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猎主收了一样东西。」
店长擦杯子的手没停:「什麽东西?」
「我不知道是什麽。」洛基随口说着:「我只知道那个东西几百年都没人给出。」
「给东西的人呢?」
「给完,就从它眼前没了。」
话就到这里,洛基把杯子往柜台上一磕,转过头去看窗外的雨。
靠窗那个空着左袖的猎手,先把杯子推开了。
「……那不就是阿什福德那档子事。」
店长抬起头:「什麽?」
「黑犬盯上了杰拉德·阿什福德。」
猎手很不耐烦。
「人到今天还活着,今年春天还有人看见他在自家後院给冬青松土。
北方大区传了半年了,你没听过?」
补袜子的轮机长把针别到布上,也开口了。
「猎主不做白工,它收了那麽重的东西,总吐出点什麽来。」
最里面那张桌上,随军学者也很感兴趣。
「往那本册子上抹掉一个大精通的名字,秤上放比名字更重的。」
「这是书上写的,不是我编的。」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洛基把脸从窗户那边转回来,一脸茫然。
「……有这回事?我不知道,我就听人说猎主收了礼。」
这其实不全是装的。
在此之前,洛基确实听闻阿什福德家有这麽一档子事情。
但站在他的视角,并没有把阿什福德家和赫尔墨斯两者建立联系。
猎主只说了赫尔墨斯给了它很感兴趣的东西,却没说给了什麽,换了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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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现在听这些人这麽一说,确实有几分道理啊。
……而且就算阿什福德家和赫尔墨斯没关系,那也不要紧。
反正,他本来目的就是想办法把阿波菲斯的注意力引导到赫尔墨斯身上。
现在看来,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
至於阿什福德家会不会因此被误伤,那和他洛基有什麽关系呢?
店长把那本卷了边的小册子摸了出来。
「先生开个价。」
「我不卖。」洛基摆了摆手。
「因为这张脸,半年没人肯听我说话,今天好不容易有人肯听,我讲着玩的。」
洛基把最後一口酒喝完,站起来在柜台上拍出一枚金币。
「诸位尽管喝,下一轮算我的。」
「今天高兴。」
然後洛基推门走了,雨点跟着灌了进来。
店长在柜台後面等了十来秒,确定这个人不会再回来,才开始在自己的情报本子上记下了。
十几里外,一间租来的阁楼里。
洛基解除了那具傀儡的控制,让它在雨里散掉,坐在床沿上用湿布把脸上渗出来的血擦乾净。
这一趟散播消息,连酒带金币一共花了不到两镑。
洛基这辈子最意的,就是很少靠谎话办事。
谎话太廉价,占卜能顺着谎往回摸,一摸一个准。
谎在帷幕那一面是个结,结是能拆开的。
真话从来不打结。
妄誓之殿里烧的是诳焰,摆的是空盏,端上桌的是妄餐,整座厅堂立在没打算兑现的承诺上。
洛基在酒馆里请了全场一轮,凡是答应了的人,从答应那一刻起就落进了他的欺诈术式里。
往後屋里凡是被第二张嘴转述过的话,出处就转到转述它的那张嘴上。
谁去占卜,顺着流言摸到头也摸不到洛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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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拉的联系也到了:「你到底做了什麽?」
这个北欧桌子的第二席,私下里和洛基是战略同盟关系。
「讲了件对我们有利的真事。」洛基把湿布往盆里一丢。
「讲给谁?」
「讲给一个情报贩子。」
「然後呢?」
「然後就没有然後了。」
海拉没被打发走。
「你不是说要引希腊那一桌和黑土河那一桌互相咬?这事跟那个有关系?」
「单看没关系。」洛基把面具重新戴上。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猎主去年冬天收过一份重礼,这是真的。
阿什福德那条也是真的,满帝国都在传。」
「那又怎麽样?」
「要看是谁获取了这份情报。」
洛基把外套披上。
「我们读到了,最多当个乐子听听。」
「但最近阿波菲斯不是在忙着帮他的达人靠山,找是谁递过去的三个音节吗?」
海拉明白了。
「对。」
「但你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提希腊那一桌。」
「我为什麽要提。」洛基摊了摊手。
「外面这些普通从业者,十个里面有九个半连神谱沙龙这个单词都没听过。」
