把本子翻开。

    「你不用管。」

    「别在我身上花钱。」邓肯说。

    这是他醒过来以後说的最大声的话。

    凯萨琳把本子翻过一页。

    「你是我叔叔。」

    「我是你叔叔,我更清楚自己能值几个钱!」

    等她回到租的屋子,已经过了六点。

    凯萨琳把帐本又翻开了,想起李察团战结束临走前说,他有办法让自己叔叔好一点。

    这两周她一直在等每天想法都在变。

    第一天她想:那大概是随口安慰,散场的时候看出自己疲惫,以他的性格说两句好听的很正常。

    第三天她想:李察自己只不过是个从业者,她见过太多从业者,包括她自己,一个从业者能有什麽办法。

    一周结束後,她想:就算李察真的有办法,凭什麽用在一个跟他毫无关系的中年男人身上。

    到了今天,她开始想另一件事。

    如果李察食言,我该怎麽办?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涅墨西斯面具替她给出了答案。

    那个答案来又快又清楚,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食言也是失衡,必须予以惩戒。

    她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死死攥着裙子,跟那个念头搏斗了半宿。

    到了早上,她把本子拿过来,在上面写了一行。

    「如果他食言,那也是我应的。

    他没有欠我任何东西,反而是我欠他太多了。」

    楼下的大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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