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卡忒把右手抬起来,一片黑陶落在了圆桌正中。
巴掌大很薄,边缘不齐应该是人手掰出来的。
正面有衔尾蛇印,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头和尾接的严丝合缝。
「这个是昨天夜里到的,递给整张桌子。」
她把那片黑陶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笔画很正,写的是阿尔比恩语。
赫卡忒把它念了出来。
「我的盟友想知道:那三个音节,是谁替它保管的。」
神殿里安静下来,六个人坐在自己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个音节?」赫拉克勒斯先开了口。
「什麽三个音节?」他一脸不加掩饰的茫然。
没有人解释,狄俄尼索斯也跟着问了一句:「尊名不是三段吗?」
这句话问很好,赫卡忒视线转了过来。
「尊名确实是三段。」
「那三个音节,多半是真名的一部分。」
赫拉克勒斯的点头点到一半,僵住了。
「……真名?」
狄俄尼索斯摸了摸杯口:「谁的?」
赫卡忒摇摇头:「他没有写,只写了『我的盟友』。」
她把那片黑陶在指间转了半圈。
「阿波菲斯是黑土河那一桌的首座,深渊传统的大精通学者。」
「他那张桌子上坐着七个人,恨他的有六个,那张桌子上没有他的盟友。」
「一个大精通,写帖子的时候都不敢把自己盟友名字写出来。」
「诸位自己想想,那一位在什麽位置上。」
神殿里灯火一齐矮了下去,德墨忒尔的手终於在膝上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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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达人?」
「很有可能。」赫卡忒回应着自己的老姐妹。
赫拉克勒斯的巨棒从肩膀上滑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愣了半天,才想起去捡。
狄俄尼索斯还想追问,但自己也察觉出味道不对,把嘴闭上了。
涅墨西斯的天平歪了下,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手抬起来按住了那杆秤。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石椅上。
【感知·反射】铺在他身上,从进场那一刻起就没有撤过。
任何一道探过来的视线照到这里,反射回去的都是那份档案。
但他很清楚,档案挡住探测,挡不住一整张桌子的眼睛。
……现在这个时候,自己最不能表现出来的态度反而是一句话不说。
这张桌上谁沉默都合理,唯独他不合理。
因为他在这张桌子上的定位就是监定师。
但凡有一样来路不明的东西被摆到圆桌正中,第一个伸手的人永远是他。
赫拉克勒斯的咒物,德墨忒尔的记名穗,阿瑞斯那只乌木匣,那面灰烬带的铜镜……
今晚圆桌正中摆着片来路不明的黑陶,他要是连看都不看一眼才叫反常。
「首席。」
想了想,李察谨慎的开口了。
「我能不能看看它?」
「看吧。」赫卡忒当然不会有意见。
李察站起身绕到桌前,他做监定的时候永远是这套流程:先照,再称,再落笔。
今晚少了圣?镇纸和青铜天平,其余一样没变。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抬起头。
「泥是他自己和的。」
「怎麽看出来的?」普罗米修斯连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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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痕。」李察指了指。
「和泥的手在同一方向压了七八十次,压很匀,肯定是熟手。」
「而且只有一双手的痕迹,从和泥到压片到按印,中间没有第二双手碰过。」
「一个大精通学者肯定不缺做事的学生或下属,却落到自己蹲在地上和泥。」
「这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被自己手下人知道。」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端了起来。
「不愧是赫尔墨斯,请继续。」
「泥料是黑土河下游的。」李察继续分析着。
「每年泛滥退下去以後刮的头一层,颜色和杂质都对上。
这种泥要攒好几年才够用,说明这东西不是临时起意,早就备好了。」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还有这个。」他的手指虚虚地在那一行字上方停住。