「那你怎麽确定,阿波菲斯和他背後那一位会去找希腊那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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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
海拉愣住了。
「我也不需要知道。」洛基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以他们这种上位者的心态,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圈子里面有名有姓的,一个都跑不掉。」
「希腊那桌,只是其中之一被查的。」
海拉想了想。
「那要是他最後没在希腊那边查出来什麽呢?」
「那也不亏。」洛基把手插进口袋。
「我一共就花了不到两镑。」
「黑土河和希腊两边打起来最好,即使打不起来他们的注意力也会被转移走,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而且猎主确实让我们留意这样一个人,双蛇杖,飞行鞋。」
洛基往门口走了两步,回过头露出笑。
「阿波菲斯要是真把人刨出来了,我就把那份现成答案捧到猎主面前去。
我一点力都没出,功劳先落我兜里。
刨不出来,或者刨的时候崩了满脸血,那就更好了。」
………………
阿卜杜是个采购代理,替自己在黑土河的上司买树胶、乳香、旧铜器,偶尔也买更麻烦的东西。
最新情报汇编要价十一镑,阿卜杜付了。
付完,阿卜杜又去海牙买了一份同季度的情报汇编,两份摊在旅馆桌上对了整整一个下午。
确认没什麽问题,他就报给了自己的上司
黑土河那一桌,坐在第三把椅子的人用了「赛特」这个名字,这里姑且就称其为赛特。
等到塞特把情报读完,有些拿不准主意。
压着不报,万一是真情报,事後被阿波菲斯背後那位达人知道,塞特连骨头都剩不下。
但报上去,万一是假情报,塞特下场也会很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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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特这辈子没在这种题上吃过亏。
他先把阿卜杜的情报抄到最上面,一个字没改。
然後自己花钱验了阿什福德家那边的情况。
这条情报最好验证,帝都老菲利普斯那场葬礼办很大,猎手们要是喝了酒,嘴比他们屁眼还松。
两天後,回复到了:消息是真的,老杰拉德人确实还活着,而且和其同行的另一位大精通猎手也确实死了。
塞特把回复附在最後一页。
这样一来,整份情报汇编的性质就变了。
最上面写着「这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搅乱局势」,最下面写着「其中一条情报我亲手验过,是真的」,中间夹的全是别人的分析。
塞特自己一个具体判断都没下,而且也发挥了作用,处於一种做了事但好像又什麽都没做的量子叠加状态。
这张桌子上恨阿波菲斯的人,从第二把椅子一直排到第七把。
塞特还往上递给他,图的只有让他去咬一口太大的东西。
咬下去,是阿波菲斯的运气,咬不下去,嗬嗬……
塞特把火漆重新烤了一遍,按比刚才更实。
开罗,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
这里地上积着一层没到脚踝的黑水,屋里特别热。
阿波菲斯站在水里,把那叠情报全部读完了。
当然,他是不会信任何人的。
能混到这种程度,疑神疑鬼已经成了底层代码,这倒是和他刚刚结交的黑土河达人一个性子。
阿波菲斯只认能被验证的消息。
这一叠情报里,能被验证的只有杰拉德确实没死,而这个帝都满城都知道。
剩下的全是分析,分析不是事实,情报贩子们就是把事实排成各种形状,然後就要收钱。
更要紧的是,从鹿港那个胖子店长,到中间的采购代理阿卜杜,再到把东西递上来的塞特……
每一个都在纸上写了类似的话:「这可能是有人在故意搅乱局势」。
所以问题不在「这是不是有人放出来的饵」。
问题在於这个饵是不是真肉,以及下饵的人到底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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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菲斯让人去鹿港酒馆,把钱拍在店长的柜台上,只问了一句:那天下午这些话,到底是谁最先说出口的。
很快回应到了:三个人有三个版本,一个都对不上,而且都咬定那句话是自己说的。
阿波菲斯把那张纸举在眼前,笑了。
人的记性会错,三个人各记各的不稀。
但三个人同时确信一句不属於自己的话是自己说的,这就不是记性。
这是有人在把自己当傻子呢。
