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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小说 > 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 第501章 阿波菲斯只询问

第501章 阿波菲斯只询问

    赫卡忒把右手抬起来,一片黑陶落在了圆桌正中。

    巴掌大很薄,边缘不齐应该是人手掰出来的。

    正面有衔尾蛇印,一条蛇咬着自己的尾巴,头和尾接的严丝合缝。

    「这个是昨天夜里到的,递给整张桌子。」

    她把那片黑陶翻了过来。

    背面有一行字,笔画很正,写的是阿尔比恩语。

    赫卡忒把它念了出来。

    「我的盟友想知道:那三个音节,是谁替它保管的。」

    神殿里安静下来,六个人坐在自己椅子上连呼吸都放轻了。

    「三个音节?」赫拉克勒斯先开了口。

    「什麽三个音节?」他一脸不加掩饰的茫然。

    没有人解释,狄俄尼索斯也跟着问了一句:「尊名不是三段吗?」

    这句话问很好,赫卡忒视线转了过来。

    「尊名确实是三段。」

    「那三个音节,多半是真名的一部分。」

    赫拉克勒斯的点头点到一半,僵住了。

    「……真名?」

    狄俄尼索斯摸了摸杯口:「谁的?」

    赫卡忒摇摇头:「他没有写,只写了『我的盟友』。」

    她把那片黑陶在指间转了半圈。

    「阿波菲斯是黑土河那一桌的首座,深渊传统的大精通学者。」

    「他那张桌子上坐着七个人,恨他的有六个,那张桌子上没有他的盟友。」

    「一个大精通,写帖子的时候都不敢把自己盟友名字写出来。」

    「诸位自己想想,那一位在什麽位置上。」

    神殿里灯火一齐矮了下去,德墨忒尔的手终於在膝上动了一下。

    :

    「是达人?」

    「很有可能。」赫卡忒回应着自己的老姐妹。

    赫拉克勒斯的巨棒从肩膀上滑了下来,砸在石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愣了半天,才想起去捡。

    狄俄尼索斯还想追问,但自己也察觉出味道不对,把嘴闭上了。

    涅墨西斯的天平歪了下,她自己也察觉到了,手抬起来按住了那杆秤。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石椅上。

    【感知·反射】铺在他身上,从进场那一刻起就没有撤过。

    任何一道探过来的视线照到这里,反射回去的都是那份档案。

    但他很清楚,档案挡住探测,挡不住一整张桌子的眼睛。

    ……现在这个时候,自己最不能表现出来的态度反而是一句话不说。

    这张桌上谁沉默都合理,唯独他不合理。

    因为他在这张桌子上的定位就是监定师。

    但凡有一样来路不明的东西被摆到圆桌正中,第一个伸手的人永远是他。

    赫拉克勒斯的咒物,德墨忒尔的记名穗,阿瑞斯那只乌木匣,那面灰烬带的铜镜……

    今晚圆桌正中摆着片来路不明的黑陶,他要是连看都不看一眼才叫反常。

    「首席。」

    想了想,李察谨慎的开口了。

    「我能不能看看它?」

    「看吧。」赫卡忒当然不会有意见。

    李察站起身绕到桌前,他做监定的时候永远是这套流程:先照,再称,再落笔。

    今晚少了圣?镇纸和青铜天平,其余一样没变。

    他看了大概二十秒,抬起头。

    「泥是他自己和的。」

    「怎麽看出来的?」普罗米修斯连忙问。

    :