「他用的是阿尔比恩语。」
「这个有什麽讲究?」赫拉克勒斯问。
「讲究大了。」
「用古语写,收到的人可以装看不懂。
用通用语写谁都读懂,谁也装不了。」
「他大概问了好几张桌子。」
李察发表完自己见解,功成身退回到自己那把椅子。
赫卡忒在主座上,敲了敲桌面。
「他确实不止发了一片。」
整张桌子的目光转了过去。
「我今天下午问了三个人。」
赫卡忒开始展示自己的人脉:
「一位在罗斯境内,一位在伊比利亚,一位替日耳曼那一桌管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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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里有两个,昨天夜里也收到了同样一片。」
「他们怎麽说?」普罗米修斯问。
「他们什麽都没说,就问我收到没有。」
狄俄尼索斯笑出了声:「……所以大家都在互相打听。」
「对。」
「那就好办了。」
赫拉克勒斯松了一口气,把巨棒往肩上一扛。
「大家都收到了,那就不是冲我们来的。」
赫卡忒把那片黑陶托在掌心。
「阿波菲斯发之前,已经查过一轮了。」
「怎麽知道的?」
「因为他查过的那几桌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罗斯那桌,四月里停了神秘侧的交易。」
「其实是因为他们那位首座三月末外勤出了岔子,躺了两个月。」
「伊比利亚那桌去年冬天换过两把椅子,但那是内讧。」
「日耳曼那桌,今年三月後的往外两条探查线全断了,时间对上。」
「但那是三月团战以後,被敌方顺手扫断的。」
她把手放了下来。
「三桌都有情况,但全能解释。」
神殿里静了一瞬,狄俄尼索斯先反应过来了。
「……那我们这一桌呢。」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
「……我们这一桌,最近顺顺利利。」
她抬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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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查的人眼里,就成了唯一一桌解释不清的。」
赫拉克勒斯不乐意了。
「我们本来就没干什麽!」
「乾没干,跟这个没关系。」赫卡忒摇摇头。
「出了大事不慌,说明我们有本事。」
「有这个本事的人,才藏住东西。」
「那我们改。」赫拉克勒斯当场就说。
「下次聚会挪半个月,我外勤也停两个月……」
「不行。」赫卡忒说很重。
「该接的单接,该出的货出,该欠的帐照欠。」
「聚会的日子照旧,十月月中。」
「这时候再装,更让人看笑话。」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对外提。」
「即使是你们的师父和引路人问……都不许提。」
「最重要的,就是谁都不许去打听别的桌子。」
「这时候到处去打听的人,反而显最急。」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桌上的人一个一个应了。
「首席。」狄俄尼索斯忽然开口。
「说。」
「我问一句冒失的。」
他把杯子往膝上一放。
「开价出高等物那一位,跟这片泥巴……会不会是同一只手?」
整座神殿静了一下。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他其实已经想过这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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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阿波菲斯想着买到就买,买不到就问。
实在问不出来,就等哪边先有异常。
「来路不同。」赫卡忒说。
「挖角那位走的是行会渠道,报了姓和门牌,连中间人都是熟脸。」
「但这不代表背後不是同一只手。」
她把手一翻,黑陶落进了头顶那支火炬里。
火焰往上蹿了点,黑陶从边缘开始褪色,最後散在火里。
「散了吧。」
星海往上收的时候,李察也站起身来。
「赫尔墨斯。」
主座那边传来一声呼唤。
「你今晚说,你还差不少。」
「是。」
金面具朝他偏了偏:「那就快一点。」
等李察醒过来,就听见雨声响彻耳畔。
他坐起来,摸黑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什麽都看不见,外面被灯火管制拧到最小的路灯,隔着雨幕化成了模糊的黄。
这场大雨从早上开始下,到现在没有停过一刻。
李察把窗推开条缝。
风裹着水立刻挤进来扑在他脸上,凉他整个人一激灵。