圈内能够做到这种事情的,用排除法都能排除出来。
再加上他最近重点查神谱沙龙桌子……阿波菲斯站在黑水里,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有人怕我往北边看。」
黑水动了一下,黑土河达人看了过来。
阿波菲斯欠了欠身。
「……快了。」
他从墙角架子上端下来只陶罐,开始用黑土河的河泥做信物。
总共做了六片黑陶,北欧一片,希腊一片,罗斯一片,伊比利亚一片,日耳曼一片,还有一片给一桌完全不相干的。
阿波菲斯把名单摊平,在北欧那一桌重新画了个圈。
至於希腊那桌,一样可疑的地方都没有。
没有可疑的地方,反而可疑。
阿波菲斯最後在旁边写了:「待定。」
另一边的妄誓之殿里,诳焰照旧烧很勤快,一点都不发热。
那片黑暗顶上挂着的头颅,比上个月又多了一颗。
洛基从高椅上把腿放下来,殿门开了。
进来的信使没有形状,把一片薄薄的黑陶放在圆桌上就散了。
芙蕾雅先走过去,把陶片翻了过来。
翻过来那一瞬,芙蕾雅整个人僵住了。
提尔那只独手按在桌沿上,海拉半张活人半张死人的脸转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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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基走过去,把陶片从桌上拈了起来。
正面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
背面一行萨米语,字很大,笔画很正:
「我的盟友想知道:那三个音节,是谁替它保管的。」
殿里静能听见诳焰在烧。
「……他应该发了六片。」洛基说。
「你怎麽知道是六片?」海拉问。
「我要是他我就发六片。」洛基把陶片在指间转了半圈,脸上那点笑还在。
「发一片是问罪,发六片是撒网,收到的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一张,谁先动,谁就是。」
「那我们不动。」提尔说。
「我们当然不动。」
洛基说很轻松,轻松到海拉盯着他看了很久。
………………
李察把窗关严,躺下去数到七。
星海退的时候,大理石神殿凝了出来。
七把石椅围着圆桌,一把都不空。
李察在自己那把椅子坐下,先扫了一圈。
赫卡忒的金面具在主座上,火炬与钥匙比六月那一夜更凝实。
注意到李察视线,还主动向其点头示意,一点态度变化也看不出来。
狄俄尼索斯手里的酒杯,裂口还在。
赫拉克勒斯呼吸粗重,骨头不知道有没有长好。
德墨忒尔两只手拢在膝上,指甲缝里有泥。
普罗米修斯身後立着暗铜人偶,左臂接了回去,接缝处的铜很新。
涅墨西斯头顶的天平,今晚没有歪太厉害。
「先说这两个月。」赫卡忒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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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丘之城塌了以後,帷幕两面都在看我们这一桌。」
「我把各方态度给大家说说。」
她抬起一根手指。
「首先就是避让了。」
「本来有两桌在排我们的团战档期,日子都定差不多了,一桌九月,一桌十一月。」
「那两桌,上个月都撤了。」
「撤了以後有没有说什麽?」狄俄尼索斯连忙问。
「没有,撤乾乾净净,连个招呼都不打。」
赫卡忒说:「这种时候不打招呼才是懂规矩……打了招呼,等於承认自己本来把我们当成软柿子。」
赫拉克勒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有种说不出的痛快。
「还有示好的。」
赫卡忒抬手,圆桌正中浮出一只四角包铜的木匣,上面没有任何徽记。
「有一桌递了话,说想跟我们立个互不侵犯的约定,诚意就是这个。」
「打开过了吗?」普罗米修斯问。
「打开了,里面有三件东西:一件炉火传统的施法媒介,一件他们首座的物收藏,还有一样我不打算在桌上讲。」
「首席收了?」狄俄尼索斯问。
「没收。」
「答应了吗?」
「没有。」
杯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这样也行?」
德墨忒尔在旁边极轻地笑了一声。
赫卡忒把手放了下来。
「别高兴,还有直接来挖我们人的。」
「有人开价,要请这我们桌上的一位到他们那边去。」
:
「谁开的价?」赫拉克勒斯当场就问。
「这个不能告诉你。」
「那被请的是谁?」
「也不能说,破坏团结。」
赫卡忒的金面具偏了偏。
「我能说的只有:开价的那位,出了一件高等物。」
闻言,所有人都有些紧张起来。
李察把静水收极淡,什麽都没有往外铺。
他不用铺就能看到,在场除了赫卡忒和涅墨西斯,都在同一瞬间把视线挪开了。
