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把陆定洲板寸头上的短茬吹得硬挺。
李为莹坐在副驾驶，偏头看着男人绷紧的下颌线。
这人明明吃味了，还非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
她主动打破了车里的安静。
“定洲，你以前给厂里开车的时候，是不是走南闯北去过很多地方？”
陆定洲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语气凉凉的。
“去过。吴淮省我也跑过几趟。怎么，那个宋明辉没去过？”
李为莹没忍住笑了。
“我问你正经的。你别老扯别人。”李为莹把身子往他那边靠了靠，“我那个小论文，想从侧面数据查厂子的真假账。我跟导师说看耗电量和工人工资。你觉得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地方能看出一个厂子的真实情况？”
陆定洲听到是来请教自己的，脸色缓和了不少。
他以前走南闯北，底层的门道摸得门儿清。
“你光查电费和工资，那都是摆在面上的东西，账房先生随便做做手脚就能对上。”陆定洲打了一把方向盘，“真想看一个厂子行不行，得看下三路。”
李为莹一愣。
“什么下三路？”
“就是最不起眼的地方。”陆定洲给她讲起以前的经验，“比如，食堂的泔水桶。”
“泔水桶？”李为莹惊讶。
“对。厂子效益好，工人吃得饱，泔水桶里倒出来的剩菜油水就大，来收泔水的养猪户都得给食堂大师傅塞两包烟。要是厂子揭不开锅了，连片烂菜叶子都不剩。”陆定洲说得头头是道。
李为莹眼睛亮了。
这简直是绝妙的切入点。
“还有呢？”她赶紧追问。
“还有看门大爷的烟。”陆定洲嘴角往上一勾，“效益好的时候，进进出出的货车多，司机为了方便，少不了给看门大爷散烟，大爷抽的都是大前门。效益差了，大爷只能自己卷旱烟抽。”
陆定洲越说越顺。
“再有就是运输队。你别光看账面上的油费，你看轮胎磨损。车天天跑，轮胎磨得快。要是轮胎大半年不换，那说明车都在车队院里趴窝呢，出货量全是假的。”
李为莹听得心服口服。
她就只在厂里待过，后来到京城，又生了孩子，生活圈子相对固定。
书本上的理论再扎实，也不如陆定洲这种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生动。
“定洲，你太厉害了。”李为莹由衷地夸赞，“你说的这些，只要我换成经济学的词写进论文里，绝对比那些空洞的数据有说服力。”
陆定洲被媳妇这么一夸，尾巴差点翘到天上。
“那是。老子虽然没上过大学，但做买卖这套，没人比我熟。”陆定洲腾出一只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你们那些同学，只会抱着书本啃，纸上谈兵。真到了下面厂里，能让人骗得连裤衩都不剩。”
李为莹把他的话全记在脑子里，恨不得现在就飞回家写下来。
吉普车开进胡同，停在四合院门口。
两人刚推门进去，就听见院子里热闹非凡。
跳跳拿着木头枪，正在指挥虎子和灿灿排兵布阵。
“虎子小舅，你去那边守着。灿灿，你在这边。敌人要是敢来，我们就开火！”跳跳嗓门洪亮，派头十足。
灿灿蹲在石桌旁边，捂着肚子。
“大哥，我不守了，我饿了。敌人还没来，我先饿扁了。”
安安坐在走廊的台阶上，面前摊着词典。
“二哥，你中午喝了两大碗汤，还吃了一个杂面馒头，现在距离吃晚饭还有半个小时，你这是假性饥饿。”
灿灿不服气。
“什么假性饥饿，我肚子里的小虫子在叫。”
陆定洲走过去，顺手在灿灿脑袋上拍了一下。
“天天就知道吃。你妈回来了，去给你妈端杯水。”
三个小子一看李为莹回来了，呼啦啦全围了上去。
“妈妈！”
李为莹摸了摸他们的脑袋，把帆布书包递给陆定洲。
“定洲，你看着他们，我得赶紧回屋把刚才你说的那些点记下来，不然一会儿忘了。”
李为莹风风火火地进了正房。
陆定洲拎着书包，看着三个像跟屁虫一样要往正房跑的小子，长腿一伸，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都给我站住。”陆定洲下达命令，“你们妈要写大文章，谁敢进去捣乱，晚上就跟大黄狗一起睡。”
跳跳立刻收住脚，把木头枪抱在怀里。
“我不进去，我给妈妈站岗。”跳跳笔挺地站在门外。
灿灿眼珠子转了转，跑去厨房找吴婶。
“吴奶奶，晚上吃什么呀？有没有肉？”
晚饭的时候，李为莹终于把陆定洲给的那些灵感全整理成了大纲。
她把“泔水桶”改成了“食堂副食品消耗指标”，把“轮胎磨损”改成了“物流耗材折旧率”。
这么一改，整个论文的框架瞬间变得丰满又接地气，不仅有宏观的政策支撑，还有微观的细节反推。
一家人围在饭桌上吃饭。
陆定洲夹了一大块肉放在李为莹碗里。
“写得怎么样了？”他问。
“特别好。”李为莹心情大好，“定洲，我觉得这次去吴淮省的名额，我肯定能拿下来。”
陆定洲哼笑了一声，把一块剔好刺的鱼肉塞进跳跳嘴里。
“拿下来就行。等你去了那边，要是查不到真东西，就去问当地跑长途的司机，他们知道的比县长都多。”
李为莹点头如捣蒜。
安安坐在旁边，拿着小勺子吃饭，突然开口。
“妈妈，你去吴淮省，能不能把我也带去？”
李为莹愣了一下。
“带你去干什么？妈妈是去工作，很辛苦的。”
安安一本正经地回答。
“我可以帮你记账。而且，爸爸说外面坏人多，我去了可以保护你，不让别人看你。”
陆定洲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他瞪了安安一眼。
“你小子毛都没长齐，拿什么保护？老实待在家里，你妈有我看着呢。”
灿灿一听要去外省，赶紧举手。
“妈妈，我也去！外面肯定有很多好吃的。我要去吃大肉包子！”
跳跳把筷子一放。
“我也要去！我要去打坏人！”
李为莹看着这三个活宝，觉得头都大了。
“谁都不许去。都在家乖乖听外婆和爸爸的话。再吵，妈妈谁也不理了。”
三个小子一看妈妈发话了，立刻偃旗息鼓，乖乖低头扒饭。
晚饭后，李为莹坐在书桌前，开始奋笔疾书写正文。
陆定洲洗完澡，穿着跨栏背心走进来，手里拿着个核桃夹子，坐在旁边咔嚓咔嚓地剥核桃。
剥好一个，就顺手塞进李为莹嘴里。
“多吃点，补脑子。”陆定洲语气霸道。
李为莹嚼着核桃仁，笔尖在纸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