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臯西南约二十里,泰兴西北约八十里,绍隆禅寺。
十月秋雨,分外阴凉。
建造在二丈高土山上的绍隆禅寺,此刻却没了佛门的清净。
数千的人机营兵卒与如臯民壮,在寺院大门前来来去去,搬运沙袋与工具。
原先寺庙里的僧人,附近的地主大户全部都被徵发出来,围绕着绍隆禅寺修建防御工事。
绍隆禅寺是个好位置,它正卡在官道附近上,与官道隔着窑子河对望。
与周围连绵的沙岗不同,它结结实实是个土山。
准确来说,是个土包。
否则这佛寺肯定也是没法建成的。
对於这等土木工程,张人将是分外熟悉的。
私开矿藏,也是需要大量土木工事的,不是火药一炸了事。
「没事,把墩台往外突,对,往外凸,造成三角形……」
「为啥?这多费多少功夫啊?」一名矿盗时期就认识的毛葫芦问道。
「角射啊,那个度,炮膛会滑出来,然後打不到……」张人将解释半天,越解释越糊涂,最後气急败坏一拍桌子,「你学过微积分吗?你个沙吊,滚出去。」
那毛葫芦满脸晦气地走了,张人将却是叉着腰满意地看着眼前的这间寺院。
由於崇祯朝以来,兵荒马乱,绍隆禅寺为抵御流寇,特地加高加厚的院墙,正好为他所用。
四角与正门筑起炮台,架设轰夷大炮五座,炮台下挖掘壕沟,壕沟前再用沙袋堆起胸墙。
胸墙间再设墩台,立威远炮八门,劈山炮二十四门,以及牟文绶不辞辛劳从南京千里迢迢运输来的四十四门佛郎机。
老牟的中军营一炮都没打出来,就被第三第四局击溃了,大炮自然全部被完好无损地俘虏。
如此,一个临时的炮兵堡垒就建立了。
朱慈烺的命令其实是「你们去搬经的绍隆禅寺修一个一级堡,阻拦他们。」
不过在扬武馆战棋推演中,对朱慈烺暗语非常精熟的扬武使们,已经懂太子意思。
太子的意思是,加固绍隆禅寺并修建炮台。
原因嘛,也很简单。
杜弘域与杨御蕃不知道出於何种选择,在扬州和如臯之间选择了如臯。
在通报会上,朱慈烺并不意外,扬州不过千万两白银,哪儿有出卖大明重要?
钱没了可以再挣,出卖大明太子的机会可不是一直都有的。
这是文官集团中不少人等待一生的巨浪。
况且这数日之内,朝令夕改,从通州海门到泰兴柴墟,来回奔往,已成疲兵。
而疲兵必败。
不得不说,张人将望着这附近的地形,只觉是一手好棋。
这附近都是旱田平原,沿河则是起伏沙岗,汪塘遍地,适合炮兵展开的阵地并不多。
绍隆禅寺,就是一个。
它北有窑子河与官道,西有南北干河,南有络麻河,既临河又居高临下。
若南军的辎重船队从此经过,会如何呢?
如果敌军分兵来对付他,也能减轻太子在正面战场的压力。
对於当前战场而言,由於牟文绶的输送,火炮的数量是明显溢出的。
尤其是很多花里胡哨用不到的小山炮与火箭。
毕竟朱慈烺觉得轰夷大炮是最吊的,其余炮都是文官集团编造出来的。
况且,一军营也没有和其他种类火炮配合的习惯,同时人机营也没练过其他种类的大炮。
而人力上来说,如臯民团的人力也是溢出的。
一来他们的确是可贵战力,二来除了守城又不知道怎麽用。
两个废物加在一起,配合着绍隆禅寺,反倒起了不小的作用。
卡在官道,废物利用,更是能狠狠恶心一把南军。
太子都这麽强了,先帝不得文景转世啊,可惜被文官集团架空了。
张人将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崇祯生出了几丝怜悯,壮志未酬人先死,常使文官笑哈哈。
不过先帝可以瞑目了,有他们这群大明忠臣辅佐,大明何愁不会复兴?