有人低头看自己的杯子,有人去理袖口,有人抬头去看穹顶上那片刚退尽的星海。
挪开的方向,都是他这一边。
李察坐在那把石椅上,脑子里也在想着。
一件真正的高等物,以太多成什麽样。
他这一年过手的物里,最肥的是那块从达人署名物上撕下来的黄铜碎片,三点出头。
隐修士那口一千一百年的石钵,接近一点,而一件高等物……
他甚至已经开始算了:榨到九成五停手,大概能出多少点;【体】之四项除了【呼吸】各要两点,凑起来还差多少。
算到一半,他自己先愣住了。
【思辨·内醒】就在这时候亮了。
一件高等物买个从业者,能出的起这个价钱的人,自然不是冤大头。
除非买的人知道、或者以为这个从业者身上有比高等物更好的东西。
无论对方是什麽想法,这都不是好消息。
……也可能,根本就没有这个买家。
赫卡忒摆出这件事的方式,实在太讲究了。
不报买家,不报人选,唯独把价钱报了出来。
价钱是能让整张桌子当场心里发慌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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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要说出「高等物」,六个人立刻自己去猜是谁、算自己值多少、在心里把这张桌子重新称一遍。
然後她只要接一句「这一桌不会换人」,就能把整张桌子的忠心买下来。
一分钱都不用掏。
她要是编的,这一手很漂亮。
她要不是编的……那更麻烦。
普罗米修斯那团赤金火焰,缩了下又稳住了。
……他要是走了,我那三年白工换来的优先档就没了。
……不,比那个更麻烦。
……会不会说的其实是我?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待了不到半秒,他自己就摇了摇头。
涅墨西斯只是在想:「如果他要是走了,我该怎麽办?」
德墨忒尔两只手拢在膝上,心里的小剧场从「高等物」这个词落地就没停过。
……我那块地一年到头产的东西,全卖了也换不来半件。
前年那批安魂莺粟卖了个好价钱,八十三镑我高兴了好几天,八十三镑连人家的零头都不是。
……话说回来,出价那位要是肯把高等物换成种子,我那块地明年……
她把这个念头掐了,有点惭愧。
她抬起头,往主座那边看了一眼。
金面具正好也在看她。
「首席。」狄俄尼索斯把杯子往桌面上一搁。
「我就问一句。」
「说。」
「开价的那位,有没有考虑换个人。」
他把两只手一摊。
「我这里也缺一件高等物。
要是能够谈拢,我明天就搬过去,铺盖卷都不用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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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克勒斯先笑出来了。
「人家出高等物是要换个优秀的助力,不是买酒鬼。」
「我这个酒鬼上个月刚做成一笔生意。」
「赚了多少?」
「……七镑两先令。」
「七镑。」赫拉克勒斯把巨棒往肩上一扛。
「人家一件高等物,够你喝三百年。」
「三百年我也活不到。」
桌上那点绷着的气氛,被这两个人的斗嘴直接拆散了。
赫卡忒等他们的头脑风暴全部演完,才把手从桌面上收了回去。
「我替诸位把话回了。」
「我说:这一桌不会换人。」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什麽都没说。
他知道这一句是说给谁听的。
「接下来说正事。」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
「第三阶段的门槛我去年就讲过:七把椅子全员小精通。」
「现在这张桌上,还有两个人是从业者。」
涅墨西斯的天平,微微沉了一下。
「我不催你们,位阶催不出来。」
「但我可以铺路。」
她伸出三根手指。
「场地,我手里有一处。护法,我本人到场。还有预选传统的建议。」
她的目光先落到涅墨西斯身上。
「你走猎月,不必改,你身後那一位是猎月的大精通学者,路已经替你踩实了。」
然後她转了过来。
:
「赫尔墨斯。」
李察抬起头。
「我建议你预选织网。」
神殿里安静了一瞬。
「你这一年在这张桌上做监定、做中转、做破译、替人牵线……织网管的就是这些:封印、占卜、命运,还有把不相干的两样东西连到一处。」
「你那些术式我看过,最擅长的是把一个结构拆开再合上,织网最不缺的就是结构。」
「而且织网在帝国境内根扎深,从小精通到大精通那一段路上,我能替你找到不少认识的人。」
李察坐在那把石椅上,两只手放在膝上,没露出任何异常。
织网传统,赫卡忒自己就在那棵树上,她要是把自己也接上去……
李察把这些念头压到最底下,连自己那面静水都照不出一丝波纹。
「多谢首席,我都记下了。」
「但我还差不少才到那个门槛。」