    「指痕。」李察指了指。

    「和泥的手在同一方向压了七八十次,压很匀,肯定是熟手。」

    「而且只有一双手的痕迹,从和泥到压片到按印,中间没有第二双手碰过。」

    「一个大精通学者肯定不缺做事的学生或下属,却落到自己蹲在地上和泥。」

    「这说明,他不想让这件事被自己手下人知道。」

    狄俄尼索斯把杯子端了起来。

    「不愧是赫尔墨斯,请继续。」

    「泥料是黑土河下游的。」李察继续分析着。

    「每年泛滥退下去以後刮的头一层,颜色和杂质都对上。

    这种泥要攒好几年才够用,说明这东西不是临时起意,早就备好了。」

    「」」小」说」唯一「网」址」:「」」」.」」」」」」」.」」」,站「长有且只「有这一个网「站,其它网「站随「时断「更。

    「还有这个。」他的手指虚虚地在那一行字上方停住。

    「他用的是阿尔比恩语。」

    「这个有什麽讲究?」赫拉克勒斯问。

    「讲究大了。」

    「用古语写,收到的人可以装看不懂。

    用通用语写谁都读懂,谁也装不了。」

    「他大概问了好几张桌子。」

    李察发表完自己见解,功成身退回到自己那把椅子。

    赫卡忒在主座上,敲了敲桌面。

    「他确实不止发了一片。」

    整张桌子的目光转了过去。

    「我今天下午问了三个人。」

    赫卡忒开始展示自己的人脉:

    「一位在罗斯境内,一位在伊比利亚,一位替日耳曼那一桌管帐。」

    :

    「三个人里有两个,昨天夜里也收到了同样一片。」

    「他们怎麽说?」普罗米修斯问。

    「他们什麽都没说,就问我收到没有。」

    狄俄尼索斯笑出了声:「……所以大家都在互相打听。」

    「对。」

    「那就好办了。」

    赫拉克勒斯松了一口气,把巨棒往肩上一扛。

    「大家都收到了,那就不是冲我们来的。」

    赫卡忒把那片黑陶托在掌心。

    「阿波菲斯发之前,已经查过一轮了。」

    「怎麽知道的?」

    「因为他查过的那几桌情况,我也了解一些。」

    「罗斯那桌,四月里停了神秘侧的交易。」

    「其实是因为他们那位首座三月末外勤出了岔子,躺了两个月。」

    「伊比利亚那桌去年冬天换过两把椅子,但那是内讧。」

    「日耳曼那桌,今年三月後的往外两条探查线全断了,时间对上。」

    「但那是三月团战以後,被敌方顺手扫断的。」

    她把手放了下来。

    「三桌都有情况,但全能解释。」

    神殿里静了一瞬,狄俄尼索斯先反应过来了。

    「……那我们这一桌呢。」

    赫卡忒把双手交叠到桌面上。

    「……我们这一桌,最近顺顺利利。」

    她抬起眼。

    :

    「在查的人眼里,就成了唯一一桌解释不清的。」

    赫拉克勒斯不乐意了。

    「我们本来就没干什麽!」

    「乾没干,跟这个没关系。」赫卡忒摇摇头。

    「出了大事不慌,说明我们有本事。」

    「有这个本事的人,才藏住东西。」

    「那我们改。」赫拉克勒斯当场就说。

    「下次聚会挪半个月,我外勤也停两个月……」

    「不行。」赫卡忒说很重。

    「该接的单接,该出的货出,该欠的帐照欠。」

    「聚会的日子照旧,十月月中。」

    「这时候再装,更让人看笑话。」

    「从今天起,谁都不许对外提。」

    「即使是你们的师父和引路人问……都不许提。」

    「最重要的,就是谁都不许去打听别的桌子。」

    「这时候到处去打听的人,反而显最急。」

    「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桌上的人一个一个应了。

    「首席。」狄俄尼索斯忽然开口。

    「说。」

    「我问一句冒失的。」

    他把杯子往膝上一放。

    「开价出高等物那一位,跟这片泥巴……会不会是同一只手?」

    整座神殿静了一下。

    李察坐在自己那把椅子上,他其实已经想过这一点了。

    :

