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一愣,虽然不明白郭年为何在这个时候问这种市井小事,但他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
“不会。”
“为何不捡?”郭年追问。
“因为一文钱对孤而言,微不足道。弯腰去捡,不仅有失体统,所获也抵不上弯腰的麻烦。”
“这叫利益与付出不匹配。”郭年点了点头,“那我再问殿下,如果这地上掉的是一两银子呢?”
朱标犹豫了一下。
一两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可能是一个月的生活费。
虽然对太子而言依然不入眼,但总归是钱嘛。
勤俭节约是美德!
“若是无人认领,孤……会捡。”
“很好。”郭年突然冷笑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残酷:“殿下,您作为地主,已经杀死了几十个百姓!”
“你胡说什么?!”朱标大惊失色,“孤不过是捡了一两无主之银,怎么就杀人了?!”
郭年犀利地解剖着这残酷的阶级逻辑:
“殿下,您觉得那一两银子是无主的。”
“而对于那些豪绅地主来说。”
“兼并这些底层百姓的土地,就如同您弯腰捡起那一两银子一样!”
“他们只需要跟县太爷吃顿饭,稍微做点手脚,甚至都不需要违反大明律法。那些被沉重赋税逼上绝路的百姓,就会像掉在地上的银子一样,乖乖地把土地契约送到他们的手里!”
郭年指着那片广阔的田野:“白白得到的财富,只需要弯个腰就能收入囊中,他们为何不要?!”
朱标脸色苍白,据理力争道:“可他们那是巧取豪夺!那会伤民!会逼死人的!”
“与豪绅地主又有何干?!”
郭年一声冰冷的质问,直接击碎了朱标的幻想。
“殿下!您觉得,那些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的地主,会在乎这些‘泥腿子’们的死活吗?”
“不会的啊,殿下!”
郭年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深沉的悲哀。
“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贪婪是永无止境的扩张本能。”
“而从阶级的角度来看,这种冷漠,源于一种极度的‘傲慢与异化’。”
郭年看着朱标,极其认真地说道:“在地主他们这个阶级的人眼里,底层百姓,根本就不能算是和他们平等的——人!”
“他们觉得这些泥腿子生来就该受穷,就该给他们当牛做马。”
“有时候,在那些达官显贵眼里,百姓的命甚至比他们家里养的一条猎犬、一头牛还要贱!”
“因为,狗死了他们会心疼,而佃农死了,随时可以再招一批!”
“不在同一个阶级,他们怎么可能共情百姓的苦难?!”
这番话,震得朱标耳膜嗡嗡作响,脑袋都嗡嗡的。
似乎……似乎……有哪里不对。
但,又那么对……
朱标呆呆地站在田埂上。
第一次,他对自己从小接受的“仁义礼智信”、“君子爱人”的儒家教育产生了怀疑。
儒家教导他们要施仁政,可儒家却没有告诉他,当阶级的壁垒厚到连“同类”都无法认同的时候,所谓的仁政,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空话!
看着朱标大受震撼的模样。
郭年的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他执意要带着朱标微服私访,其实,这才是他最大的私心!
他要让这位未来的大明皇帝,真真切切地、贴脸感受一下什么是“阶级”,什么是真正的“天下为公”!
他必须让朱标的根扎在底层泥土里!
只有这样。
哪怕将来朱标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也不会因为站得太高,而对百姓的疾苦视而不见!
一个好的帝王,不仅要有雷霆手段,更要有一颗共情底层的心!
“好了,说了这么多,口也干了。”
郭年收起锋芒毕露的模样,转头对田老汉和煦地笑了笑。
“老人家,我们走了这半日,确实有些渴了。不知可否去您家里,讨口水喝?”
“哎哟,两位公子不嫌弃俺们乡下地方脏,那是俺们的福气!”田老汉连忙擦了擦手,热情地在前面引路,“快请,快请!俺家就在前头不远。”
三人跟着田老汉,走进了破败的村子。
田老汉的家,是一个用黄泥和茅草搭建的破屋。
院墙倒塌了一半,屋顶的茅草看起来也是修修补补,勉强能遮风挡雨。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摇摇晃晃的破木桌和几条长凳。角落里的土炕上,铺着一张发黑的破草席。
“两位公子快坐,俺这就去给你们倒水。”
田老汉从一个豁了口的黑陶罐里,倒出两碗略带浑浊的水,又从灶台上端来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和两个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家里实在没啥好东西招待,两位公子将就着垫垫肚子吧。”
朱标端起那个缺了角的粗瓷碗。
看着碗里漂浮的几根草屑,又看了看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窝头。
这位从小在深宫里锦衣玉食的大明太子,眼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虽然知道百姓苦,但他从未想过,百姓的吃穿用度,竟然能简陋、粗糙到这种地步!
“老人家……”朱标指着那破草席和漏风的屋顶,声音有些发颤,“这……这屋子冬天怎么熬?这草席……能御寒吗?”
田老汉憨厚地笑了笑,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熬熬就过去啦。”
“冬天多捡点柴火烧炕,一家人挤在一起,也就暖和了。”
“这草席可是好东西哩,还是俺爹当年留下的,结实呢!”
看着田老汉那理所当然、甚至还带着几分满足的笑容。
朱标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这种因阶级鸿沟而产生的巨大认知错位,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愧。
他震惊于这样的环境怎么能住人;而田老汉却觉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能有口水喝,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日子了。
郭年端起那碗浑水,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他看着朱标备受打击的样子,轻声说道:
“殿下,现在您明白了吗?”
“自古以来,民,是最‘贱’的。”
郭年顿了顿,隐约有些悲悯地解释道:“‘贱’,不是辱骂,而是说农民卑贱的生存底线。”
“他们就像地里的野草,只要给他们一丝丝阳光,一滴滴水,只要能满足他们‘活着’这一个最卑微的要求,他们就能爆发出极强的韧性,他们就不会去造反,就会老老实实地交粮纳税。”
“可是,贪婪的权贵地主们,却连这最后一点活路,都不肯留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