梧桐道那边已经没有路了,铺了几十年的石板路,此刻变成了一条小河。
远处驳船在拉汽笛……涨水了,河上那些船在互相报信。
李察站在窗前,窗台上拜火神庙立柱边取来的白石头就在他手边。
他伸手摸了摸还是凉的,就是逐渐变脏了一些。
唐纳说发黑了就送回来,给他换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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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察把石头放了回去,楼下有人在喊着什麽。
他探头往下看,是那个瘸腿的传达员。
老头披着油布,正在把门厅里堆着的杂物往台阶上搬,水已经漫进一楼了。
「威廉士!」老头抬起头,隔着雨吼。
「你那边还行吗!」
「还行!」
「别下来!楼梯滑!」
「要帮忙吗!」
「不用!」老头把木箱往上抬,喘了口气忽然又抬起头。
「这种天气好啊!」
「……什麽?」
「天上那些铁家伙飞不了!」
老头把油布往上拽了拽,一瘸一拐又往门厅里去了。
李察站在窗口,忽然就笑了起来。
老头说对,这麽大的雨,天上什麽都飞不了。
雨是好东西,最好下越大越好。
李察伸手去关窗户,雨顺着窗框往里淌,已经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汪。
………………
另一边的开罗,阿波菲斯站在水里把六片陶的回音全收了回来。
黑土河的河泥有个好处:上面有什麽人留下的痕迹,泥全都记,回来的时候会一并带给他。
第一片,他先看北欧那一桌。
陶在人手里过了好几道,最後落到首座洛基手上。
那人捏着翻了个面,念完笑了下什麽都没做,就那麽摆在圆桌正中放了一整夜。
「……哼!」阿波菲斯有些不太愉快了。
第二片是罗斯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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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很快,附了几条别人家的闲事,全是废话,一条都验证不了。
这是拿废话当态度:我们很配合,什麽都不知道。
第三片,伊比利亚,直接碎在门口,屋子都没进。
第四片,日耳曼的被转手了,到了一位不在名单上的人手里,这一片他记了个重号。
第五片,那一桌完全不相干的原封退回,附了一行字:认错人了。
第六片,希腊,这一片他捏了很久。
它是被烧掉的,从落进去到碎成灰,不到两秒钟。
烧前那片在桌上被人念了出来,念给整张桌子听一个字没漏。
烧後也没有一个人回帖。
阿波菲斯把泥里带回来的那点余温放开,让它散在黑水里。
「乾净像洗过。」
念出来、烧掉、不回……一整套漂亮到他挑不出刺,但这本身就有问题。
收完六片,屋里那层黑水静了下来。
阿波菲斯看着一片黑暗,这间屋子从来不点灯,深渊学者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照亮。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摆器具进行颅内占卜
黑土河的占卜跟别处不一样。
北边那些人撒石子、翻牌、看蜡油,读的是「往後会怎麽样」;
黑土河这一套从头到尾只称量,称完记帐记完宣判。
他先立柱,四十二根围成一圈,每根柱子後面站着位陪审,脸全朝着中间。
这是他老家的规矩:人死後走进审判厅,四十二位陪审各问一句。
问的全是「你有没有做过」,你一句一句答「我没有」。
然後他在圈心立起那杆秤,左盘放羽毛,右盘空着。
最後取十二只沙伯提俑,巴掌高的泥胎,双手抱在胸前。
这沙伯提俑是陪葬用的:死者到了下面,有人喊他去干活,俑就替他站出来应一声「我在这里。」
整套流程全在脑子里,到大精通这一步早就不需要媒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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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黑土河达人这个「盟友」没事就打量他两下,所以他肯定没办法做实物占卜。
颅内占卜,唯一的风险是自己骗自己。
他把第一只俑放上右盘,俑上刻着条盘起来的蛇,那是他自己。
第一称:这笔买卖是怎麽来的?
他把手按在秤杆上,记忆往回到今年初。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黑土河达人在找什麽。
圣彼堡那边一个替人跑腿的深渊同行找上他,想拿一份配方换一点东西。
那家伙是伊莲娜门下混最不济的那一个,混不济的人嘴最松。
他说:老师前阵子接了一单深潜。
阿波菲斯当时随口问:值多少?