只恨遇到太子太晚,早遇到太子他早成忠臣了。
长久以来,他被文官集团认知战所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忠贞啊。
大明,你崛起吧。
望着这沙岗荻花,张人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加紧点,今晚加餐,这群秃驴地窖里藏着不少粮食与腊肉呢。」
工地上顿时一片欢呼之声。
此时,反倒是王翘林找到了张人将:「张总兵,不知这工事大概还要几日才能修建完成?」
「再有两日。」吸了一下鼻子,张人将信心满满。
淮北杀屍时,他建这种临时炮台不知道多少次了,两日绝对够了。
「两日真的够了吗?」这王翘林目露疑惑。
张人将不说话,只是顺着土坡,望着吃力推着偏厢车上坡的士卒。
他们肩抵背靠,脖子上青筋暴起,将一门门千斤重的大炮运上这土包之顶。
一军营随着杀手队的壮大,除非是去淮北杀屍,否则已然大量减少了偏厢车的使用。
但人机营不同。
人机营内火器比例比一军营高得多,以轻甲鸟铳手、无甲弓手、工兵、炮兵与少量重甲选锋组成。
他们的主要任务,其实在淮北杀屍时迅速於指定地点修建小型炮台与地堡,并进行炮击。
所以人机营更依赖车营的防护,也更接近步火营的设置。
尤其是单独行军时。
由於没有杀手队掩护,他们非常需要偏厢车作为火力投射平台。
除此之外,偏厢车尤其还要运送沙包麻袋,外加各种临时工事构件。
本来按照正常流程,这种野外临时工事,都是现场伐木制作的。
但在屍潮遍地的淮北,可不会给你这个时间与余裕,大多数时候只能先造好预制件,然後运到现场再组装。
这个习惯,此时倒是派上了不小的用场。
各种木板、箭楼、拒马预制件,飞速钉钉拚接,很快就能形成工事。
「塘马来报。」
「念!」
「於黄桥镇发现南军营地。」
张人将展望远方的动作一停,只是缓缓转身:「是否查实?」
「不敢打草惊蛇,但已经有八成把握,塘马们正在试图抓一个舌头来审问。」
张人将缓缓点头:「几日到?」
「按照当前行军速度计算,南军前锋抵达黄桥镇附近,明日即可抵达搬经。」
「这麽快?」王翘林微微呆住,「他们三天前才从口岸镇出发吧?」
「估计是用水路运兵运粮了。」张人将倒是分外冷静,「况且这应该只是前锋,真正大军还在後头呢,我们仍有时间。」
这速度,已经比他们去柴墟时沿着长江走快得多。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高强度的行军已经拖垮了不少南军士卒。
这就是为什麽南军硬生生在泰兴又停留驻紮了两日才出发,行军速度慢了不少。
人太累,就摆烂。
话是这麽说,可炮台终须两日,敌军明日便到,中间还差着一天呢。
「不是说还在泰兴?水路再快,也过不了这许多复杂河湾!」王翘林声音都变了调。
「二十多条马快船,我亲眼看到的。」那传令骑兵声音沙哑,「估计是有本地士绅帮忙。」
「这群文官预备役,他们怎麽谁都帮。」张人将揉着太阳穴,「知道是谁的军队吗?」
「大概是南军杨御蕃的神枢营马步兵。」
「可否调派人手阻击?」
「第八局在那附近,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阻拦一会儿。」那传令骑兵挠了挠脑门,「不一定能拦住,南军也是有不少马兵的。」
南京的京营三大营,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只是挂着名头。
五军下也没五军了,神机营也不是火器为主了,神枢营更是不知所谓,但也不以骑兵为主。
在当今这个时代,唯有家丁才能养得起马,当得了骑兵了。
不过杨御蕃之手下,的确是骑兵最多的。
「第八局能拦住吗?」虽然见证过一轮大胜了,王翘林忍不住问道。
张人将一时沉默,先前一仗乃是以多欺少,虽胜却不是硬仗大胜。
叫第八局五六百人,去抵抗神机营二千步卒与马兵?
换做先前的毛葫芦兵们,是铁定不行的,但这群淮安三营兵,真不好说。
「但唯有他们了。」张人将揉着脑门,越揉越疼,这杨御蕃来的怎麽这般快?