赫卡忒看了他很久。
「你上一次拒绝次席,说的也是这一句。」
「那一次也是真话。」
「……行。」
她把手收了回去。
到了下个环节,狄俄尼索斯把那只双耳杯举起来。
「先说个坏消息,我的这个杯子补不上了。」
他把杯子重新端起来,往里倒了一点,抿了一口眉头拧起来又松开。
「还是苦的。」
赫拉克勒斯则说自己的伤势已经完全痊癒。
「共鸣度涨了没有?」赫卡忒问。
「涨了一大截,棒子举起来比六月轻多。」
「很正常。」赫卡忒点点头。
:
「大力神一辈子在做的事,就是让伤了的自己重新站起来。」
赫拉克勒斯坐了回去。
「说回情报,无人区那条血浸带开始长邪物了。」
「上个月我跟一支猎手小队进过南段,那一段四月开过阀。
低洼地里那些毒气没散乾净,弹坑底下那一层黄的,有东西在动。」
「我头一次看见以为是野狗,四条腿,脑袋往下垂,趴在坑沿上。
我朝它扔石头,它往坑底下钻了。」
「我们引上来过一只,引到乾净的高地上,走了不到二十步就散了。」
「它离不开那玩意儿,泡在里面才活成。」
轮到李察的时候,他把帆布包里那几样东西一件一件摆到了桌面上。
一小罐黄色的粉末,一段传送带的皮,三只弹壳,一小瓶硝化棉溶液。
普罗米修斯显然很感兴趣。
「赫尔墨斯,这些是哪里来的?」
「一处装填厂的薄弱点,今年三月改建的。」
普罗米修斯绕着圆桌走了半圈,在那一小瓶硝化棉旁边蹲了下来。
「从今年春天开始,整个西大陆链金圈子都在研究工业产物被帷幕沾过以後,会变成什麽。」
「这样的产物供不应求,我们这一行做了几百年,手里过的全是老货。」
「所以这些我全要,阁下开价。」
李察摇摇头:「我要的是加工。」
普罗米修斯没有立刻答应,先把四样东西一件一件看过来。
看到那段传送带皮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这个没用,做媒介太散,做载体太软,往里灌什麽都存不住。」
「阁下要是拿它去卖,能卖出几个先令;要是拿它去做东西,连坯子都不算。」
李察点了点头。
这一样他自己也拿不准,现在有了答案。
:
普罗米修斯把那段皮推了回去。
「剩下三样都是好东西。」
他把那一小罐黄粉和那一瓶硝化棉并排摆在一处。
「阁下自己应该也看出来了:这两个东西一个特质是『排队』,一个是『指向』。」
「在我们这一行里,就是引信和装药。」
赫拉克勒斯的头猛地转了过来。
「你是说……」
「对,能做附魔炸药。」普罗米修斯点头:「而且不只是往铅上刻两笔铭文那种。」
「价格呢?」李察说。
普罗米修斯说,因为这个东西太稀少,他的师父可能也会出手。
大精通工匠的出手费用不菲,他坦诚道:
「大精通亲手起一次炉,起价一百五十镑,还排队,今年排到明年开春。」
赫拉克勒斯倒抽了一口气。
「一百五十镑?」
「那是行情。」普罗米修斯又看向李察:「给赫尔墨斯的肯定不是这个数。」
「他上个月还在跟我念叨,说手里缺这样的实验材料。」
他伸出手指。
「对於你,我只要现金三十镑。」
「以太凝结物五块,至少中浓度。」
「所有制作过程的研究记录我们会留档,另外成品你七成,工坊三成用来留样。」
李察在心里算了一遍。
三十镑,加五块凝结物。
现钱肯定是够的,帝国文促委那五十镑,德墨忒尔的六十镑,还有唐纳那两件咒物卖出去以後对半分的那一笔。
凝结物更不是问题,赫拉克勒斯每回结帐都用这个付,德墨忒尔每季度一批,外祖父那边每季度还有一份。
「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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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罗米修斯把那三样东西一件件收了起来,比李察自己还小心。
收到最後一件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对了,我这边还有个消息。」
「讲。」赫卡忒说。
「上个月十七号,帝都那一位炉火传统的达人牵头,准备进行反毒气战。」
「境内所有沾边的大精通全部响应,一个都没缺席。」
「军需部单独批了一条线,编制上叫特别工程连。」
「帐目挂在什麽下面?」赫卡忒问。
「化学消防。」
普罗米修斯还没说完。
「我师父也接了好几张单子,大部分是滤材和涂层。」
「有张图纸摊开的时候是背对着我的,看完他就卷起来锁进了柜子。」
「锁完他说:这个你别学。」
在场的人都明白了,帝国这边不只是想要防卫,还想要利用毒气以牙还牙呢。
「今晚还有最後一件事。」
赫卡忒说这句话的时候,桌上的人已经开始收东西了。
「黑土河那一桌的首座阿波菲斯,送了个东西过来。」
听到这个名字,他们全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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