那人比了个手势,比完自己都在笑。
「一缕殁声,纯到我们这一行几十年都碰不着一次的那种。」
「老师收下的时候手都在抖。」
阿波菲斯闻言一下子就重视起来了。
伊莲娜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圈内地位无需多言,能让她都手抖的货物,只可能是达人们拿出来的。
从去年年底开始,圈子里开始有几张桌子被探查。
分别是马赛、科隆、基辅三个位置的。
阿波菲斯把这些点在图上一连,发现连出来的形状不对,这是要把整个圈子从头到尾数一遍。
「……伊莲娜那单深潜,问的就是这个。」
然後,阿波菲斯就开始主动联系正主了。
黑土河达人其实最近在多点出击,因为伊琳娜提醒它可以重点留意神谱沙龙这边。
所以虽然外面也在查,但神谱沙龙的桌子却是重点在查。
神谱沙龙,也确实算是最近神秘侧比较引人注目的一场集体仪式。
六月里,希腊和罗马的这场团战更是牵扯到两位达人,吸引了不少大人物的关注。
阿波菲斯有了危机感,所以才会来自告奋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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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主动用自己帮助对方在神谱沙龙圈子里面查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对方的支持。
而对於黑土河达人来说,它自己查神谱沙龙圈子,因为里面涉及到不少达人和地位比较特殊的大精通,其实查起来很费劲。
如果阿波菲斯帮助它来查就很方便了,它就可以集中精神查外面其它神秘侧的人。
两人在那之後谈很投缘,因为两边都清楚各自要什麽。
阿波菲斯报了三个条件。
「往後我发出去的每张信物上,我都会写:我的盟友想知道,托您的名号。」
「给你。」黑土河达人毫不犹豫:「这个不花我什麽。」
反正它最擅长替换,也最不怕别人反追踪自己。
「还有,我要深界里您掌握的那几处采集点。」
黑水开始翻涌起来,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可以把你送过去,但不提供保护,你要是死在里面……」
「我不要护送。」阿波菲斯也不信任这家伙。
「最後一项,往後我可能需要外援……」
「我不会替你打架。」
黑土河达人这里答最快,快到直接打断了阿波菲斯的话。
「我不会替任何人打架。」
「我要的不是您过来直接出手。」阿波菲斯连忙解释。
「我要的是您表现出足够的态度。」
「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动我们这一桌可能会面对您,这就够了。」
黑水整个翻了面,点点头。
「成交,但分工要说清楚。」
「您讲。」
「神谱沙龙圈子里归你。」
「外面归我,行会、拍卖行、学院里教书的、替死人记名字的、那几家还在收流拍货的铺子……那些地方我不用伸手也够着。」
「……我这几个月,就是全耗在你们这个圈子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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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菲斯躬了躬身:「那您就该早点找我。」
黑土河达人临走前,交代了一句。
「凡是背後站着达人的桌子,先记名,不要碰。」
它现在已经招惹了不少同位阶的敌人,眼见事情有转机的这个节骨眼上,不想再招惹更多了。
回忆结束,阿波菲斯又继续称量。
第二只俑他犹豫了一下才放。
俑上什麽都没刻,这一只代表的是:万一他阿波菲斯真的查到了。
「查到了,是不是就报?」
……是。
「报了以後那一位是不是自己就能动手?」
……是,它是达人,根本不需要假借别人的手。
「动完手以後,它还需不需要我?」
右盘那只俑往下沉非常快,没有留一点余地。
阿波菲斯惨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没去问对方不需要自己後,自己下场会是什麽,那肯定不会太好。
「最好的局面是什麽?」
秤没有动,他自己先答了。
「永远差最後一步。」
每两个月交一份实打实的进展,进展要经起验证,让对方觉钱花值;
但每推理出一步,前面都还要有下一步。
这话说着轻巧,完全就是让他在刀尖上跳舞。
因为不能敷衍。
别人他还能糊弄,那一位不行,对方是靠「替换」活到今天的老东西。
把一份注了水的资料递过去,黑土河达人不需要拆开就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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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阿波菲斯最近真的在查,还查特别认真,偶尔连自己都忘了初衷是要无限延期骗资源和支持。
他只是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而已。
阿波菲斯把整座审判厅撤了,在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七把椅子。
摆完又在旁边摆了七把,再旁边又是七把。
一桌桌摆过去,摆到自己都数不清的时候才停了手。
这才是他真正的谋算,假托达人名号也好,采集线也好,威慑也罢……一切都是为了助力他阿波菲斯把这些桌子一张张吃掉。
吞一桌,桌上的神名连人带面具全归赢家;
吞够多,打开头顶那扇晋升的大门就会越容易。
等到有朝一日晋升了达人,黑土河就该他说了算!