    或许阿波菲斯想着买到就买,买不到就问。

    实在问不出来,就等哪边先有异常。

    「来路不同。」赫卡忒说。

    「挖角那位走的是行会渠道,报了姓和门牌,连中间人都是熟脸。」

    「但这不代表背後不是同一只手。」

    她把手一翻,黑陶落进了头顶那支火炬里。

    火焰往上蹿了点,黑陶从边缘开始褪色,最後散在火里。

    「散了吧。」

    星海往上收的时候,李察也站起身来。

    「赫尔墨斯。」

    主座那边传来一声呼唤。

    「你今晚说,你还差不少。」

    「是。」

    金面具朝他偏了偏:「那就快一点。」

    等李察醒过来,就听见雨声响彻耳畔。

    他坐起来,摸黑走到窗前。

    窗玻璃上什麽都看不见,外面被灯火管制拧到最小的路灯,隔着雨幕化成了模糊的黄。

    这场大雨从早上开始下,到现在没有停过一刻。

    李察把窗推开条缝。

    风裹着水立刻挤进来扑在他脸上,凉他整个人一激灵。

    梧桐道那边已经没有路了,铺了几十年的石板路,此刻变成了一条小河。

    远处驳船在拉汽笛……涨水了,河上那些船在互相报信。

    李察站在窗前,窗台上拜火神庙立柱边取来的白石头就在他手边。

    他伸手摸了摸还是凉的,就是逐渐变脏了一些。

    唐纳说发黑了就送回来,给他换新的。

    :

    李察把石头放了回去,楼下有人在喊着什麽。

    他探头往下看,是那个瘸腿的传达员。

    老头披着油布,正在把门厅里堆着的杂物往台阶上搬,水已经漫进一楼了。

    「威廉士!」老头抬起头,隔着雨吼。

    「你那边还行吗!」

    「还行!」

    「别下来!楼梯滑!」

    「要帮忙吗!」

    「不用!」老头把木箱往上抬,喘了口气忽然又抬起头。

    「这种天气好啊!」

    「……什麽?」

    「天上那些铁家伙飞不了!」

    老头把油布往上拽了拽,一瘸一拐又往门厅里去了。

    李察站在窗口,忽然就笑了起来。

    老头说对,这麽大的雨,天上什麽都飞不了。

    雨是好东西,最好下越大越好。

    李察伸手去关窗户,雨顺着窗框往里淌,已经在窗台上积起一小汪。

    ………………

    另一边的开罗,阿波菲斯站在水里把六片陶的回音全收了回来。

    黑土河的河泥有个好处:上面有什麽人留下的痕迹,泥全都记,回来的时候会一并带给他。

    第一片,他先看北欧那一桌。

    陶在人手里过了好几道,最後落到首座洛基手上。

    那人捏着翻了个面,念完笑了下什麽都没做,就那麽摆在圆桌正中放了一整夜。

    「……哼!」阿波菲斯有些不太愉快了。

    第二片是罗斯那边。

    :

    回很快,附了几条别人家的闲事,全是废话,一条都验证不了。

    这是拿废话当态度:我们很配合,什麽都不知道。

    第三片,伊比利亚,直接碎在门口,屋子都没进。

    第四片,日耳曼的被转手了,到了一位不在名单上的人手里,这一片他记了个重号。

    第五片,那一桌完全不相干的原封退回,附了一行字:认错人了。

    第六片,希腊,这一片他捏了很久。

    它是被烧掉的,从落进去到碎成灰,不到两秒钟。

    烧前那片在桌上被人念了出来,念给整张桌子听一个字没漏。

    烧後也没有一个人回帖。

    阿波菲斯把泥里带回来的那点余温放开,让它散在黑水里。

    「乾净像洗过。」

    念出来、烧掉、不回……一整套漂亮到他挑不出刺,但这本身就有问题。

    收完六片,屋里那层黑水静了下来。

    阿波菲斯看着一片黑暗,这间屋子从来不点灯,深渊学者最忌讳的就是把自己照亮。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脑子里摆器具进行颅内占卜