一个牟文绶,一个杨御蕃也都不是好对付的啊。
「好了,今夜通宵三班倒,能修多少修多少!」晃头甩掉不安,张人将再一次投入工事修建中。
…………
通过密如高墙的林网,夕阳的金光从林网间不断射出蔓延。
赵满囤眯着眼,从金光中辨认着炮弹的黑影,直到那黑影落下砸起一片泥沙。
远远的,传来一声声惊呼,赵满囤就知道虽然没打中,但确实起到震慑效果了。
这一带是成片的桑榆林,密能遮天,正是两淮盐民栽种的防风林带。
林带之间是收过了的晚稻格子田,田埂纵横,沟渠里积着秋雨,浑黄一片。
趴在一座坟包後头,赵满囤将耳朵贴在地面,静静听着细微的脚步与马蹄声。
「好像的确有骑兵啊。」赵满囤探头探脑张望一阵,「这回是真下了本钱了。」
在狭窄的官道与格子田上,排成纵队的鸳鸯阵狂奔着,撞击在因大炮惊慌拥堵的队形上。
於林隙间,还有几旗组成的横阵,牢牢地拦在了路中间。
而南军骑卒自是呼啸往来,对着北军主力射箭不止。
「走,咱们往前走一点。」
众人无声点头,猫着腰,踩着林间草地一路小碎步,各按操练伏倒。
又等了快一炷香的时间,才听一声清脆鼓响。
「鼓点响了,咱们走。」赵满囤站起身,开始整理衣服,可转头一看,居然还有五人不起。
「没听到口令吗?」赵满囤走上前,低声喝骂道。
那三人喉咙是乾的,声音无比沙哑:「旗总,六百击二千是以卵击石啊。」
他们一个局前线四百人,他们二百人去进攻两千人的南军京营,这岂不如送死一般。
「我们的目标是迟滞敌人进攻,又不是击溃敌军。」
「可那不就是送死吗?我虽是第一次上战场,可也不怕,但送死实在是……」
「要不我们投票吧。」
赵满囤瞪眼道:「迟滞敌军,难道不算军功吗?」
「可割不了人头啊……若是太子下令,我们不加思索,可那张人将……」
「战後人机营会匀一部分头颅给你们,差了你的来炸我,我赵满囤给你补。」
这几名士卒这才站起身,脸上不算是勇气,只能算是阴狠与搏命。
人上一百,形形色色,饶是朱慈烺军中都有数量不少极为功利的角色。
可那两个新兵就不一样了,他们是真的站不起来。
两人都忍不住攥紧了枪杆,摇摇晃晃,连坐都坐不稳了。
「死了有二十两抚恤银与五亩水浇田,老母妻儿有荣军院供养。」环顾一圈,专门在两人身前站立,赵满囤开口威胁道,「敢逃跑,不仅没抚恤,妻儿家人更要被逐出军士坊!」
一听这话,那几名新兵士卒肉眼可见地急了。
所谓军士坊,就是朱慈烺将淮安逃亡富户较多的几个坊拆分合并,把无主房屋分归军士家属居住。
期间不管发生什麽事,房屋都是你的。
谁有意见,来总统府。
除非是逃兵。
这里的逃兵是无故无申请就脱离编制。
换句话说,一场战役中,只要结束时你还在接受指挥,哪怕没有继续参战,都不算逃兵。
反之,结束时你不在阵列,未接收指挥,第一次就是全军通报批评,第二次就是小黑屋反省,第三次变为罪囚送去淮北开荒守城。
若造成恶劣後果,沙头都不是没有可能。
「知道了。」一个新兵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面炊饼狠狠咬了几口,含糊道,「出发。」
「你这是……」
「才买的白面,真死了可惜了。」
赵满囤是既生气又无奈:「第二声炮响了,准备好,从两侧杀出去。」
听了这句话,剩余的兵卒这才安静下来。
二十两,价值数十两的军士坊小院,五亩免税水浇地二十年使用权,且优先续租,外加提前给过的安家银十两。
最重要的,老人有荣军院养老,子女能入忠嗣院免费读书。
牌位更是能入英烈祠,夸功赞耀,万世流芳。
他们原先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可能挣不到三五两,这可是三五十两。
只要太子还活着,老人无忧,子女也无忧。
此战要是胜了,就算死,也没什麽大不了的,太子有言「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死是夏夜,凉爽不已。」
可此战要是败了,就是活着也不值了。
生前身後事,太子安排得明明白白,那还说什麽了?
给了!
「预备,冲!」