结束称量,屋外起了风。
从沙漠上过来的风乾发苦,把屋顶那点浮土吹沙沙响。
阿波菲斯把六片陶的回音在心里重排一遍,排完在北欧那桌旁边添了备注。
「最先想把我引开的人,离答案最近。」
写完他自己摇了摇头,把这一行划掉了。
「也可能,他只是想把水搅浑。」
「不管是哪一种,反正你们这几张桌子我一张都不打算放过。」
………………
赶在开学前,李察把第四稿论文写完了。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觉罗嗦要命。
送过去後,麦克菲伊只翻了前面五页。
翻完他点了点头。
「行了。」
「教授……我自己觉写太罗嗦了。」
「罗嗦好。」白发巨人把稿子放到桌角。
「做学问的人怕的从来不是罗嗦,就怕自做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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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稿定下来後,李察往博物馆跑很勤。
去年黑土河大展结束的时候,韦瑟比馆长给了他古籍区自由借阅的权限,可看不可带走。
他总共去过十几次,每次去都当搬运工。
有【博闻】在,凡是经目资料全都存下来,读一天顶别人读一个月。
这一次他去,是为了论文里的一条旁证。
他要找「倒影与本体一体」这条,在别的体系里有没有说法。
黑土河那一支他自己就有——舒特,影子,灵魂独立的组成部分,人死後影子留在冥界继续存在。
这是他当年在格林伍德图书馆里,从三本科普读物里翻出来的。
猎月那一支麦克菲伊在坡上给过他一句:你越强,在帷幕後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
他想再找些佐证。
古籍区在博物馆西侧地下一层,光线永远不够。
李察在第七排架子最里面翻到一叠棕榈叶。
标签上写着:「香料群岛,来源不明,一八九三年入藏。」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未释读。」
棕榈叶用麻绳串着,边缘已经脆了。
上面符号被收录人用炭黑处理过,还能看清。
李察把棕榈叶摊在阅览台上,先照例把静水铺开。
叶面上什麽以太都没有。
这东西被人从别人的庙里搬出来,又在船上泡过潮气,库房里躺了二十二年,早就乾乾净净。
然後他开始破译,第一遍他什麽都没读出来。
这套符号跟他手里任何一份对照表都对不上。
香料群岛的文明,和希腊、黑土河、罗马这些全都不沾边。
【博闻】把他读过的每一份资料都调出来,一份份对比後结论是:库里没有数据。
李察靠在阅览台上,看着那叠棕榈叶。
这就是【博闻】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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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一座极大的书库,里面每一本他都能随手取下来。
但要是有书从来没进过库,那就拿它没办法。
李察把笔拿起来,开始笨办法。
先数符号总数:十九种。
再数出现频率:其中三种出现极多,占了将近一半。
再看位置:那三种从来不单独出现,永远跟在别的後面。
李察把这三条写下来,写完停住了。
十九种,三种高频,从不单独出现。
这不是文字。
文字里的高频符号是元音和常用词,会单独出现,会有开头和结尾。
这应该是记数?
他把这一条写下去,接着往下推。
记的是什麽数?
他把整叠叶子翻了一遍数出叶子一共二十九片。
李察握着笔的手停住了,【思辨】被触发:一个完整的月相周期,二十九天半。
他把静水收了,人往椅背上一靠。
【学识】就在这一刻,迈出了最後一步。
他脑子里越铺越大的书库,忽然自己往前长了点。
欧甘文先接上来,这种文字刻在棱上,是给手读的。
因为高地一年有八个月天黑早,人半夜赶路走到界石前伸手一摸就知道自己站在谁家地上。
给手读的文字,跟给眼睛读的文字长不一样。
这叠棕榈叶也是给手读的。
李察把叶子重新拿起来,闭上眼睛用指腹从上往下摸。
刻痕深浅不一样,三种高频符号刻最浅,其余的深。
浅的是日子,深的是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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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数出深的那些落在第三天、第十一天、第十八天、第二十六天。
四个点,间隔大致七到八天。
新月、盈半月、满月、亏半月。
李察睁开眼睛,这卷棕榈叶记的是潮。
香料群岛的渔民出海要看潮,看潮要看月。
他们不识字,也用不着识字。
只需要能在夜里用手摸出来的符号:今天是第几天,能不能下水。
他把这一条写下来,写完在旁边加了半行:
「与欧甘文同理,凡为手所读者,其载体必有棱,其信息必可数。」
他又把那三种高频符号单独抽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他发现,那三种符号本身就是月相:一道弧两道弧,一个圈。
刻的人,把要记的东西直接刻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这一层,他推出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如果是之前,他大概要在这叠叶子前面坐上好久,还未必推出来。
面板,在这时候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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