    黑土河的占卜跟别处不一样。

    北边那些人撒石子、翻牌、看蜡油,读的是「往後会怎麽样」;

    黑土河这一套从头到尾只称量,称完记帐记完宣判。

    他先立柱,四十二根围成一圈,每根柱子後面站着位陪审,脸全朝着中间。

    这是他老家的规矩:人死後走进审判厅,四十二位陪审各问一句。

    问的全是「你有没有做过」,你一句一句答「我没有」。

    然後他在圈心立起那杆秤,左盘放羽毛,右盘空着。

    最後取十二只沙伯提俑,巴掌高的泥胎,双手抱在胸前。

    这沙伯提俑是陪葬用的:死者到了下面,有人喊他去干活,俑就替他站出来应一声「我在这里。」

    整套流程全在脑子里,到大精通这一步早就不需要媒介了。

    :

    再加上黑土河达人这个「盟友」没事就打量他两下,所以他肯定没办法做实物占卜。

    颅内占卜,唯一的风险是自己骗自己。

    他把第一只俑放上右盘,俑上刻着条盘起来的蛇,那是他自己。

    第一称:这笔买卖是怎麽来的?

    他把手按在秤杆上,记忆往回到今年初。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黑土河达人在找什麽。

    圣彼堡那边一个替人跑腿的深渊同行找上他,想拿一份配方换一点东西。

    那家伙是伊莲娜门下混最不济的那一个,混不济的人嘴最松。

    他说:老师前阵子接了一单深潜。

    阿波菲斯当时随口问:值多少?

    那人比了个手势,比完自己都在笑。

    「一缕殁声,纯到我们这一行几十年都碰不着一次的那种。」

    「老师收下的时候手都在抖。」

    阿波菲斯闻言一下子就重视起来了。

    伊莲娜这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圈内地位无需多言,能让她都手抖的货物,只可能是达人们拿出来的。

    从去年年底开始,圈子里开始有几张桌子被探查。

    分别是马赛、科隆、基辅三个位置的。

    阿波菲斯把这些点在图上一连,发现连出来的形状不对,这是要把整个圈子从头到尾数一遍。

    「……伊莲娜那单深潜,问的就是这个。」

    然後,阿波菲斯就开始主动联系正主了。

    黑土河达人其实最近在多点出击,因为伊琳娜提醒它可以重点留意神谱沙龙这边。

    所以虽然外面也在查,但神谱沙龙的桌子却是重点在查。

    神谱沙龙,也确实算是最近神秘侧比较引人注目的一场集体仪式。

    六月里,希腊和罗马的这场团战更是牵扯到两位达人,吸引了不少大人物的关注。

    阿波菲斯有了危机感,所以才会来自告奋勇。

    :

    他主动用自己帮助对方在神谱沙龙圈子里面查作为交换条件,换取对方的支持。

    而对於黑土河达人来说,它自己查神谱沙龙圈子,因为里面涉及到不少达人和地位比较特殊的大精通,其实查起来很费劲。

    如果阿波菲斯帮助它来查就很方便了,它就可以集中精神查外面其它神秘侧的人。

    两人在那之後谈很投缘,因为两边都清楚各自要什麽。

    阿波菲斯报了三个条件。

    「往後我发出去的每张信物上,我都会写:我的盟友想知道,托您的名号。」

    「给你。」黑土河达人毫不犹豫:「这个不花我什麽。」

    反正它最擅长替换,也最不怕别人反追踪自己。

    「还有,我要深界里您掌握的那几处采集点。」

    黑水开始翻涌起来,思考了一会儿才回答。

    「我可以把你送过去,但不提供保护,你要是死在里面……」

    「我不要护送。」阿波菲斯也不信任这家伙。

    「最後一项,往後我可能需要外援……」

    「我不会替你打架。」

    黑土河达人这里答最快,快到直接打断了阿波菲斯的话。

    「我不会替任何人打架。」

    「我要的不是您过来直接出手。」阿波菲斯连忙解释。

    「我要的是您表现出足够的态度。」

    「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动我们这一桌可能会面对您,这就够了。」

    黑水整个翻了面,点点头。

    「成交,但分工要说清楚。」

    「您讲。」

    「神谱沙龙圈子里归你。」

    「外面归我,行会、拍卖行、学院里教书的、替死人记名字的、那几家还在收流拍货的铺子……那些地方我不用伸手也够着。」

    「……我这几个月,就是全耗在你们这个圈子上了。」

    :

