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在金陵城时,总有一些人称呼我为活阎王。”
“我不喜欢这个称呼,但其实也不介意。”
“但这一次……”
“我郭年,就真在这凤阳府,做一次真正的活阎王!”
看着郭年那决绝的眼神。
朱标心中一震。
他知道。
郭年这是准备要大开杀戒了!
郭年叫蒋瓛上前来。
“蒋瓛,你立刻派出锦衣卫所有的精锐暗探。”
郭年有条不紊地下达着指令:“我要你们在明晚之前,查清楚这凤阳府内所有大富商、大地主的数量和家底!还有他们近两年来的土地兼并情况!”
“最重要的是,查查吴德这些人,私下里和哪些京城勋贵有书信往来,以及他们这地下粮网是如何勾结运作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蒋瓛领命而去。
……
翌日。
天刚蒙蒙亮。
郭年和朱标换上了极其普通的粗布衣裳,悄悄地离开了驿站。
今天,郭年没有带大批锦衣卫,只带了蒋瓛和两个贴身暗哨。
他要带着这位大明未来的皇帝,去最底层、最真实的民间,去看看这“太平盛世”下,掩藏着怎样的血泪。
两人一路出了凤阳县城,来到十几里外的一处村落。
时值秋收。
田间地头本该是繁忙喜悦的景象。
但在这里,他们看到的却是一个个神情麻木的农人。
郭年走到田埂边,拦住了一位正背着半袋瘪谷子、步履蹒跚的老农。
“老人家,歇会儿吧。”
郭年递过去一个水壶。
田老汉看了他们一眼,见两人面善,便放下袋子,叹了口气。
“两位是外乡人吧?这年头,哪有功夫歇啊。”
“老人家,今年收成如何?怎么看大家都是愁眉苦脸的?”朱标直率地忍不住问道。
“收成?唉……”
田老汉苦笑一声,指着远处的大片良田。
“老天爷倒是赏脸,收成其实还算过得去。可是,交不起税啊!”
交不起税?
难道是父皇加的那一层税,对民下影响如此之大嘛?
还是说,乡下真发生了灾情?
朱标皱了皱眉:“朝廷不是说今年只加了一分税吗?怎么会交不起?”
“一分?那是朝廷说的!”
田老汉激动起来,眼中满是愤怒和无奈。
“县太爷往下收的时候,那可是按着三分的量在刮咱们的皮啊!”
“那些衙役拿着大斗来量,还要收什么‘火耗’、‘雀鼠耗’,层层盘剥下来,咱们种了一年的粮食,一大半都得被他们给收走!”
“剩下的那点口粮,连一家老小活命都艰难!”
朱标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郭年。
朝廷加一分,地方收三分?!
这中间巨大的利差,竟然全被这帮地方官给私吞了!
“那你们怎么不告官?”朱标急切地问道。
“告官?去哪告?县太爷和那些大老爷们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田老汉抹了把眼泪,指了指村口那座气派的青砖大院。
“你们看那座大院子,那是李大善人的庄子。”
“前些日子,李大善人派人下乡,说是体恤咱们交不起税,愿意拿银子高价收咱们的粮食,还许诺说以后有困难可以找他借贷。”
“村里好多人活不下去了,就把粮食全卖给他了,有的甚至把地契都抵押给他了。”
“结果呢?”
田老汉的声音哽咽了:“粮食被他收走了,可他许诺的银子,却一拖再拖,到现在都没给足!现在市面上的粮价被他们炒上了天,咱们手里拿着那点破宝钞,连一斗米都买不回来啊!”
“李大善人还说,要是还不起当初借的钱,明年就得去给他当佃户,世世代代给他家种地!”
田老汉绝望地瘫坐在地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听完田老汉的哭诉。
朱标整个人都僵住了,双手死死地攥成拳头。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底层百姓那令人窒息的绝望。
“这……这群畜生!”
朱标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这是在欺上瞒下,这是在吸百姓的血!”
原来,百姓们对朝廷怨声载道,根本不是因为朝廷加了那一分税,而是因为地方官员和豪绅的联手盘剥!
而这些地主,更是趁火打劫,用这种卑劣的手段兼并百姓的土地,把自耕农逼成世世代代的奴隶!
郭年站在一旁,眼神深邃地看着愤怒的朱标。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他今天才要带着朱标亲自来看。
“殿下,这就是我之前跟陛下提过的——土地兼并。”
郭年语气沉重地说道:
“这就是大明朝最致命的毒瘤。”
“那些豪绅地主,利用手中的资本和官府的庇护,在灾年或者税重的时候,疯狂掠夺百姓的土地。”
“长此以往,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到那时,大明的根基就会被彻底掏空。”
“百姓活不下去,就只能在绝望中等死,或者……揭竿而起!”
活不下去……
朱标听着这四个字。
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转头看向郭年,眼神中带着一丝希冀,却又隐隐有些绝望。
“郭年,这种事情……在这凤阳府,很普遍吗?”
郭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了田老汉。
田老汉苦笑了一声,犹如枯树皮般的脸上,似乎有些麻木。
“这位公子,俺们村大半的乡亲,都是这般光景啊。”
“那些没田没地的,早就去给李大善人家当佃户了。”
“现在就剩下咱们这几户还有点薄田的,也被他们变着法儿地逼着卖地。这世道,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那垫底的虾米啊。”
朱标喃喃自语,既不解,又愤怒:“那些人……为何要如此贪婪?他们明明已经很富有了,为何连百姓这最后一点活命的根基都不放过?!”
“因为,太容易了。”
郭年背负着双手,目光平静地看着朱标。
“殿下,我问您一个问题。”
“如果这地上有一文钱,您会弯腰去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