    阿波菲斯躬了躬身:「那您就该早点找我。」

    黑土河达人临走前,交代了一句。

    「凡是背後站着达人的桌子,先记名,不要碰。」

    它现在已经招惹了不少同位阶的敌人,眼见事情有转机的这个节骨眼上,不想再招惹更多了。

    回忆结束,阿波菲斯又继续称量。

    第二只俑他犹豫了一下才放。

    俑上什麽都没刻,这一只代表的是:万一他阿波菲斯真的查到了。

    「查到了,是不是就报?」

    ……是。

    「报了以後那一位是不是自己就能动手?」

    ……是,它是达人,根本不需要假借别人的手。

    「动完手以後,它还需不需要我?」

    右盘那只俑往下沉非常快,没有留一点余地。

    阿波菲斯惨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

    他没去问对方不需要自己後,自己下场会是什麽,那肯定不会太好。

    「最好的局面是什麽?」

    秤没有动,他自己先答了。

    「永远差最後一步。」

    每两个月交一份实打实的进展,进展要经起验证,让对方觉钱花值;

    但每推理出一步,前面都还要有下一步。

    这话说着轻巧,完全就是让他在刀尖上跳舞。

    因为不能敷衍。

    别人他还能糊弄,那一位不行,对方是靠「替换」活到今天的老东西。

    把一份注了水的资料递过去,黑土河达人不需要拆开就闻出来。

    :

    所以阿波菲斯最近真的在查,还查特别认真,偶尔连自己都忘了初衷是要无限延期骗资源和支持。

    他只是把节奏握在自己手里而已。

    阿波菲斯把整座审判厅撤了,在空出来的地方摆了七把椅子。

    摆完又在旁边摆了七把,再旁边又是七把。

    一桌桌摆过去,摆到自己都数不清的时候才停了手。

    这才是他真正的谋算,假托达人名号也好,采集线也好,威慑也罢……一切都是为了助力他阿波菲斯把这些桌子一张张吃掉。

    吞一桌,桌上的神名连人带面具全归赢家;

    吞够多,打开头顶那扇晋升的大门就会越容易。

    等到有朝一日晋升了达人,黑土河就该他说了算!

    结束称量,屋外起了风。

    从沙漠上过来的风乾发苦,把屋顶那点浮土吹沙沙响。

    阿波菲斯把六片陶的回音在心里重排一遍,排完在北欧那桌旁边添了备注。

    「最先想把我引开的人,离答案最近。」

    写完他自己摇了摇头,把这一行划掉了。

    「也可能,他只是想把水搅浑。」

    「不管是哪一种,反正你们这几张桌子我一张都不打算放过。」

    ………………

    赶在开学前,李察把第四稿论文写完了。

    写完他自己读了一遍,觉罗嗦要命。

    送过去後,麦克菲伊只翻了前面五页。

    翻完他点了点头。

    「行了。」

    「教授……我自己觉写太罗嗦了。」

    「罗嗦好。」白发巨人把稿子放到桌角。

    「做学问的人怕的从来不是罗嗦,就怕自做聪明。」

    :

    第四稿定下来後,李察往博物馆跑很勤。

    去年黑土河大展结束的时候,韦瑟比馆长给了他古籍区自由借阅的权限,可看不可带走。

    他总共去过十几次,每次去都当搬运工。

    有【博闻】在,凡是经目资料全都存下来,读一天顶别人读一个月。

    这一次他去,是为了论文里的一条旁证。

    他要找「倒影与本体一体」这条,在别的体系里有没有说法。

    黑土河那一支他自己就有——舒特,影子,灵魂独立的组成部分,人死後影子留在冥界继续存在。

    这是他当年在格林伍德图书馆里,从三本科普读物里翻出来的。

    猎月那一支麦克菲伊在坡上给过他一句:你越强,在帷幕後投下的影子就越长越浓。

    他想再找些佐证。

    古籍区在博物馆西侧地下一层,光线永远不够。

    李察在第七排架子最里面翻到一叠棕榈叶。

    标签上写着:「香料群岛,来源不明,一八九三年入藏。」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未释读。」

    棕榈叶用麻绳串着,边缘已经脆了。

    上面符号被收录人用炭黑处理过,还能看清。

    李察把棕榈叶摊在阅览台上,先照例把静水铺开。

    叶面上什麽以太都没有。

    这东西被人从别人的庙里搬出来,又在船上泡过潮气,库房里躺了二十二年,早就乾乾净净。

    然後他开始破译,第一遍他什麽都没读出来。

    这套符号跟他手里任何一份对照表都对不上。

    香料群岛的文明,和希腊、黑土河、罗马这些全都不沾边。

    【博闻】把他读过的每一份资料都调出来,一份份对比後结论是:库里没有数据。

    李察靠在阅览台上,看着那叠棕榈叶。

    这就是【博闻】的边界。

    :

    它是一座极大的书库,里面每一本他都能随手取下来。

    但要是有书从来没进过库,那就拿它没办法。

    李察把笔拿起来,开始笨办法。

    先数符号总数:十九种。

    再数出现频率:其中三种出现极多,占了将近一半。

    再看位置:那三种从来不单独出现,永远跟在别的後面。

    李察把这三条写下来,写完停住了。

    十九种,三种高频,从不单独出现。

    这不是文字。

    文字里的高频符号是元音和常用词,会单独出现,会有开头和结尾。

    这应该是记数?

    他把这一条写下去,接着往下推。

    记的是什麽数?

    他把整叠叶子翻了一遍数出叶子一共二十九片。

    李察握着笔的手停住了,【思辨】被触发:一个完整的月相周期,二十九天半。

    他把静水收了,人往椅背上一靠。

    【学识】就在这一刻,迈出了最後一步。

    他脑子里越铺越大的书库,忽然自己往前长了点。

    欧甘文先接上来,这种文字刻在棱上,是给手读的。

    因为高地一年有八个月天黑早,人半夜赶路走到界石前伸手一摸就知道自己站在谁家地上。

    给手读的文字,跟给眼睛读的文字长不一样。

    这叠棕榈叶也是给手读的。

    李察把叶子重新拿起来,闭上眼睛用指腹从上往下摸。

    刻痕深浅不一样,三种高频符号刻最浅,其余的深。

    浅的是日子,深的是事件。

    :

    他数出深的那些落在第三天、第十一天、第十八天、第二十六天。

    四个点,间隔大致七到八天。

    新月、盈半月、满月、亏半月。

    李察睁开眼睛,这卷棕榈叶记的是潮。

    香料群岛的渔民出海要看潮,看潮要看月。

    他们不识字,也用不着识字。

    只需要能在夜里用手摸出来的符号:今天是第几天,能不能下水。

    他把这一条写下来,写完在旁边加了半行:

    「与欧甘文同理,凡为手所读者,其载体必有棱,其信息必可数。」

    他又把那三种高频符号单独抽出来,重新排了一遍。

    排完他发现,那三种符号本身就是月相:一道弧两道弧,一个圈。

    刻的人,把要记的东西直接刻成了它本来的样子。

    这一层,他推出来只用了不到十分钟。

    如果是之前,他大概要在这叠叶子前面坐上好久,还未必推出来。

    面板,在这时候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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